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來不知道上朝的官員居然有這麽多,驕陽殿裏站滿了不說,放眼望去,大殿外還烏壓壓站了好些人,皇帝爹咳嗽了一聲,我趕緊收回目光在他右側的簾子裏坐好,隨著夏公公尖聲一呼,開始上朝了。
上朝討論的事都是冗長而複雜的,有時候還會有官員就某一件事爭論半天,我聽得都開始打瞌睡了,突然皇帝爹叫了我一聲:“艾金!”
我嚇得整個人一震:“皇上饒命!”
……
皇帝爹很無語,側了側身子小聲問:“困了?”
我醒了瞌睡,沒那麽害怕了,動了動胳膊:“有點兒,父皇您昨夜下旨來,我一晚上都沒睡著。”
這話可是真的,我思來想去不知道他突然拉我一起上朝到底是個什麽意思,輾轉反側一晚上沒睡著。
皇帝爹笑了笑,終於開始說正題,他大聲道:“朕前日收到衛將軍急奏,南蠻小國居然膽敢提出要與我朝公主和親,眾愛卿有何意見?”
這下我真從椅子上滾下來了,紫嫣立即扶住我,我已經順勢跪倒在地:“父皇!”
皇帝爹並不理我,隻是又提高音量問:“子言可在?”
我心猛地一跳,衛廷雲也來了?
“臣在!”果然是他。
“子卿的傷可好些了?”
“謝皇上掛心,大哥傷勢好多了。”
皇帝爹頗為欣慰地點頭:“既是如此,你就替朕轉告他,好好養傷,不必掛心戰事,等他身子調理好了,朕從郡主裏替他選一位佳婦,到時候辦一場熱熱鬧鬧的婚禮!”
就是明擺著要退婚了,從郡主裏挑一位給他這個戰敗之臣,也算是給足他麵子了,哪裏還能讓公主屈尊?我冷笑一聲,這可不是為把我嫁去南蠻之地掃平了一切阻礙?
我抬起頭望向龍椅上那個男人,眼神漸漸冷起來,這一仗不僅僅衛延風輸了,大將軍輸了,我更是輸得一敗塗地,眼前這個人,別說不是我親生父親,就算是,也定會毫不留情的將我作為一件尊貴的禮物送給敵國,無論我過去之後是死是活,隻要能換取雲國三年安穩,他便有機會卷土重來。
這筆買賣,還要多劃算?
艾金身為公主,自己投胎的時候沒睜大眼睛看清楚,挑了這麽個無情的爹,遠嫁也就罷了,可我不是公主啊,叫他一聲皇帝爹那是看在他和我爹爹年紀相仿的份上,他對我一沒養育之恩,二無父女之情,我憑什麽為了他的什麽狗屁國事去嫁給一個說不定長得滿臉褶子的臭老頭啊?
我想起了衛廷雲那幾句“萬萬不可”,用在這裏倒是十分合適啊。
皇帝爹開始找我麻煩了,“艾金幾番推辭婚約,想來和子卿並無男女之情,隻是兄妹之誼?”
哈,這話說得可真妙,先推到我身上來,變成我跟衛延風沒有男女之情,那嫁出去和親就沒什麽好說的了。
如意算盤打得可真好,可!我!就!不!
我抬起頭,直視皇帝爹的眼睛:“回稟父皇,艾金與子卿早已情根深種,此番拒婚實乃不願成為他牽絆,如今他負傷大敗而歸,女兒願立即嫁入大將軍府,照料他身子!”
大殿上鴉雀無聲,我心裏明白,在朝堂上公然反駁皇上,這後果有多嚴重,可我也知道,一旦從了,我麵臨的又將是怎樣一種艱難的局麵,進一步粉身碎骨,退一步死無全屍,從還是反,又有何區別?
衛廷雲作為衛家唯一一個在場的人,已經跪倒在地:“臣衛家何德何能……”
看看,多窩囊,我撇嘴嫌棄,堂堂七尺男兒,居然比不上我弱女子有擔當。
不想他接下來這句就有點意思了。
“臣衛家何德何能,竟得公主如此垂愛,好在父親早已下令修葺公主閣,如今公主下嫁,也不算太過失禮。”
好家夥,到底是大將軍府出來的,虎父焉能有犬子?
皇帝爹靠在龍椅上,一言不發,冷冷地看著我:“公主言下之意,不願南下和親?”
我就不願意!有本事殺了我!
