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不出衛延風所料,沒過幾日,衛大將軍打了勝仗歸來,皇帝爹特意遣人來告訴我,慶功宴那日許我去參加。
就是說不關著我了?這下紫嫣總算鬆了口氣,忙活著替我挑禮服。
說實話我有些扛不住那些華服,穿上之後活脫脫老了十歲,還得配些又重又難看的頭飾,一套下來我整個人都不好了。
紫嫣抱著一個大箱子進來,我問:“這又是從哪兒弄來的?哪個歿了的老太妃穿過的?”
“回公主,這可不是舊衣裳,”紫嫣笑得很開心,“衛大人特地讓奴婢取回來的,說是跟公主的年紀相配,穿著比舊衣裳好看!”
衛延風包辦的事也太多了吧?我穿什麽好看也歸他管?
不過來者不拒才是我的風格,我毫不客氣地說:“來吧來吧,我試試!”
沒想到衛延風連我穿什麽好看都能猜出來,我換好衣服之後轉了一圈,問紫嫣:“好看嗎?”
紫嫣看直了眼:“公主美極了!今日慶功宴,公主定當大放異彩!”
我後來總是想,如果衛延風能早知道皇帝爹把我叫去是為了替我挑乘龍快婿,還會不會特意趕在我出發前將這件衣裳送來。
可惜世事並沒有“如果”這個選項。
大將軍先退後攻,戰事很快取得主動權,好幾個月的拚殺,終於大勝而歸,沒想到等著他的,居然是皇上做主,取消衛延風與我的婚約的消息,京中流傳開來的衛延風“患有隱疾”的事也讓他多喝了幾杯悶酒,我對他們父子,多少還是有些愧疚。
皇帝爹在這件事上也有些不好意思,主動敬了大將軍一杯,敬完就開始找我麻煩了,“艾金?”
在大將軍沉重的目光下已經努力在降低自己存在感的我隻好站出來:“艾金在!”
頗有些醉意的皇帝爹笑得十分開懷:“還不快見過姚卿!”
姚卿——這次配合衛大將軍裏應外合,在南蠻之地為雲國打探了四年消息的姚止山,今日的慶功宴有一大半是為了慶祝他終於完成皇帝爹交給他的任務歸來,他看上去很年輕,模樣也周正,隻是不太會笑,老是一副冷冰冰的樣子。
“艾金見過姚大人!”
我迫於皇帝爹的吩咐,不得不給他請安,誰知他半點不領情,頭也不點,直接瞟了我一眼,這就算還禮?
皇帝爹竟不以為忤,示意我在他身邊坐下,我昂著頭偏不。
“你!”我站在階梯上俯視那姚止山,“給本公主跪下!”
餘光裏看到皇帝爹沒有皺眉,還是笑眯眯的樣子,於是我膽子更大了些:“姚止山!本公主叫你跪下!”
姚止山看了我一眼,居然就這樣起身出列,在我麵前跪下來了:“臣姚止山,叩見公主,不知公主有何指教?”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本想著他定會不聽我的,誰知道他竟然就這樣跪下來了,他下了跪我反倒不知道該說什麽了,支支吾吾地:“呃,那個,那個……”
他不等我叫平身,自己就站起來了,還是冷冰冰的樣子,半點笑容都沒有,“公主為何有這身衣服?”
唉?我不找你麻煩你就燒高香去吧!居然還膽敢來找我不痛快?
我冷笑一聲:“何時輪到你來過問本公主穿什麽衣服?姚大人怕是久離上京,連規矩都忘了!”
皇帝爹一副看熱鬧的樣子,並不出言阻止。
他也不慌不忙:“臣自然不敢幹涉公主衣著,隻不過這件衣裳是臣從南邊帶來,特贈給故人之禮,這才鬥膽問公主一句。”他答完更加坦**,直勾勾地看著我,“敢問公主殿下,這衣服是從何而來?”
……我冷汗都出來了。
偏偏皇帝爹還追問了一句:“是啊,艾金這衣裳朕也沒見過,你是從哪兒弄來的?”
