又穿過那重重回廊,路過的侍女小廝見我精心抱著一個其貌不揚的小土甕,皆用狐疑的目光將我上下打量。
我雖早已習慣了他人的各種的目光,可青竹到底還是年紀小,在我身後,早已羞得用袖子掩住了大半張臉,我腳步故意一頓,她小小的身子便輕輕撞在我的脊背上,身後人被這突如其來的疼痛惹得一聲悶哼。
“怎麽走路心不在焉的?”我也未擺高人一等的架子,隨和玩笑道。
她揉了揉小而挺翹的鼻梁,連忙屈身認錯。
我順勢扶起她小小的身軀,“你莫不是也在好奇為何我在一堆精貴用器中,唯獨選了個最不起眼,甚至還拿不上台麵的小土甕?”我知她這對待主子畢恭畢敬的習慣,便未故意安撫,反而拋下疑惑,轉移她自責愧疚的心緒。
這問話一拋,她立馬放下捂住鼻子的手,撲閃著好奇的圓溜大眼,眨巴著,飛揚的卷翹睫毛似在訴說其內心對疑問的好奇。
我悄悄彎下身子,湊到她耳畔,小說道:“此話可莫要讓第三人知道了。那精貴的器具,多是用金銀打造,若長時間熬煮,吃進肚子,人會不舒服。況且這小土甕看似簡陋樸實,可實則其形態設計都是極好的,不僅耐得住長時間的高溫,還能將藥材的藥性大部分發揮。”
她似非常受教般,一股腦地點著頭,崇拜的神色愈發濃重,“霂小姐,您懂得好多呀!”
我莞爾一笑,揉了揉她稚嫩卻又肉嘟嘟的小臉,“隻要你勤學好問,有一天你也可如此。”
她乖巧地點著頭,“那我以後要時常伴在您身邊,隻有跟在你身邊,才能學到這麽多知識,還不用做苦力活和挨罵。”
這一番話,我倒也分不清究竟是想學知識還是偷懶,但瞧著小少女對未來充滿希冀的眼神,不由得內心一陣歡愉,若人人都對未來有所期盼,這亂世會不會早日結束?
“霂兒。”這親昵的稱謂在陌生的場所響起,我驚愕地回頭,入眼簾的是林逸苦苦尋找未果的孫夫人!也是林逸的母親,當今楚王的夫人!
我即驚喜又興奮地,小跑著向她,“母親!”當年磕磕絆絆的稱謂,如今許久未見,竟脫口而出。
孫夫人見我也是喜極而泣,眼眶裏的淚水不時的打轉,趁著青竹不注意,她將我來到回廊一隱蔽處。雙手緊握著我,一時因喜悅而哽咽到無法言語。
“霂兒,看到你,我才舒了口氣。”她鬆開一隻手,捂著胸口,顫顫巍巍道。
躲到這回廊的閉塞空間裏,我才注意到這孫夫人臉上的皺紋在這一年不到的光景中爬出了不少,鬢間的白也如風吹落葉般,簇簇而生。
這一年她定也是顛沛流離,處處受苦。
可按道理而言,她在楚王的侍衛護送下,理應不會經過這金陵城,如今不僅入了,還落到了溫玨的懷中?這究竟是怎麽回事?為何小蠻會如此篤定地告訴我孫夫人的下落?
這小蠻難道是溫玨的人?一直埋伏在醉香樓?可為何以林逸敏銳多疑的性子,怎麽會遲遲未察覺?
我輕撫著額頭,幼時自己便最不擅珠算,如今這人心上的算計自也比別人落下一節,這人心上的推演更是一複雜,就開始犯糊塗。
“霂兒,可是有不舒服的地方?”孫夫人見我片刻的失神與蒼白的唇瓣,不禁伸手攙扶著,皺著眉詢問道。
我搖搖頭,“隻是這許多因果想不明白,不礙事的母親。”嘴角擠出一抹微笑,淡淡道。
孫夫人雖常居後宅,但也是個聰明識大體的女人,她一下便將我的苦惱心領神會,她張望了下四周,才放低語調輕輕說道,“此事說來話長,我們如今都落入了吳王的手掌。莫要輕舉妄動,他已不是從前的吳王了。”提及最後一句時,她沉重地歎著氣,意味深長地沮喪模樣,也不由得掀起我心頭的陣陣浪花。
孫夫人說話此話後,目光落在我豐腴上的雙頰上許久,她遲疑道:“有身子了?”