有個白胡子老頭出來打圓場:“公主年幼,尚不知深淺……”
誰知皇帝爹根本不領情:“公主今年十六,正是指婚的好時候,朕的女兒,能掂不清輕重?艾金,朕再問你一次,你是否不願南下和親?”
我迎上他的目光,語氣堅定毫不遲疑:“我不願南下和親!”
皇帝爹沉默了片刻便大笑起來:“好!朕的女兒,那等南蠻之輩也敢覬覦,朕已派人快馬加鞭回複大將軍,援軍即刻就會出發,左將軍可準備好了?”
那臣工列隊裏走出來一個魁梧大漢:“回皇上,臣與眾將士已整裝待發。”
“好!”皇帝爹再次喊了一聲,“等左將軍大勝還朝之日,朕再設宴犒勞三軍!”
事情居然發展成這樣,當然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皇帝爹居然從來就沒想過要和親,那他沒事把我叫來跟他一起上朝幹什麽?還無緣無故說起我拒婚的事,更奇怪的是,他還莫名其妙說要給衛延風在郡主裏挑一個指婚!
這什麽意思?
我氣呼呼地站起來,特別敷衍地朝皇帝爹福了福:“艾金先行告退!”
皇帝爹當然不能就這麽放我走了:“艾金且慢!”
我仍舊氣呼呼地回頭:“父皇還有何吩咐?”
“朕記得方才你說,願立即嫁入大將軍府?”當人家父皇的眼睛都笑得眯起來,“子卿現在受傷,大婚自然不便,不過……”
“沒有不過沒有不過!”我這下知道著了他老人家的道了,“等他好了再說吧!”
皇帝爹依然堅持說完他的“不過”,“權當衝喜也好,給大將軍安慰也罷,明日朕就下旨,將婚約定下來,具體日子等大將軍還朝,子卿痊愈再商量,”他十分慈愛地朝我笑笑:“朕的寶貝公主,除了子卿,誰堪匹配?”
誰來告訴我這什麽情況啊?
滿朝文武已經開始山呼萬歲,賀喜聲此起彼伏,我頭都大了,衛廷雲跪在最中央,嘴都咧到脖子後頭去了!
陰謀!絕對是陰謀!我當著滿朝文武的麵說出口的話,要怎麽收回?皇帝爹帶我來上朝就是為了逼我嫁給衛延風!
皇帝爹辦事效率高得很,聖旨下得極快,還未到我說好去大將軍府看望衛延風的十日之期,皇帝爹已經吩咐我:“子卿為國身負重傷,你身為他未過門的妻子,理應多去探望才是。”
反正也要去看看他傷口恢複得怎麽樣了,我勉強點頭:“謹遵父皇教誨。”
皇帝爹笑眯眯地開口道:“既然艾金要去大將軍府,這道賜婚的詔書就由你帶去!”
這還真是省事啊!公主的賜婚詔書由公主親自送去駙馬府,這不是上趕著告訴全天下人,這個公主恨嫁嗎?
我冤枉啊我!那個艾金公主也不知怎麽回事,這麽久了也沒半點消息,我占著她的身份吃了這麽許久好魚好肉,受了這麽多人伺候,已經心裏很不安了,這回倒好,直接連她夫婿都收下了,哪天她回來,我要怎麽跟她交待?
不行不行,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我這回一定得問清楚,到底我那封信,衛延風替我送到了沒有。
馬車一路顛簸,我的心跟著七上八下,紫嫣到最後都忍不住了:“公主雖然掛心駙馬,也要保重自己身子才是。”
我氣不打一處來:“誰是你們家公主了?誰又是你們家駙馬?別逮著誰都亂叫!”
紫嫣被我說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公主不高興,隻管打罵奴婢便是,何苦說這些話來貶低自己……”
我直歎氣:“紫嫣啊紫嫣,我不是艾金,本來就不是公主,衛延風是艾金的夫婿,我不能真的嫁給他。”
紫嫣不樂意:“誰知道她如今身在何處?對紫嫣來說,對皇上來說,您現在就是公主!既是公主,當然要有駙馬!”
“她若何時回來說我冒充公主,我腦袋一哢嚓,你以後跟著她就又要過苦日子了,”我提醒她:“不過你放心,藥方我給你開著收在首飾盒最底下那層,自己要留心。”
紫嫣被我說得眼淚都滴下來:“好端端說這些做什麽!公主是金枝玉葉,皇上怎會殺你?”
