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舒璟天回宮這日,陣仗很大,派頭也很足,他的母後更是激動得不知怎麽才好,我作為和他一樣最受皇帝爹偏愛的孩子,自然要主動去請安以示歡迎。

我去打招呼,他也隻是淡淡一笑,完全沒有大哥哥的感覺,不過我通過這次見他,也顛覆了之前的看法,看來皇帝爹不隻是把他送走避禍而已,他整個人看上去十分精煉,皮膚黝黑,身體精壯,一看就是練家子,倒不是我想象中那樣的嬌貴。

我私下裏叫過他一次太子哥哥,他才終於朝我一展笑顏:“往後就這樣叫。”

太子哥哥氣勢很強,回朝之後第一件事便是徹底整治了兵餉之事,那舉措一條條比我提出來的狠多了,皇帝爹完全放手讓他去幹,還派了子卿去幫他,我這才知道,原來他七歲前一直都單獨住在東宮,那時皇帝爹還賜了他包括子卿在內的好幾個侍讀。

感情他跟子卿也是老熟人啊。

紫嫣告訴我:“衛大人從前是太子殿下的伴讀,所以皇後娘娘才格外青眼相待。”

所以這些日子,皇後對子卿這麽好,是因為自己兒子不在身邊,所以愛屋及烏?

因為這件事,子卿也忙起來,我常常一連好幾日都見不到他,見不到他就難免有些焦躁,紫嫣一直勸我:“衛大人辦正事要緊,立了大功才好去向皇上請旨賜婚啊!”

這丫頭顯然沒弄明白我焦躁的點在哪裏,子卿無所事事的時候,我就隻把他當子卿,一個我喜歡也喜歡我的男子,而他一旦為國事奔忙起來,尤其還是和當朝太子一起,我就不得不提醒自己,這個人他不隻是你的子卿,他更是天下人的衛大人。

子卿和衛大人有多大的區別呢?

大約就是我和真正的艾金公主之間的差別了。

還是同一張臉,可是身份卻完全不同。

若他隻是子卿,我還能妄想和他白頭到老,而他一旦是衛延風,就必須有一個真正的金枝玉葉才能匹配。

而我不配。

我就這樣沉浸在自卑與惶惑的情緒裏難以自拔,這天子卿來看我時,我還一臉憂愁,早他一步進來的太子哥哥正打量我:“艾金情緒不佳?”

我耷拉著頭:“太子哥哥你就好了,可以天天四處玩兒,我都要悶死了。”

子卿悶笑:“太子殿下終日為國操勞,何以在公主嘴裏,就成了四處遊玩?”

我正生他的氣呢他還敢自己撞上來!“我還沒說你呢!太子哥哥為國操勞,那你在幹什麽?你自己算算,都幾日沒來瞧我了?”

太子哥哥是什麽人?他可是哥舒璟天啊,是我大雲國未來的國君!他能看不出來我和子卿之間不一般?

不過心裏明明清楚卻聰明地選擇不聞不問,這才是一國之君應有的氣度。

他隻是笑,然後問我:“聽父皇說,艾金也讚成廢除原有的兵餉製?”

我看了一眼子卿,他微微點頭我才開口回答道:“我和子卿去過一次傷兵營,還正巧碰見了一個士兵自盡,有些感慨罷了,哪裏比得上太子哥哥如此魄力。”

太子哥哥還是笑:“以後多跟著子卿學,不要總想著玩。”

哎?我跟子卿學什麽?

“父皇說,這些日子你長進不少,我看著也是。”太子哥哥拍拍我的肩,“以後咱們兄妹同心,何愁天下不治?”

噗,我謝謝您啊,不過我可沒心思陪您治理天下,我還要回福瑞樓孝敬我爹呢!

子卿出來打岔:“太子不是說有東西要送給公主?”

太子哥哥這才從袖袋裏取出了一隻小盒子遞給我:“看看喜不喜歡。”

“這是什麽?”我接過來好奇地問。

“打開來看看。”

東珠?這樣好成色的東珠還真是少見,不過他突然送我顆東珠做什麽?我抬起頭不解的看著他。

太子哥哥不出聲隻是笑,這時候子卿才告訴我:“這顆東珠是太子殿下送給公主的及笄禮。”

我詫異道:“我都及笄多久了?現在送我及笄禮?”