不行,這時候不能看衛延風,否則會連累到他,可我要怎麽回答才不會露出馬腳?這個該死的姚止山!沒事問什麽衣裳!
好在姚止山很快又替我回答了皇帝爹:“想來是臣這位故人覺得衣裳穿在公主身上更為合適,這才進獻給公主。”
皇帝爹化身好奇寶寶,不懂就問:“姚卿這位故人究竟是誰?竟與公主相熟?”
糟了糟了……
“回皇上,”我聽到衛延風的聲音響起,“姚大人所言之故人,正是微臣。”
場子開始熱鬧起來,我聽到眾人開始竊竊私語,一對本有婚約的新人,因男方患有不足之症不得已取消婚約,卻又背著眾人私相授受……
事情變成這樣,就有些麻煩了。
我看不懂皇帝爹仍然微笑著的臉隱藏著怎樣的情緒,隻好默不出聲站在一邊,衛延風也沒有再說什麽,倒是那始作俑者站出來對皇帝爹說:“既是如此,臣便明白了,子卿為請求皇上退了與公主的婚約而心生愧疚,特托了臣帶回這件稀世金縷衣進獻給公主,聊表歉意,倒是止山唐突,”說著就跪下來,“還請皇上降罪。”
“姚卿何罪之有?”皇帝爹爽朗一笑:“既然愛卿與公主如此有緣,朕記得卿擅鳴笛,不如從明日起替朕好好教授公主。”
這又是什麽個情況?皇帝爹突然有此要求,顯然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這時候我也終於後知後覺地發現,為何這等重要的場合,皇帝爹會突然叫我出來給姚止山請安,看樣子,沒把我推給衛延風,這次又想把我推給姚止山了。
我直接朝皇帝爹跪下:“父皇,兒臣不愛鳴笛,還是請衛大人繼續授我琵琶可好?”
皇帝爹皺起眉頭:“子卿重傷初愈,自然還需好好休養,怎可以這等小事過多勞煩?艾金不可胡鬧。”
您這不是睜著眼說瞎話嗎?都好了還休養什麽啊?我好好的在金子閣閉門思過,您突然塞個細作來教我吹笛算怎麽回事?
不開心!
不開心我就在席上多喝了幾杯,皇帝爹借口我頗有醉意,吩咐姚止山送我回金子閣,這是借機讓我們培養感情?
紫嫣先回去備熱水了,姚止山扶著我朝金子閣的方向走,我打了個酒嗝:“皇帝爹的意思你肯定看出來了吧?不過我知道,你不喜歡我,正好,我也不喜歡你,你放手吧……”
他並不鬆手,反而湊近我耳邊輕聲問:“你可還記得八年前,北疆大草原的小堯哥哥?”
聞言我頓時酒都醒了一半,驚訝地開口:“你……”
姚止山輕笑一聲:“我尋了你八年,原來你竟是高高在上的雲國公主,難怪無論我如何打探都沒有你半分消息,小辛,你竟然是艾金公主?”
是了,當年我們匆匆一別,我不知道他是誰,隻知道他讓我叫他小堯哥哥,不想他居然是姓姚,真真該叫他一聲小姚哥哥才是,而他也不知道我是誰,隻隨著大家叫我小辛。
現在他顯然是誤會了,以為我便是當朝艾金公主,可我又能怎麽跟他解釋呢?
“你……不能告訴父皇……”
“你放心,許多事我暫時還不清楚,可也僅僅是暫時而已,你與子卿之間如何,我不過問,你自己處理。”
我腦袋更暈了,他朝我笑了笑,“頭暈?”
話音未落就將我打橫抱起來:“睡吧。”
我成功地昏睡過去。
次日酒醒我頭昏腦漲,昨夜發生的事也頗讓我頭疼,我捂著頭問:“姚大人昨夜送我回來,可還留了什麽話?”