這傻孩子,都說了我是假公主了,到時候艾金回來,我恐怕連各歸各位的機會都沒有,所以一定要趁她回來之前,想法子溜出去才行。
我使勁搖了搖頭:“行了行了,現在也沒人說要殺了我,我不過未雨綢繆,先想想後路,你趕緊把眼淚擦擦,一會兒你家大人見著你這幅模樣,說不定剛長好的傷口就給笑崩了。”
提到衛延風,果然紫嫣立即從懷裏掏出手絹來仔細擦幹眼淚,打起個笑臉問:“公主,奴婢好看嗎?”
……“好看,我家紫嫣嫩得跟豆腐似的,能不好看嗎?”
她被我的形容哽到了,半天沒出聲。
我撩開簾子望向窗外,這裏是去大將軍府必經的路,可跟我回家的方向背道而馳,自從那日我從家中溜出來,已經越走越遠,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早知會有今日,當日我何必非出來不可呢?
紫嫣緩過來,提醒我道:“皇上這道聖旨一下,就該擇日完婚了,衛大人雖常年在外征戰,可總有回京小住的時候,隻有幾月而已,公主可千萬別在大人麵前說方才那些古怪話。”
她還不知道衛延風已經知道我不是真的公主,所以才有此囑咐,我點點頭,卻是為她方才話中提到的“擇日完婚”四個字頭疼不已。
已經被人錯當了公主,難道還真替她出嫁?
到了大將軍府,衛延風不出來接駕也就罷了,居然還不肯讓我進去看看他。
那個叫什麽回春的姑娘站在門口,一副我家少爺不是你想見,想見就能見的模樣,我氣得都笑了:“本公主親自來了,他居然不見?”
回春一臉“您是公主也沒法子”的表情望著我,我稍稍側了側頭,紫嫣很快明白過來,走上去就指著回春罵道:“你是什麽東西?也敢擋公主的路?”
被罵的那個立即哭得梨花帶雨,我覺得煩,走上去掀開她就往裏衝,衛延風倒是一副知道我會硬闖的架勢,衣衫整齊地坐在圓桌旁,見我衝進去也隻是緩緩起身,微微欠了欠身:“公主萬安。”
“本公主安得很,”我冷笑一聲,“倒是你那位回春姑娘挨揍了正傷心呢,你要不要去哄哄?”
衛延風絲毫沒有動容,隻是淡淡道:“既然公主不喜歡,那便打發出府去,說起來她也到了年紀,該替她尋個好婆家了。”
我挑眉:“哦?你舍得?”
他終於抬頭看我:“公主此話怎講?”
他冷淡的語氣瞬間讓我清醒過來,就算衛延風看中了她又如何?我本來就是個冒牌公主,就算要計較也輪不到我啊!
這麽一想我就沒那麽生氣了,“別管我怎麽講了,你的傷怎麽樣?”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公主妙手回春,臣好多了。”
哈,這是恭維我都要帶著那丫頭的名字是吧?我又忍不住生氣了:“紫嫣!”
紫嫣立即推門進來:“公主?”
我微微一笑:“方才那位回春姑娘受了委屈,你替本公主賞她二十兩銀子,就說公主賜婚,讓她先回娘家好好歇幾天。”
誰讓她幾次三番以最能接近衛延風的姿態出現在我麵前,不隻是我,紫嫣也瞧她不順眼很久了吧?交給她辦這件事,我簡直太放心了。
衛延風覺得有趣:“就因為她攔住了你不讓進?”
“就因為她居然膽敢攔住了我不讓進,”我“啪”地一聲把聖旨拍在桌上,“這裏就咱們兩個人,我也不弄宣旨那套了,你身上還有傷,一跪一起也傷身子。”
他看也不看,直接問道:“皇上這麽快就下旨賜婚,可是因為公主在朝堂上公然對臣……”他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詞,最後也沒說出個什麽來,尷尬地停住。
我大方替他補充完整:“示愛。”
衛延風皺起眉頭:“子言未曾替臣把話帶給公主?”
“帶是帶到了,”我老實回答,“本想著父皇若是為你打了敗仗要退婚,我也樂得再逍遙幾日,沒想到他老人家居然用南下和親來訛我。”
他替我倒了杯水,輕輕咳嗽了一聲:“公主不願和親,其實拒絕的法子多得是,何必非要把臣拉進去。”
我愁眉苦臉地接過來喝了一口:“我哪兒知道啊,那時候嚇都嚇傻了,就知道在這兒我隻認識你,嫁給你總比嫁給別人好吧?”
“蒙公主不棄,”他自嘲般笑笑,“如今聖旨已下,公主嫁是不嫁?”