太子哥哥道:“艾金及笄時本宮尚未回宮,就當補禮也好,提前祝你和子卿白頭到老也罷,你且收好。這東珠不是一顆普通珠子,若將來有何變數,它自可保你無虞。”

我的臉一下子就紅了,太子哥哥拍拍子卿的肩,“看來多年不見,艾金性情倒是變了不少,居然還會臉紅了?”

太子哥哥居然也有取笑人的時候,這和他平日嚴肅的樣子可完全不一樣,我在他身邊坐下來:“太子哥哥今日心情很好?”

子卿告訴我:“太子殿下素來疼愛公主。”

啊,這是提醒我太子從前和艾金關係不錯,那這意思,我可以朝他撒嬌吧?

我拉了拉太子哥哥的袖口:“皇後娘娘想要我嫁給姚止山,我不樂意。”

太子哥哥道:“你不是自小和子卿有婚約?母後又怎會意欲撮合你與姚止山?”

我隻是撇嘴,子卿歎氣:“大約是前段時間公主貪玩,不想過早成親,這才給了姚止山可趁之機。”

“本宮記得那姚止山是父皇安插在南蠻的細作?艾金豈是這等卑賤之人可以肖想?”太子哥哥言語間盡是對姚止山的鄙夷。

我吐了吐舌頭並不接口,子卿已經笑道:“姚大人可不覺得自己卑賤,自從回京已經三番兩次向皇上開口請求賜婚了。”

太子哥哥手一揚:“這事你們不必擔心,本宮絕不會答應。”

我朝子卿眨眨眼,這人誆得太子哥哥來壓製姚止山,難道僅僅是不想讓我嫁給他?我都已經告訴他了,父皇不會幹涉我的婚事,所以他這樣做必定還有別的原因。

可哥舒璟天又怎麽會輕易上他的當?

這兩人不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嗎?怎麽有事不敞開來說反倒喜歡賣關子呢?

答案很快揭曉。

太子哥哥還有事要辦,臨走前特意讓子卿留下來再陪我說會兒話,子卿和我一起送走了他之後才囑咐我:“這顆東珠可不是尋常玩意兒,你得好好收著,必要的時候它可以救你的命。”

這下我明白了:“你是擔心有一日我身份泄露出去,父皇一旦發現我不是艾金會砍我的腦袋?可這顆東珠再怎麽厲害也隻是一顆珠子而已,太子哥哥能強過父皇?再說了,現在太子哥哥那是不知道我是辛蕊,他把我當艾金才給我這顆珠子的,等他知道我不是了,還會保我無虞?”

子卿不回答我的話,隻是四處打量,終於在牆角邊找到了一處合適的位置,他走過去查看了一會兒,然後伸手彈了彈,那牆居然彈開來,我這才發現裏麵居然還有個小暗格。

他招手讓我過去,親自把東珠放好了,又伸手彈了彈,那暗格很快縮回去,一切恢複如舊,就像什麽事也沒發生。

“宮中險惡,你自己要萬事小心,若有急事一定要讓紫嫣去告訴我,隻要我還在京中,就會想法子來看你。”

我點頭歎氣:“如今見你一麵可真不容易。”

他揉了揉我的頭發:“我見你一麵也很不容易,小蕊,現在事情有些複雜,但是你要相信,我可以應付過去。”

“我相信呀,”我讓他坐在我平時最愛坐的躺椅上,自己在他腳邊坐下來,趴在他腿上有些傷感地說,“可是到底要多久才能應付過去呀?”

子卿就像從前爹爹那樣撫摸我的頭:“很快,相信我,很快。”

我的眼神落在門檻上,“其實那封信你沒有替我送給爹爹對不對?不然爹爹不可能一點都不著急,肯定已經鬧出動靜了,你擔心我被人發現,更擔心皇帝爹會砍我腦袋,所以才不想告訴爹爹我在宮裏,對不對?”

子卿並沒有否認,他告訴我:“我一直在查,當初是什麽人將你弄進宮來,目前查到的消息證明,這件事相當複雜,你父親已經知道你平安的消息,但是那封信我確實沒有送到他手上,小蕊,目前的局勢詭譎多變,每一個人背後都有牽扯不清的利害關係,我不能讓你涉險,所以隻能忍耐。”

我把頭扭過來,向上看著他:“你誆得太子哥哥將東珠送給我,是不是就想讓他有朝一日發現我不是他妹妹,也看在這顆珠子的份上放過我?”