紫嫣不高興了:“不過就是一個細作,他憑什麽和衛大人比?公主可別忘了,從小與衛大人一同長大的情分!”
我不耐煩地衝她嚷嚷:“誰跟他從小一起長大了?跟他一起長大的那是你們家公主!我可不是……”
她趕緊用眼神示意我隔牆有耳,我因為宿醉十分不適,也就懶得去跟她辯解,我不是艾金,與衛延風沒有從小一同長大的情分,而她口中那不像好人的姚止山,卻真真與我是舊交。
八年的時間,足夠一個翩翩少年成長為一個精壯男子,也足夠他從北疆去往南蠻,隻是,為什麽我會對他的長相沒有一絲熟悉?又為什麽他說找了我這麽多年都找不到?如果我真是公主,他在民間自然找不到,可我是辛蕊啊,上京赫赫有名的福瑞樓辛蕊啊,怎麽可能找不到我呢?最重要的是,他又是什麽時候認出我的?為什麽在蓮池邊我向他請安的時候他沒有絲毫表示,將我送回寢殿的路上卻要與我相認?
我有太多疑問,要等姚止山來解答,可等他來解答,也得找一個好機會。
皇帝爹雖然讓他來教我吹笛,可也沒說具體什麽時候讓他來,我已經在眾人麵前推辭過,當然不可能主動去請,無人下旨,他也不可能主動過來,這樣一來拖了好幾日都沒找到機會。
幸好沒讓我等太長時間,皇帝爹突然就想起來要姚止山來教我吹笛的事了,這天我還在梳妝,就有宮人來通傳:“公主,姚大人奉皇上之命來授笛了。”
我差點從凳子上滾下來,立即叫紫嫣快些梳頭,然後吩咐宮人:“去將姚大人請至偏殿,就說請他稍候片刻,本公主馬上就來。”
紫嫣撇嘴:“衛大人來也沒見公主這般心急。”
我朝著鏡子裏的她微笑:“紫嫣你還小,許多事你不懂。”
這下徹底惹怒紫嫣:“奴婢比公主虛長兩歲!”
……
後果就是好好一個雙刀髻生生被梳成了小兩把頭,氣勢一下就弱了一半,我去見姚止山的時候還有些生氣,他見到我也沒有說什麽,依舊是那副冷冰冰的樣子,一笑不笑,也不行禮。
我咳嗽了一聲:“我說,姚大人,你也稍微意思意思跟我行個禮啊,我好歹是個公主,你也不能太不把我放在眼裏了吧?”
他看了我一眼:“公主何以如此狼狽?”
我有些心虛地笑了一聲:“嗬嗬,今年流行……”
姚止山並不與我計較,自顧自開始吹笛,我坐在上座有些心急地開口:“你上次說——”笛聲稍大了些,我很快明白過來,放低聲音繼續問,“你上次提到了八年前,北疆的大草原,你是小堯哥哥?”
他稍稍頷首,繼續吹笛。
我又問:“你說找了我許久都沒找到,可知我也托人尋了你多年?你怎麽跑到南蠻之地去了?”
這些問題就不是簡單頷首或搖頭能解答的了,既然無法用肢體語言解答,姚止山就幹脆不答,我在他悠揚的笛聲中,焦躁的心情居然漸漸平靜下來。
等他一曲吹罷我才讓人進來上茶,隨即又把宮人轟出去,他將笛子放下,這才又看了我一眼:“你倒是沒變,還是如此急躁。”
我當然沒變,可他性子變化卻大得很,小堯哥哥從前會和我一同騎小羊,會和我說笑,眼前這位——我很懷疑,他到底會不會笑?