嫁是不嫁?這可真是個難題。
“我能不能不嫁……”
他哼了一聲:“既然不願嫁,又何必在朝堂上如此……”
又翻舊賬!我氣不打一處來:“你以為我想啊?那不是沒辦法隻能出此下策嗎?你還說我呢!你不是很能打仗的嗎?怎麽還弄成這幅德行回來了?這下好了吧,要不是我,你早就被父皇不知道找個多醜的郡主給禍害了!”
衛延風本來聽我開口臉色很難看,不知怎麽的越聽越顯得心情愉快:“哦?這麽說,臣還要感謝公主了?”
“那可不!”我高昂起頭,“說吧,你要怎麽感謝我?”
他低低笑起來,“臣斷斷是不能以身相許的,公主不妨另想個主意。”
噗……我覺得臉有些微微發燙了,“不必另想主意了,”我將皇帝爹下的聖旨往他麵前一推,“喏,把這個事給解決了,就算報答了我。”
衛延風顯然知道我一定會以此相求,倒是不曾扭捏,答應得極為痛快:“這事不難,隻是——”他看了我一眼,“這事若能順利解決,公主是否不再怪罪臣當日失手一砸?”
哎喲真難得呢他居然還記得!
我立即磨刀霍霍:“你可知道那日我逃回家,一路被多少人恥笑?你可知就因為你那該死的‘失手’一砸,我被爹爹教訓了多久?真難得啊衛大人!你居然還記得!”
他似乎頗有些難為情,“臣一時失手……”
我還沒想好怎麽回答他,他又話鋒一轉,依然關心那個問題:“臣若能請皇上收回成命,公主是否不再怪罪?”
嘿,我就奇了怪了,他小小將軍之子,還剛打了敗仗還朝,身受重傷承蒙皇上不棄,依然以最心愛公主下嫁,又憑什麽能怎麽讓皇上收回成命?
更讓我覺得奇怪的是,他明知道我不是公主,又為何對我是否怪罪耿耿於懷?
“一言為定,”我偷偷吐了吐舌頭,“不過你有什麽法子讓皇帝爹收回成命?”
他喝了一口熱茶,但笑不語。
後來又拉扯了些別的,我總覺得還有什麽事忘了說,可又想不起來到底是什麽事,就在這個時候,有人來敲門了。
“公主,大哥?”
是衛廷雲,我立即坐直了身子:“進來。”
衛廷雲是端著水盆進來的,衛延風掃了一眼就皺眉:“怎麽是你端水來?”
“方才公主身邊的紫嫣姑娘將回春打發走了,再換一個丫頭來自然還是會惹公主生氣,我親自來,總行了吧?”
我被他說得笑起來:“我有這麽小氣?”
衛廷雲立即搖頭:“其實是臣想親自看一看大哥傷勢恢複得如何。”
對了,說了這麽久話,還沒看看衛延風到底恢複得怎麽樣了,我跳起來指揮他:“你!到**去!”
……嗯?
我說錯什麽了嗎?為什麽這兩兄弟都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我?
衛廷雲顯然驚詫完畢又開始興奮起來:“大哥你快上床!”
……嗯,我知道問題出在哪裏了,不過……我會怕?
“把衣服脫了。”我平靜追加道。
衛延風十分平靜地把上衣脫了,趴在**讓我看他背上的傷口,後背的愈合情況還算好,我洗幹淨手替他重新清理傷口上藥包紮,衛廷雲在一旁看著嘖嘖稱奇:“公主善藥臣早有耳聞,如今眼見為實更是讓臣讚歎……”
一聽就是拍馬屁的,一點都不真誠!
背上的傷還算好的,那胸前……我咳嗽一聲:“你,坐起來。”
衛延風很快背對我坐起來了,他在穿衣服,我的手搭在他肩上:“轉過來。”
他沒有動。
衛廷雲在一旁鼓動:“大哥聽見沒有?公主讓你轉過來!”
衛延風依然沒有動,他很冷靜地說:“子言出去。”
耶?不想讓他看啊?那我就不客氣了,我飛速轉身揪起衛廷雲的領口就往外丟:“非禮勿視你不懂?別鬧了,乖啊!”
他就這樣被我丟出去,再轉回來的時候我已經是磨刀霍霍的表情:“衛大人,衛公子,別怕啊,我一定輕拿輕放,不會弄疼你的喲!”