這次子卿很快搖頭:“太子殿下遠比你想象中更加難測,東珠不是我誆他送給你的,說實話,我本以為他隻是送你些民間玩物,他突然出手如此闊綽,我也十分不解。”

“對了,從前艾金怎麽稱呼太子哥哥的?”

子卿微微變色:“太子可有懷疑?”

“沒有沒有,”我趕緊否認,“你別緊張,我就是問問,因為我叫他太子哥哥,他挺高興的,所以我想,是不是從前艾金沒這樣叫過他。”

“艾金當然不曾叫他太子哥哥,”子卿歎氣,“她有時候就是禮數講究的有些過了,我本欲提醒你,可你已經叫他太子哥哥了,現在貿然改口更容易引起他懷疑,不過以後行事千萬要小心。”

我點頭,但是有有些好奇:“兵餉的事,到底是你的意思還是太子哥哥的意思?”

子卿這才笑起來:“大雲國太子殿下想做的事,還會需要假手於人?”

“意思就是說,本來是你的意思,但是現在他回來了,意見和你不謀而合?”

“意思就是說,太子想做的事,最好你和他是相同意見,否則下場如何,姚止山會是前車之鑒。”

姚止山顯然不是個聽話的前車之鑒,他在朝堂上毫不客氣地反對了太子哥哥的提議,聽紫嫣說,還差點和太子哥哥吵起來。

我聽得嘖嘖稱奇:“他是不是瘋了?連太子哥哥也敢得罪?”

紫嫣也十分不解,“夏公公歇息時還在說,當時那場麵簡直嚇死人了,太子殿下倒是沒說什麽,衛大人卻和姚大人爭辯起來,群臣不敢妄言,皆持觀望態度。”

“那皇帝爹呢?”

“皇上並沒有明確表態,”紫嫣吐舌頭,“可太子殿下是皇上長子,這次之事又全權交由他掌管,姚大人這次怕是撞在槍口上了。”

姚止山經過這麽多年曆練,顯然已經不是當年那個隻要我高興做什麽都不計較後果的小堯哥哥了,何況他還在南蠻之地待了這麽多年,應該最懂得審時度勢才對,為何會如此大張旗鼓地和太子哥哥作對?難不成有高人給他撐腰?

這高人會是誰呢?皇帝爹?不可能,這件事本就是皇帝爹交給太子哥哥去辦的,怎麽會容許有人從中作梗?皇後娘娘?也不可能啊,太子哥哥是她親兒子,她怎麽會阻撓他立功?

那會是誰?

或者根本沒有高人指點撐腰,完全是姚止山個人所為?

紫嫣告訴我:“皇上直到下朝都不偏不幫,既沒開口說衛大人如何,也沒指責姚大人言行不妥,這樣看來,也許皇上並不讚成改製?”

我搖頭:“帝王心如何能揣摩得透?咱們不必操心,太子哥哥和子卿心裏有數。”

紫嫣見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如今都和她崇拜的衛大人達成聯盟,那個本就被她鄙視的姚止山居然還敢來叫囂,有些抑製不住地生氣:“姚大人久離京城,怕是連君臣之禮都忘了,虧得太子殿下好脾氣,不與他計較。”

“太子哥哥是輕易不發脾氣好嗎?”我翻白眼,“秋後算賬的例子也不少了,姚止山這回也不知犯什麽糊塗。”

“他啊,犯糊塗才好呢!”紫嫣替我剝葡萄,“公主別為這種人煩心了,衛大人什麽時候再來看公主?”

我算是看明白了,用手直戳她小臉:“想你家衛大人了吧?你這麽喜歡他到時候我跟他說說,把你送去大將軍府伺候他可好?”

紫嫣很認真的拒絕:“何必這樣麻煩?公主嫁去大將軍府了,奴婢不就能跟去伺候了?”

……在這兒等著我呢?

我吞下去整粒葡萄,差點被噎死,“我說紫嫣啊,你為什麽總是忘記我是冒牌兒的呢?我不是艾金啊,哪兒能真的替她嫁去大將軍府?”

“艾金公主雖與衛大人有婚約,可是如果她今日還在宮裏,也絕不會就這樣輕易嫁過去,衛大人也不會答應娶啊,正因為您不是她,所以才一定會嫁給衛大人。”

我被她的邏輯弄得很混亂:“為什麽正因為我不是她,所以一定會嫁給子卿?”

紫嫣含笑看著我:“公主何時叫衛大人作子卿了?”