“你那時候是騙我的?你名字裏沒有‘堯’字。”
他喝了一口茶,淡淡地說:“以姓充名,我不算騙你,可你實實在在騙了我,你不是小辛,你是公主。”
“我是——”差點我就脫口而出了,幸好我突然想到了衛延風告誡我的話,我現在代表的不單單是我自己,還有爹爹,還有身後整個的福瑞樓,我不能輕舉妄動,於是我憋回了那句話,改成了說:“我是騙了你,你也知道,我的身份不能輕易對外透露。”
他微微點頭:“臣明白。”
我不知道該說什麽了,他也不說話,過了片刻,他終於將笛子重新拿起來,我本以為他又要開始吹奏,都已經調整好了姿勢準備好好欣賞,誰知他卻遞給我:“方才可聽清楚了?你試試。”
……
有這麽教人的嗎?聽一遍就會?那我還要你教什麽?!
我把笛子拍在桌上:“我不會!”
他冷冷道:“不會你方才一直說話做什麽?”
“我不是想確認一下你到底是不是小堯哥哥嗎!”我憤怒地回答。
他依然平靜,“小姚哥哥,姚止山的姚。”
我一下子泄了氣:“你一點也不像我的小堯哥哥……”
他大方點頭:“你也可以叫我姚師傅。”
“還是叫小姚哥哥吧,”我興奮起來,“小姚哥哥你跟我說說你在南蠻發生的故事吧!”
他又淡淡看我一眼:“皇上吩咐,公主學笛。”
我大喇喇一揮手,“皇帝爹……呃我是說父皇,他那點小心思你還看不出來?不過就是想讓你常來我這金子閣,跟我培養培養感情,日後好把我塞給你嘛,學笛什麽的都是借口!”
“是嗎?”他總是一副淡淡的樣子,“那你可願意?”
這個問題不怎麽好回答啊,我想了想:“我們還是聊聊你這些年怎麽找我的吧!”
他沉默了半天才問:“你這麽多年一直沒有忘記小堯哥哥?”
“當然沒有忘記,你不也沒忘記我嗎?”
他點點頭:“我沒有忘記你,可你要記住,從今以後,我是小姚哥哥,姚止山的姚。”
我高高興興的點頭:“我記住啦!”
小姚哥哥真的已經長大了,與我記憶裏一絲一毫都不像,他已經是雲國的功臣姚止山,再不是當初在大草原上跟我一起騎小羊的小堯哥哥了。
其實還有一句話我沒有問他,為什麽那夜我醉酒,他送我回來的時候,會說那句不會讓我嫁給別人呢?他是不是還記得,當初跟我說的,來京城找我,然後向爹爹提親,娶我當妻子?
那時候我是辛蕊,現在我成了艾金,那時候我說的爹爹是我親爹,現如今我名義上的爹是當今聖上,巧就巧在,當今聖上現在有意為艾金指婚,他心中的佳婿就是我這跟小時候半點不像了的小姚哥哥。
後來的幾天我一直在想,如果皇帝爹真把小姚哥哥指給我當駙馬,我會不會真的嫁呢?或許是因為想得太入神,連有人過來了我都沒發現。
衛延風在我身後咳嗽了一聲我才發現他來了,懶洋洋地跟他打招呼:“你又來啦?”
他饒有趣味地在我對麵的長廊上坐下,伸腦袋過來看我手裏握著的長笛,搖搖頭道:“看來皇上的心意是白費了。”
我頭也不抬,“現在不叫我公主啦?看來你演技不行嘛,這還在金子閣呢,我還沒被趕出宮呢,你就已經不把我放在眼裏了?”
衛延風的聲音聽上去有些輕浮:“我就是不把你放在眼裏了你又能如何?找皇上治我個大不敬之罪?還是找姚止山來揍我一頓?”
我這才抬頭去看他:“你說什麽?”
一抬頭才發現,他今日穿得不是平日裏那樣輕便的朝服,而是穿著一身鎧甲,腦門上還有細細密密一層薄汗。
他還沒回答我,我就又問了:“你不熱?”
“剛練完兵,”他不以為意,“熱倒是不熱,有些渴了。”
我扯著嗓子喊:“紫嫣,你們家衛大人來了,冰鎮鴨梨候著!”