衛延風滿臉尷尬,有些不自然地開口道:“微臣胸口的傷已經痊愈,公主不必擔心。”
“這怎麽行呢?”我自然不肯就這麽放過他,“你的傷從一開始就用錯了藥,若不是我,你早傷口潰爛而死了,我要對自己的病人負責,別鬧啊,給我看看。”
本以為他還要扭捏,結果他在我毫無防備的情況下,突然就把身子轉過來了,我下意識蒙住眼睛。
衛延風一臉戲謔地看著我:“怎麽?不是公主要看臣的傷口?為何現在反倒不敢看了呢?”
誰不敢看了!我立即把蒙住眼睛的手放下來,假裝鎮定地去檢查傷口,說來也怪,本來比後背傷得更深的胸口,居然愈合得比後背更好,而且這愈合程度顯然不是我開的藥能達到的效果,我覺得有些奇怪,忍不住湊上去聞了聞。
這下我感覺到,衛延風整個身子都僵硬了,然後我就鬆開他:“別緊張,我不會對你怎麽樣的,就是好奇,為什麽你的傷口會好得這麽快。”
他顯然放鬆了些,把衣衫攏好:“你聞到什麽了?”
我不禁後退了幾步:“你……你你你你!”
“還魂丹製作法子太複雜,藥材也難收集,製作一顆並不容易,何況並不是救命隻是治傷,”他看著我,“你覺得碾碎了外敷很可惜?”
我老老實實搖頭:“用在你身上,怎麽會可惜呢?”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錯了,他居然笑了笑,“想學怎麽製還魂丹?”
這下我都顧不上問他怎麽會如此懂藥了,立即狗腿地湊上去:“是啊!你教我吧!”
“叫聲師傅來聽聽。”他穿好靴子下床來,仍舊坐在方才喝茶的椅子上。
我替他把茶斟滿:“師傅您老人家喝茶!”
好吧,他還沒喝就被我如此爽快響亮的一聲師傅給嗆住了。
我忍住笑不出聲,心裏想著,就你這道行,還敢讓我叫你師傅?等我學會了還魂丹,天天拿你試毒!就算現在叫你一聲師傅又能怎麽樣?當著皇帝爹的麵兒,我就不信你還敢應!
他果然跳過這個話題:“改日我尋到了藥材再說。”
於是我也坐下來:“你還沒說要怎麽請父皇收回成命呢。”
這時候又有人來敲門,紫嫣的聲音傳進來:“公主,時辰到了,該回宮了!”
衛延風站起來:“公主要回宮了,臣送送吧。”
我撇著嘴道:“送就不必送了,還望衛大人好好養傷,早日上朝向父皇稟明,”我頓了頓,“稟明現下確實不宜完婚。”
回宮的路上我還在回想衛延風最後送我出來時,那個不明深意的笑容,仿佛是在笑我,又仿佛是在嘲笑他自己,衛延風這個人,真是越來越有趣了,我托起下巴陷進深思,快到宮門時紫嫣才提醒我:“公主可別忘了,要先去給皇上回話。”
是了是了,我這次可是替皇帝爹宣旨去的,總要去告訴他一聲,聖旨我給他傳到了吧?可我真不想去啊,傳到了又不能說我不想嫁,畢竟在大殿上深情告白的那個人確實是我,可傳到了皇帝爹又要問了,艾金對朕如此安排,可還滿意?
這老頭最擅長反將一軍了,哎。
怎麽辦呢?
進上書房的時候皇帝爹正在和三兩個大臣商討國事,我沒讓太監通報,就站在外殿候著,不知怎麽的還是讓皇帝爹知道了,他很快打發那幾個白胡子老頭出來,讓我進去。
皇帝爹看我的眼神有些古怪,開心中透著點憂慮,顧慮中又帶著欣喜,我雖沒看出具體是種什麽情緒,卻能確定並不是欣喜嫁女的樣子,他是怎麽了呢?
“子卿接旨了?”
“嗯,”我有些忐忑地看著他,“他是不是要跟我回宮來謝恩?”
皇帝爹笑了笑,“不急。”
也不知道是不著急謝恩還是不著急讓他跟我回來,我開始坐立不安了。
皇帝爹看出我的不自在,很快開口道:“回去吧,朕還有些折子要看,晚些再去看你。”
我答應著行禮出來,紫嫣問:“公主方才提到金妃娘娘了?”
沒有啊,我莫名其妙,“你不是一直在嗎?我什麽時候提到金妃了?”
紫嫣也覺得奇怪:“奴婢還以為自己聽漏了,可公主不曾提到金妃娘娘,為何皇上會如此一反常態?”
她也覺得皇帝爹今日有些反常,可是為什麽呢?