我頓時無語。

她笑得很開心:“不因為別的,就因為衛大人喜歡公主,他喜歡的不是艾金公主,而是眼前的您,而您也喜歡他。”

我表現得很明顯嗎?

葡萄吃多了,我覺得牙有點兒酸,“紫嫣啊,熱天快要過去了吧?”

紫嫣替我斟茶:“是啊,馬上就要入秋了,公主的苦日子就要到頭了。”

“總是嫌熱,也不知道過了秋入冬的時候是不是又會懷念,”我歎氣,“人生就是這樣的,得不到的永遠是最好的。”

***

宮裏是最多秘密,也是最藏不住秘密的地方,這日我剛睡完午覺起來,紫嫣就氣喘籲籲地跑進來:“公主不好了,出大事了!”

我懶洋洋地問:“出什麽事了?”

“衛大人被皇上下了大獄關起來了!”

這下我大驚失色:“怎麽會?!他做錯什麽了被皇帝爹關起來?”

“聽說是在大殿上和姚大人起了爭執,太子殿下想求情直接叫皇上給堵回去了,這回連大將軍都跪在驕陽殿外,這可怎麽好啊!”

姚止山!又是姚止山!我站定思索了一會兒,然後對紫嫣說:“你去把我的朝服拿來。”

紫嫣慌亂極了:“公主要做什麽?”

我冷靜地告訴她:“去見父皇。”

等我身著朝服跪在驕陽殿外,大將軍身邊時,皇帝爹根本沒有見我的意思,小夏子很為難地告訴我:“皇上有旨,今兒個誰也不見,還請公主早些回去歇息。”

這是意料之中的事,我朝他點點頭:“多謝公公,艾金在這裏等到父皇肯見我為止。”

往年都是立了秋還要熱上好一陣子,今年大約也不會例外,何況現在還並沒有立秋,朝服一共三層,我穿著它在烈日下跪著,不出半個時辰就開始發昏了。

大將軍雖年長,可到底是大將軍,也不知我來之前他已經在這跪了多久,等我開始頭昏腦漲的時候,他依然跪的筆直。

紫嫣陪著我跪著,倒是也沒有什麽異樣,我越發瞧不起自己了,真當自己是金枝玉葉了?這麽點太陽就扛不住了?你除了能跪在這,還能替子卿做什麽?

這樣一想我仿佛又好過一些了,隻是這念想也沒夠我撐多久,迷迷糊糊間,我瞧見小夏子又出來了,他張著嘴仿佛在說什麽,我很努力地想聽清楚,可最後還是兩眼一翻朝前栽倒,最後的印象就是紫嫣從一旁扶住我,還尖叫了一聲:“公主你怎麽了!”

“當然有點苦肉計的意思了,”我醒來之後這麽回答她,“我打小不怎麽能曬太陽,這回也是瞧準了日頭毒,才特意去跪在驕陽殿外的,我就不信皇帝爹一點兒不心疼。”

紫嫣憂愁的看著我。

“我都暈倒了,他該不會一點反應都沒有吧?”

“有的,”她更憂愁了,“皇上說公主身子弱,不要再想著給衛大人求情了。”

“他明知道我是替子卿求情,還一點都不動容?”

紫嫣眼神有些閃躲:“皇上……”

“快說啊!”

“皇上說,讓公主不必再想著衛大人了,”她眼眶都濕了,“說是衛大人配不上公主,日後一定會找一個更優秀的人指給公主當駙馬……”

我的心狠狠一沉:“這意思,子卿果真沒救了?”

“奴婢也不知道……”

“東宮有什麽消息?”

紫嫣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聽到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為何不親自問我?”

我望過去,居然是太子哥哥親自來了。

“太子哥哥?”我立即掙紮著要下床,他快步走過來按住我,“不必起身。”

“子卿他……”

太子哥哥打斷我:“我明白,此事你不必過問。”

“怎麽能不過問呢?”我著急了,“到底怎麽回事?子卿怎麽會突然被下了大牢?姚止山做了什麽?”