吼完我才對他聳肩:“紫嫣可是你忠實追隨者,那日慶功宴,姚止山送我回來,她沒少替你罵他。”
“是嗎?”他笑了笑,突然湊近問:“你敢不敢跟我打個賭?”
我不自覺朝後仰了仰,避開他直噴到我臉上的氣息,自己呼吸也有些不穩了:“什麽賭?”
他正準備回答我,紫嫣就蹦躂進來了:“衛大人!冰鎮鴨梨來啦!”
……
衛延風總算坐回他自己的長廊,含笑把碗接過去,對紫嫣道謝。
紫嫣被他迷得七魂丟了八竅,一臉花癡地望著他。
我就惆悵了,紫嫣那個倒黴丫頭,能不能不每次都正好趕在他要跟我說什麽話的時候突然出現啊?真討厭!
等他走了我才想起來,忘了問他怎麽突然跑來金子閣,還有,他過來皇帝爹知不知道?
他前腳剛走,後腳小姚哥哥就來了,皇帝爹讓他來教我吹笛,他從進門就隻對著那根笛子在較勁,我很老實地湊過去對他說:“小姚哥哥,你別吹了,你吹得再好我也隻知道這曲子好聽而已,我學不會的,真的。”
他看了我一眼:“慢慢來。”
我不滿地嘟嘴:“我根本就不喜歡吹笛子!我不想學!”
小姚哥哥不管我哈欠連天,依然很有毅力的吹完了一整首曲子,然後站起來俯視我:“我雖然久不在京中,可對你與衛延風之事也有所耳聞。”
他這次是真的皺起了眉頭,很認真的問我:“你一心想嫁他為妻,是他堅持不肯娶你?”
……你不是都說了對我的事有所耳聞,那都知道了還來問我幹什麽。
“理論是這樣……”
他冷冷的看著我:“你是不是忘記了,八年前答應過我的事?”
我渾身打了個哆嗦:“你……”
“很好,”他繼續冷冷的道,“看來你還沒有完全忘記,如果他不拒絕你,如果我沒有及時出現,你就打算嫁給他了嗎我的小辛?”
不知道為什麽從他嘴裏吐出“小辛”這兩個字會讓我有一種渾身發毛的感覺。
我又打了個哆嗦:“那……那你也肯定知道,我最開始拒絕過的呀!後來我在大殿上說要嫁給衛延風,不也是因為害怕父皇把我嫁去南蠻和親嗎?”
說著說著我就激動起來:“再說了,我差點被送去和親的時候你在哪兒啊?這麽多年不見我怎麽知道你娶沒娶親啊?”
他居然望著我笑了笑,不過這笑容……還不如不笑。
“這麽說來,居然是我來晚了的錯?”
“沒錯!”我鼓起勇氣朝他怒吼,“你這八年上哪去了?你連臉都不一樣了,要是你不說你是小姚哥哥,我在路上碰見你了都認不出來,你說找我我就信?你能怎麽證明?”
姚止山居然被我唬住了,過了好一會兒才哼了一聲:“待的地方不一樣,容貌自然有變化,你不認識我也不稀奇,我認識你就行了。這件事到此為止,你以後和他保持距離。”
我不爽了:“我是公主,還輪不到你來命令我!”
他又恢複了那副冷冰冰的樣子,“公主別忘了,如今皇上可有意將您指給臣為妻,提早適應適應為妻之道也未嚐不可。”
這話說得就更不客氣了。
我也來了氣,“我說姚止山,你可別弄錯了,小時候的事兒是小時候的事兒,沒人說現在我就非得嫁給你,別總拿我皇帝爹來壓我,當初他不也想讓我嫁給衛延風嗎?到最後我嫁了嗎?我沒有!”
姚止山眼神愈發淩厲:“你把我和衛延風相提並論?”
“我還就把你跟他相提並論了,”我也朝他冷笑,“要說起來你還不如他,小時候的事怎麽能跟現在比?論說我跟他還有十幾年交情呢,你這突然跑出來橫插一杠,我還肯認你你就偷著樂去吧!”