“皇帝的心思常人怎麽能輕易琢磨透?”我拍拍她的手,“行了,趕緊回去吧,我一身都是汗,真想好好沐浴一番。”
紫嫣掩嘴笑:“公主和大人在房裏做什麽了出了這麽一身汗?”
……
回了金子閣,紫嫣替我把水打來,手腕上畫上去的梔子花胎記已經被汗水模糊了,我小心翼翼地照著那圖案一點一點擦幹淨。
“呀!”紫嫣突然在我背後驚叫了一聲,“公主背上有一朵梅花!”
是了,我後肩上確實有一塊胎記,小籬笆替我洗澡的時候用兩塊銅鏡讓我看過,說實話,那形狀真不算和梅花太像,勉強要說像吧也還有點兒相似,我突然想起來問:“你們公主手腕上那梔子花,是打小就有的?”
紫嫣點頭:“從奴婢伺候公主起就有,不過看上去倒不像一般胎記,倒是和主子您身後這梅花胎記的樣子一樣,就像……就像是烙上去的!”
她話語間特意用“公主”和“主子”將我和艾金分開,可見在她心中,確實不隻是把我當作公主,我隻是笑:“你眼睛還挺毒,實話告訴你吧,我娘生我的時候就去了,聽爹爹說她臨去之前想用留給我的梅花簪在背上烙個印兒,隻可惜我哭鬧不止,沒燙好,樣子就有些模糊了。”
其實我實在搞不懂,我那從未見過麵的娘為什麽非得要在我背上弄塊疤出來,別說沒烙好,就算弄得漂漂亮亮的,誰還看得到啊。
“對了,你們家公主手腕上跟我那塊疤一樣,是凸出來的?”
紫嫣想了想,“奴婢也不能確定,公主並不輕易讓奴婢近身。”
哎,這當公主的就是麻煩,一門心思想著害人,也成天擔心會被人家害,日子過得也太恐怖了。
我想了想,又問:“皇帝爹知道公主身上那塊胎記?”
“應該是知道的,不過公主……”她為難的看著我。
我立馬就明白了,估計皇帝爹更不可能近他古怪閨女的身,想到這裏我對那個莫名失蹤的公主愈發好奇了,母妃去世,難得父皇還恩寵有加,皇後礙著麵子也不敢做得太過分,其實她想在這宮裏過得好是一件不太困難的事情,怎麽就讓自己過成這樣了呢?
紫嫣替我搓背:“也不知道公主去哪裏了,若是過得比在宮裏開心,不回來也罷。”
“你不是不喜歡她?”
她沒停下手裏的活,我回頭去看,她的臉在熱水的蒸騰下顯得有些不真實,“奴婢怎敢不喜歡公主,”她自嘲般笑了笑,“公主自然不屑我們當奴婢的喜歡,不過我們從小一起長大,還是希望她過得好。”
我不知道該如何接口,她已經自顧自說起來:“公主心裏苦,其實奴婢都知道,衛大人百裏挑一,雖是雲國難得的好男兒,可公主不喜歡他,心裏隻是把他當成兄長一般敬重,奴婢心裏一直在懷疑,也許這次主子您進宮,正是公主的主意。”
話說到這份上,我也不能再裝糊塗了:“紫嫣你說得對,我不止一次地懷疑,當初我被弄進宮,就是因為她想逃出去,可現在空口無憑,任誰也不會信,我必須弄清楚當日究竟發生了什麽,才有機會各歸各位。”
紫嫣幫我把頭發散下來,沒頭沒腦的說了一句:“其實主子跟公主一點也不像。”
當然不像,我們從小生長在兩個截然不同的環境裏,除了這張臉,還會有哪一處相像?說起來也真佩服艾金的大膽,就這麽把我扔在這,萬一我被人揭穿了怎麽辦?她現在逃去哪裏了呢?若是皇帝爹真的下令搜捕,她又是不是一定能夠逃得過?
沐浴完我直接爬上床準備歇息,紫嫣跟進來,神色有些不安,我趴在**眼睛都睜不開了:“紫嫣你還有事嗎?”
她猶豫了一會兒,依然決定說出來:“衛大人實乃雲國不可多得的人才,正因為如此,才能有戰敗依然得皇上將公主下嫁的殊榮,紫嫣心裏一直想,主子和衛大人最般配,比公主更般配,隻是……”
隻是她擔心,我一旦嫁進大將軍府,免不了與衛延風朝夕相處,旁的不說,就是言談舉止這一項,就能讓他看出破綻,真到了那一步,又該怎麽辦呢?