她也未把脈,隻是觀望氣色與身形,一語中的我心中最深處的憂慮。我被她揭穿此事的詫異後,呆呆地點著頭,“月份還不足,不是很明顯。”
“看來此地不能久待,吳王定會拿你肚子中的孩子做文章。”孫夫人又將聲音壓低了幾分,湊到我耳畔耳語道。
此份憂慮我也有,可如何實現是困惹我二人的最大難題。這吳王竟然能設局將我引入此地,定也做好了不讓我們逃走的準備。
若真想從囚牢中逃走,可謂困難。
孫夫人也知此事的難處,她無奈地長歎了一口氣,輕輕拍著我肩膀,“這些以後再說吧,在此地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己的身子。”她明麵上說著,那張略顯滄桑的臉又再次湊近,“尤其身邊的吃食還有熏香等小物件,都要留意。此時正到了用膳點,快回去吧,若其他人尋不見你我,定要急了。”
看來孫夫人在府內已生活了一段時日,對這府內的規矩與活動了如指掌,我真誠地聽過她的叮囑,目送著她快速離去的步伐。
直到她背影漸漸遠去,我才鬆住一口氣,輕輕折著幾朵花壇邊的花草,將其整齊地放在土甕中,抱著這盛滿鮮花的土甕,裝作無事發生的模樣,從這隱蔽處漸漸出來。
“霂姑娘,原來您在此,奴婢尋了你許久!”青竹小跑著朝我過來,氣喘籲籲地模樣漲紅了小臉,“您怎麽又…”
“這花草雖看著樸實無常,可對女子補血益氣的難得之物。”也是安胎養神的好物,這真正重要的後半句,我故意未言,隻是笑著帶著青竹往院子走去。
——
回到院子,正如孫夫人所言,此點已是用膳的時辰,若再回來晚點,這院中備膳的小廝恐怕要滿世界尋人了。
這已是深秋,庭院裏都有不止地涼風颼颼地刮著,這晚膳自是設在溫暖避風的屋內。我閑來無事地在桌邊瞧著這一道又一道精致的佳肴,不忍嘀咕道:“今日難道還有什麽人要來嗎?這菜肴怎麽這麽多,我一人可吃不下。”
青竹此時正端著一盤鹹水鴨,咧著嘴開心笑著,抬著腳垮入門檻,“吳王殿下說他來陪你用膳。”
這他人興奮且期待不已的話語,惹得我心頭一怔,手中把玩的珠飾一鬆,本就脆弱敏易碎的珠串怦然墜落,惹得滿地玲琅珠玉作響。
“啊!”青竹光顧著開心,未瞧著地上突然滾落的珠玉,雙腳狠狠一滑,身子重重地砸著地。
而她手中那盤鹽水鴨,已狼藉地子姿態落於地上,雞肉鮮美的汁水四溢,甚至還蓋過了滿屋的飯菜飄香。
接著青竹身後上菜的小廝,見著一幕,如急刹般停下迅速的腳步,目瞪口呆地端著正冒著熱氣的熱鍋,不知所措又難忍這滾燙的觸感。
而還未等到人處理這場狼藉,溫玨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現在身後,嚇得那端著熱鍋的小廝一怔,倉皇的腳步不小心踩上了地上的珠玉,他這又是一滑,滾燙的熱湯全數灑在地上,還有溫玨的衣上。
那小廝身上也濺上了或多或少的湯汁,他已顧不上身上的疼痛,驚慌失色地用頭狠狠地砸著地,欲用這不要命的舉動來換來頭頂人的原諒。
我瞧著這滿地珠玉皆因自己而起,卻又害怕摔倒,邁不開腿,故站在原地,望著表情依舊溫潤如初,隻是眼底的慍色漸濃的溫玨,“殿下,此事都是我一人的錯,害得他們還摔傷了身子,可莫要怪罪他們。若要責罰他們,便先責罰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