我這話說得也沒錯,小時候的事不翻出來說,還能有個念想,我總念著小堯哥哥的好,這回姚止山突然蹦出來,說實話在我心裏,這倆人影像也重不到一塊兒去,說白了還不如衛延風呢。
姚止山這回看樣子真動了氣,笛子也不要了,甩袖子就走人了。
紫嫣進來正碰上姚止山出去,她跑進來撇著嘴道:“瞧瞧,這人什麽德行?怎麽能跟衛大人比啊?”
說起衛延風我也犯愁,把衛大將軍家的婚事給辭了也是為了再躲一陣子,沒成想又跑出個姚止山。
動不動瞪眼睛甩袖子的,看著就不高興,才不要嫁給他!
皇帝爹這幾日忙著跟大將軍商討軍機要事,我躲了好一陣閑,這天小夏子來傳話:“皇上請公主去驕陽殿吃茶。”
正是毒日頭,也不知道皇帝爹突然喊我去吃什麽茶,我換了衣裳乘轎輦過去,衛延風已經在殿裏候著了,我看來看去沒見到皇帝爹人影啊,於是自己找了個座兒,朝衛延風問:“父皇呢?”
衛延風並不抬頭看我,眼睛還是看著地,低聲回答我:“皇上正和姚大人說話,等公主多時了,公主進去吧。”
我站起來:“那你站在這兒幹嘛?”
他保持著原姿勢不動,聲音低沉卻堅定地說:“臣等皇上和姚大人說完話,有要事稟告。”
“哦,”我示意小夏子通傳,“你有什麽話跟我說吧,我替你告訴父皇。”
衛延風這才抬頭,對準我的眸子:“臣想稟告皇上,隱疾已痊愈,衛家隨時準備恭迎公主大駕。”
噗,我差點摔著,幸好紫嫣扶得及時,她還湊在我耳邊輕笑:“衛大人這是向公主提親呢!”
廢話!我能聽不出來?可問題是,他幹嘛突然要告訴皇帝爹要娶我啊?這隱疾能是隨隨便便好的嗎?這不明擺著告訴皇帝爹,他當時是欺君嗎?
我一個急轉身,顧不上還有宮人在場,一把抓住他的手:“你瘋了?”
他很冷靜:“回公主的話,臣沒瘋,臣隱疾已愈,特來懇請皇上,如約舉行婚禮。”
我把他拉到一邊:“這是怎麽了?好不容易讓皇帝爹收回成命,你幹嘛突然轉口?”
衛延風沒什麽特殊表情:“若是臣再不說,怕是皇上就該替公主和姚大人賜婚了。公主身份特殊,在我衛家尚能保你平安,若是……”
他的話沒說完,可我明白他的意思。
拋開姚止山是我小姚哥哥這事不說,他現在並不知道我的身份,正因為有我和他小時候那段淵源,從中發現我不是艾金就更容易了,這麽多年了,他什麽心性我也摸不準,真被發現了可是大禍。
門裏有了動靜,衛延風很快拉住我的手:“那個賭約還沒說完,我賭你嫁不了他,若是我賭贏了,你……”
我很快打斷他:“這算什麽賭?真要賭,就賭我的!”
門裏動靜更大了,眼瞧著姚止山就要出來了,衛延風迅速問:“你想賭什麽?”
我笑了:“就賭這駙馬一定不會是你!”
本以為他定不會當真,誰知他很快反拉住我的手:“若是你輸了,無論你是艾金還是辛蕊,都嫁給我?”
大門已開,我把手從他手裏抽出來:“等我做回我自己那日再說吧!”
姚止山出來看了我們一眼,麵無表情的走了。
我和衛延風交換了一個眼神,他往後讓了讓,我率先踏進去。
皇帝爹正喝茶,見我進去了就把茶盞放下,屏退了左右笑咪咪地說:“吃茶。”
皇帝爹每回這麽一笑我就心裏發毛,我見他沒有繼續說話的意思,就主動開口:“父皇,子卿在外頭,說是有話要稟告父皇。”
皇帝爹笑了笑,“他想說什麽,朕心裏清楚。”
我不出聲。
他問我:“子卿所為何事,朕心裏清楚,那方才姚卿來找朕所為何事,艾金又是否清楚?”