紫嫣不知道衛延風早已明了我的身份,當然也不知道他和我的約定,隻當我勢必要嫁給他,一方麵替我高興,一方麵又替我擔心。
真是個好姑娘,我翻個身平躺著,語氣輕鬆地安慰她:“別瞎操心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隻要一天沒大婚,事情就仍然有轉機,杞人憂天可不是好習慣。”
說完也不顧她還一臉惆悵,閉上眼睛就睡了。
一夜無夢,難得好眠。
這一覺直睡到大天光,醒來的時候小丫頭進來服侍我洗漱,我還問呢:“紫嫣哪裏去了?”
小丫頭替我擰幹帕子遞過來,回道:“紫嫣姑姑出去了,說是請公主起了先用早膳,她很快就回來。
紫嫣當然不是溜出去玩兒,而是去朝房那邊打探消息。她回來的時候我剛吃完饃饃,誤了給皇帝爹請安的時辰,見她回來我立即哀嚎一聲:“你可算回來了!我沒趕上請晨安!”
紫嫣的臉色很奇怪,像是高興又像是有些遺憾:“公主……今兒早朝上,衛大人抗旨退婚了!”
這雖然是意料之中的事,可沒想到他這麽迅速,我一下子跳起來,直撲上去握住紫嫣的手:“你說什麽?”
紫嫣聲音裏都帶了哭腔:“公主您千萬別激動……”
我能不激動嗎?衛延風真的言出必行去請辭退婚了啊!好想知道他有沒有被皇帝爹打得半死!如果沒有,我更想知道他用的什麽理由讓皇帝爹居然沒把他打得半死!
紫嫣撲通一下跪在我麵前:“公主……衛大人他……”
他什麽?我一把把她扯起來:“你倒是說呀!”
紫嫣這才斷斷續續告訴我,原來今日上早朝,皇帝爹見衛延風居然能行動自如了,表示很欣慰,順便就提了提成親的事,結果——
“還請皇上收回成命,臣不能娶公主!”
皇帝爹自然不解:“這是為何?”
據說衛延風當即就跪了下去:“回稟皇上,臣有隱疾,迎娶公主一事實難從命,還望皇上收回成命!”
笑死我了笑死我了,笑得我眼淚都出來了!衛延風你還真是夠義氣啊!為了幫我退婚這種理由都能說出來!哈哈!
紫嫣見我不停落淚也忍不住傷心起來:“公主別傷心,衛大人那病……說不定還能治!”
我笑得在地上打滾:“紫……紫嫣快來扶扶我!我不行了……”
臣!有!隱!疾!衛延風我服了你!
皇帝爹沒想到衛延風居然會以這個理由來退婚,答應吧又覺得嫌棄人家太明顯,不答應吧自家女兒就該守活寡了,到最後還是其他大臣出麵建議:“衛大人此病也並非無藥可治,不如等大人治愈再與公主成親。”
當皇帝的立即說好。
我得到消息之後很懂事的待在金子閣,做出一副“我很受傷”的模樣,紫嫣勸我:“公主也要想開些,畢竟衛大人也不是……”
她“不是”了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編不下去了幹脆破罐子破摔:“反正公主也不願嫁他,如今不是正好?”
我點頭,那可不是正好呢麽。
說起來衛延風還真夠狠,這種謊話也敢說,要知道一個謊言是需要無數個謊言來圓的,他這麽一說,是打算以後都不娶親不替衛家傳宗接代了,還是打算等著皇帝爹發現,治他個欺君之罪啊?
這樣一想我就覺得有些對不住他了,人家好端端一個雲國萬千少女心中的佳婿,就這樣被冠上了“不舉”的帽子,還真是冤枉。
到了夜裏,紫嫣過來告訴我:“皇上晚膳時讓小夏子來傳了話,說是讓公主晚些睡。”
“他要來看我?”
“瞧小夏子的意思,應該是皇上批閱完奏章了會來金子閣看望公主。”
有什麽好看望的?無非是覺得他給我挑中的好女婿居然有隱疾,怕我心裏難受麵子上也掛不住,特意來寬慰我的。
可是皇帝爹啊,我不需要寬慰啊!這可是衛延風犧牲了名譽給我換來的自由,我高興還來不及,又怎麽會傷心呢?
等到子時皇帝爹才來,我已經靠著軟榻一覺瞌睡都醒了,紫嫣見他來了趕緊去上茶,上完茶就被他給攆出去了。
“今日早朝之事,艾金可知道了?”
