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兒還未反應過來是何情況,就被自己毫無血色的白皙臉龐嚇得身子一晃,手忙腳亂地將準備好的點心塞到樺兒手中,眉目間幾分擔憂幾分後怕地將我送出門外。
樺兒抱著這自己心愛的糕點,但看到自己師傅這幅虛弱模樣,不知該是哭是笑,她兩雙細眉彎的如八字,窘態地望著我,卻長著口,啞口無言。
“樺兒,扶我去我屋中吧。這些糕點,你喚小屏姐姐來分點吧。”我強忍翻湧的情緒,大口大口喘著氣,欲將胸腔那股勁兒壓下。
樺兒不語,隻是乖巧地點頭照作。
這船上的人各自都忙著手頭上,大多都低著頭,隻專注著手中事,匆忙腳步中,大家見了也隻是低頭問好,無人抬頭注意到我的異樣。
而我在樺兒的攙扶下,終於摸到了廂房的軟榻上。我無力癱軟在榻上,單手無力地垂落在榻邊,仰著頭,望著並不高的船頂,靜靜發呆。
不知何時,一雙小手輕輕地覆在我腕間,我詫異地榻低下頭,“樺兒,這是?”
小姑娘杏仁般烏黑的雙眼,眸光流轉,她單手做著噤聲狀,“師父,徒兒擔心您,便想著大夫還沒來,自己便先給你把把脈相?”
“大夫?”我疑惑地一問,“你何時喚來大夫?”
“就在剛剛師父您發呆時。”樺兒依舊皺著眉,似還在捕捉這脈相深奧的規律,分心地輕聲回答道。
瞧小孩如此認真,我便含笑地轉過目光,若是自己再多注視一會,隻怕這小小的額頭又堆滿了豆大般的汗珠。
頃刻之間,這寬敞的漁船廂房中,萬籟俱進,銀針落地皆可聞。
我捉摸著已到了一個回合的時間,我正欲轉頭詢問,樺兒便開口奶聲奶氣地問道:“師父,你的脈相怎麽如此虛弱?比我記憶中那些受了重傷的士兵的脈相,還要虛弱許多?”
孩子童言無忌地道出事實,更是逼得我苦笑,不知該如何作答。
而此時門外忽響起一聲熟悉的男聲,“你師父不乖,不愛惜自己身子。樺兒以後可莫像你師父這般,明明自己是救死扶傷的醫者,卻惟獨不會治好自己。”
樺兒一聽這是林逸的聲音,一張小臉飛速地轉過身子,乖巧地喚了句師爹,就行著禮退到林逸與身後的秦管事身後。
小小年紀的樺兒,如此懂事地退下的身影,不由得惹得自己鼻頭一嘴。
我將她收於名下,不過是想要讓她將來有門求生的手藝。而不是在此,學著賣乖懂事,從小就懂得這權勢尊卑壓人的道理。
果真,自己與林逸給予她無論多少愛與關注,她始終與我們隔著層血緣、往事的隔閡。
“秦管事,你怎會在此?”我用雙手漸漸攙扶起自己虛弱不堪的身子,吃力地抬頭發現身後的秦管事,“這軍醫處之事,如今又是誰負責?”
“霂霂!”林逸略帶沙啞的嗓音柔聲訓斥著我,尾音似還染上了不輕的怒意,他無奈地坐在榻邊,將我剝開的被角又工工整整地蓋在自己身側。
他似故意般,隻身將我的視角擋得嚴嚴實實,“若秦大夫不在此,你這身子又怎麽熬得住這一路顛簸?”一雙漂亮的桃花眼布滿了血絲,鼓得如魚兒般,頗有幾分威脅地望向我。
秦管事這混跡名利場這麽多,立馬屈著身子,自己眼前看到他的最後一抹輪廓漸漸隱下,他謙虛地聲音說道:“少夫人莫擔心,那軍醫處已尋到了靠譜的管事。我們已從揚州招攬許多郎中,再加上你這小徒兒的訓練有方,那幾個姑娘如今也能在軍營處打著下手。”
麵對秦管事的表現,林逸似十分滿意,得意的笑順著嘴角揚起,他輕喚著秦管事,“這醫者治病無數,卻惟獨不會自救。秦管事,你可也是如此?”
這棘手的話語落到誰人身上都是一陣寒栗,林逸偏還要轉過身子,似欲逼著他說出心中答案般。
我這局外人,都被林逸這突然而來咄咄逼人都姿態嚇到,不由得攥進手邊的被角,屏氣凝神地聽著秦管事的回答。
沒想到,那被詢問的人,隻是莞爾一笑,不卑不亢地回答道:“醫者向來都是以病人為先,有時候隻顧著他人,便忘了自己。”
背過身去的林逸,我看不見他眼眸裏的晦暗變化,隻感覺一團陰雲在他頭頂密布,低沉的氣壓在他周遭旋轉。
空氣在此刻似乎都凝滯般,時間尷尬地定格在此刻。
自己平日裏雖性子軟,但最見不得這低沉尷尬場景,為清了清嗓,用手抓住林逸落在床邊的衣角,弱弱道:“世子爺,可否先讓這秦管事將我這身子的毛病看了可好?”
聽到我的呼喚,他如隨到隨應的小狗般,臉上掛著笑容立馬轉過身子,剛才那凝滯如冰的場麵頓時如春暖花開般,“都怪我,忙著計較這無關事,差點耽誤了你的身子。”
林逸這迅速的表情轉換,嚇得我一怔,仿若剛才那出是故意演給我看的一場戲,我懵懂地點點頭,有個木偶人般,被提線的林逸隨意擺弄。
此前,自己不願再多再詢問的事情,我此刻也鬆了口,讓這秦管事將自己身體的情況了解個明白。
隻是隨著自己幾番妥協,這秦管事的眉宇間的小山又發重巒疊嶂,連綿不絕。
而身側的林逸早已透過秦管事細微神情的變化,捕捉到我病情的大概。他眉間的小山也同樣皺著,眼裏的紅血絲如滴地出血般,戾氣重得仿若分分鍾鍾就能將自己吞沒。
“少夫人。”這秦管事每一次喚我,都是緊張地抬起眸子,生怕他將自己最深處的不安戳破。
“這孩子是你拚命保下的?少夫人當時懷胎時,身子雖有好轉,但耐不住這一路的漂泊,又未及時救助,才舊疾加上新病,如涓涓細流匯集這汪洋大江般,越累越多。”
這上半句對自己的問話,下半句又轉頭望向林逸,闡述著自己身子最真實的情況。
不過這秦管事還是對自己保有幾分薄麵,還未將我的病情完全**於林逸跟前,我緊咬著唇不語,生怕被林逸看出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