完了完了,姚止山該不會真的跑來找父皇請旨賜婚吧?!
我低下頭:“艾金不知。”
皇帝爹當然看得出來我在刻意回避,他也不逼我,隻是叫我吃茶,又跟我聊了些生活瑣事,到最後我起身告辭準備出來的時候,他突然叫住我:“挑夫婿是一輩子的事,朕不能替你做主,當初朕覺得子卿優秀,可你不喜歡,逼他編了個理由來騙朕,如今止山有意求朕賜婚,朕也看出來了,你並不樂意。”
那……到底答應了沒有呢?
我瞪大眼睛望著他,他慢悠悠地放下茶盞道:“朕將你的終身大事交給你自己,艾金的眼光向來不比父皇差,你慢慢挑。”
皇帝爹不愛按常理出牌,每回我覺著他會讓我糊弄過去的時候,他都不輕不重的給我提個醒,每回我擔心他會生氣的時候吧,又被他一句話給帶過去了,就好比現在,我其實捉摸不透他到底是真的讓我自己挑夫婿,還是他還沒權衡好各方勢力,隻能借這個理由來擱淺。
皇帝爹想什麽我猜不到,衛延風為什麽突然用婚事來跟我打盹我也不明白,難道他真想娶我?
我一個人幹想當然想不出來,可衛延風也不是那麽容易就能見一麵,先不說現在皇帝爹根本不提及讓他來教我彈琴了,就光說賜婚退婚這幾次吧,我們身份也挺尷尬,我不好總是召見他,沒得落人口實。可他不告訴我,我心裏就總惦記著,明明惦記的是這件事,久了就像惦記的是他這個人一樣,越想越頭痛,夜不能寐的,精神頭都差了。
衛延風再來的時候我正歪在榻上打瞌睡,紫嫣把我叫醒,拆開了他給我帶來的一隻天寶齋的鴨子,我立即眼睛都亮了。
香酥鴨的皮又香又脆,我整隻鴨子吃完了還舔吧舔吧手,看得紫嫣直瞪眼:“公主,有那麽好吃啊?”
天寶齋的鴨子是我還住在福瑞樓的時候就隔三岔五惦記的吃食,現在住進皇宮了,這隻鴨子對我而言就不僅僅是嘴饞的時候惦記的零食,它還意味著家的味道。
衛延風對紫嫣道:“紫姑娘的冰鎮鴨梨可真是一絕,上次吃過之後回味至今,不知……”
不知什麽呀不知,還不就是想找個理由把紫嫣打發出去,不過他的笑容真是太有殺傷力了,紫嫣立即嬌羞道:“大人喜歡,紫嫣這就去做!”
我被她的樣子逗樂,差點笑趴在地上,衛延風立即伸手過來拉我,我都能感受到他手心的溫度了,臉上一熱,飛快把手從他手心裏抽出來,我有些心虛地四處望了望,“你坐嘛。”
衛延風低聲笑了笑,“想不到你還有如此害羞的時候。”
我頓時炸了毛:“你這話什麽意思啊?我雖然不是皇家的金枝玉葉,到底也是個姑娘啊, 怎麽就不能害羞了?”
“我沒說你不能害羞,”他糾正我,“隻是很少見到你害羞的樣子罷了,不得不說……很特別。”
“有多特別?”
他低頭看我:“特別到讓人有些心動。”
我的心砰砰直跳:“你……”
“是不是就是這樣的你,讓姚止山心動了,非娶不可?”
得,繞來繞去又繞到姚止山身上了,衛延風這情況不對啊,怎麽看怎麽像吃醋,我撇撇嘴,若是讓他知道了我和姚止山從小就有個約定,還不得氣死?
那還是不要告訴他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