我小心翼翼觀察他的表情,似乎不太像安慰我的樣子,於是我點頭:“知道一些。”
他很執著:“知道哪些?”
“知道——”我斟酌了一下用詞,“衛延風向父皇提出解除婚約。”
皇帝爹笑了笑,“當日在大殿之上,是你提出要立即下嫁子卿,朕的賜婚詔書也是你親自去大將軍府傳的,子卿早有心思要退婚,難道在你麵前不曾流露出半點不願接旨的意思?”
我愣住,不知該如何回答。
他又笑了笑:“朕方才問你可否知道大殿發生之事,你也沒有半分詫異不解,看來你是早就知道,子卿想退婚了?”
完了完了,方才情緒表達不夠到位,被皇帝爹發現破綻了!
“父皇……”
皇帝爹這回不笑了:“艾金,老實回答朕,那日在殿上你直言要嫁進衛家,是否因為不願去南蠻和親?”
“我……”
“朕讓你去宣旨,你是否授意子卿以這等荒謬理由來請辭?”
“他……”
皇帝爹板起臉問:“你怎麽威脅子卿的?”
我撲通一下跪在皇帝爹麵前:“父皇明鑒,艾金不願嫁人!”
皇帝爹臉色不是很好,半天才開口道:“簡直是胡鬧!”
我訥訥不敢言。
皇帝爹又開口道:“明日起你不必向朕與皇後晨昏定省,就待在這金子閣給朕好好閉門思過!”
又被關?怎麽到了哪兒當爹的都隻有這一招?我最不喜歡被關起來了!
可是皇帝爹說完就走了,隻留給我一個冰冷的背影,他是皇帝,自然不是我在家中撒撒嬌就能賴過去的爹爹,這一回我怕是真的要被關起來了。
第二日傍晚的時候衛延風居然來了,一進來就開口問道:“公主玉體可好?”
我聽到他的聲音立即爬起來,脫口而出:“你怎麽來了?”
他托著下巴:“臣記得公主親口說過,隻要臣能讓皇上答應退婚,就不再計較當日誤砸一事,如今臣也算是公主朋友吧?為何不能來探望?”
這人記性倒好,我嘟起嘴:“我是說,你隱疾痊愈了?不需要臥床休養?”
衛延風故意似笑非笑地看著我:“臣是否有隱疾,難道公主不是最清楚?”
說得好像我跟他有什麽不正當關係似的,我撇嘴:“坐吧。”
他在我右手邊的椅子上坐下,低聲告訴我:“信已經送到,你不必擔心。”
“那……”我想了想,“爹爹有沒有什麽話要跟我說的?”
“辛老板讓你萬事小心,不必著急回去。”
“爹爹就一點兒不想我?”
他斟酌了一下用詞才回道:“辛老板愛女心切,當然事事以你的安危為重,就為了他這一番愛女之心,你也萬不可輕舉妄動。”
我答應了一聲,有些失望。
衛延風柔聲對我說:“過幾日我父親班師還朝,皇上一定會設宴犒勞眾將士,那一日你就可以出金子閣了,再忍忍。”
我抬頭問他:“那你呢?”
“我?”他似乎對我終於問到他了而頗為欣慰,“從昨日拒婚時起直至方才來金子閣之前,奉聖上之命,臣一直跪在驕陽殿外。”
啊?一直跪到現在?那不是跪了一晚上?
我立即站起來走到他身邊蹲下,他被我突然的動作搞得十分錯愕:“公主?”
我伸手在他膝蓋上敲了敲,然後站起來:“還好,膝蓋沒有太大問題。”
衛延風這才笑起來:“臣征戰多年,又怎會跪一晚上就受不了?公主多慮了。”
“真是我多慮才好,”我白了他一眼,“知道自己常常上戰場,平日就更該注意身子,損傷大了日後難以調理回來,你小心被自己烏鴉嘴言中,以後身體真出點什麽毛病就傻眼了!”
他笑起來:“好似從那日臣失手砸傷公主開始,每每臣受罰,公主也一同在禁足,說起來也算是有緣。”
我“嘿嘿”一聲,“以後咱們也算是患難之交了,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地方千萬別客氣啊,跟我開口便是!”
“哦?”他微微一笑,“若是有一日,臣求公主幫忙,公主一定會答應?”
“本姑娘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他眼底笑意漸深:“如此便先多謝公主。”
我也笑起來:“千萬別客氣,但凡我能做到,一定幫你。”
衛延風這回笑得十分意味深長:“臣之所願,公主必定能夠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