“這件事不需要你過問,”他又強調了一次,“艾金,你是公主,是金枝玉葉,不管是為了衛延風還是別的任何人,都不值得你糟踐自己身子去營救。”

我被哽住,無話可說。

太子哥哥見我如此,又放鬆了口氣:“你也不用太擔心,衛家滿門忠烈,看在大將軍份上,父皇也不會太為難子卿。”

“到底出了什麽事?”我很執著一個答案,“子卿不是莽撞之人,做事說話都很講究分寸,若不是有十足把握,也不會妄下斷言,這次出事絕不是……”

“夠了!”太子哥哥突然嗬斥了我一聲,“艾金好好休養身子,我說最後一次,這件事你不必再過問。”

說完他起身就出去了,我目瞪口呆地坐在**,紫嫣害怕極了,跑來拉我的手:“公主……”

這次可能真的有些麻煩,我坐在**發愣,紫嫣擔心我,一直跟我說:“公主不要急……”

“我沒事,”我輕輕推開她的手,“紫嫣,我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紫嫣道:“公主吩咐,奴婢赴湯蹈火。”

“倒也沒那麽嚴重,”我想了想,“今日事有蹊蹺,皇帝爹見都不見我,太子哥哥也如此嚴厲,肯定是有什麽事瞞著我,你想個法子去見一見姚止山。”

“請他來見公主?”

“不,”我搖頭,“我不會見他的,你就去問問他,是不是一定要置衛大人於死地。”

“若是他說是呢?”

“那麽就告訴他,”我更加冷靜了,“我絕不獨活。”

“公主!”紫嫣緊張了。

我安慰她:“沒事的,我不會讓子卿出事,更不會輕易尋短見,這麽說無非是嚇嚇他,你自己問話的時候注意點,看看能不能打探出什麽消息。”

紫嫣這才放心:“奴婢知道了。”

她出去了好一陣,我還坐在**出神,子卿這次出事確實蹊蹺,可我又仿佛早有預感,自從姚止山回來,很多事就開始變得奇怪,這種奇怪的感受到太子哥哥接手兵餉之事後更是達到了極致,就覺得一定會有事發生,終於這一天還是來了。

我唯一沒想到的是,後果會這麽嚴重。

紫嫣去了很久,等她的時候有好幾個丫頭來勸我吃東西,我都沒有動,就那麽靠著床背坐著,直到夜幕降臨紫嫣才回來,一進來就喘著粗氣告訴我:“姚大人說,此事公主莫要過問。”

又是這句!都不要我過問!

衛延風最沒腦子,人家姚止山和太子哥哥鬥法,他跑去出什麽頭?真出了事皇帝爹還不保太子哥哥?末了還不是隻能拿他開刀?

姚止山也奇怪,不過就是一個曾經在南蠻當過細作的大臣,居然膽敢和太子哥哥作對,還居然有本事哄得皇帝爹支持。

最怪的當屬太子哥哥了,這麽久沒回來,我本以為他回來會大刀闊斧幹出一番大事業來,沒想到什麽事沒幹成不說,還把支持他的子卿拖累得下大獄,這算怎麽回事?

我越想越煩,紫嫣也很著急:“這可怎麽好?太子殿下對公主說的那些話也不知是什麽意思,衛大人到底是為了何事觸怒了皇上?”

“我也想知道啊,”我更加煩躁,“大將軍如何?還跪在驕陽殿外?”

“公主暈倒的時候皇上命夏公公將他請進殿去了,奴婢方才回來去驕陽殿打聽,說是還沒出來。”

“到底能出什麽事呢?”我十分不解。

紫嫣想了想,“奴婢有個好姐妹綠蘿在驕陽殿當差,也許能知道些原因,奴婢再去問問。”

這次她回來帶回來的消息相當勁爆。

“綠蘿也是聽禦前的夏公公說的,衛大人今日在大殿上居然被姚大人激得動了手,本來皇上是有意要對衛大人小懲大誡,沒想到衛大人居然口不擇言責怪皇上偏幫姚大人,這才惹起聖怒,將他關押進大牢的。”

我覺得很不可思議:“子卿居然會在大殿上動手?這太不像他平日作風了,這也就罷了,他還膽敢責怪父皇偏幫?這也太不像他會做的事了,你是不是弄錯人了?”

“千真萬確啊!”紫嫣也一臉不可思議,“所有宮人都不相信衛大人會做出這樣的事,可他就是做了。”

“父皇當時立即發作了?”

“皇上在衛大人動手之時就已經有些不快了,但一直在隱忍,直到……”

她沒有說完,我也明白了,肯定是直到子卿居然膽敢罵到皇帝爹頭上去,他才忍無可忍的。

原來事情是這樣,我鬆了一口氣:“好了,你去拿點吃的來吧,我都餓了一天了。”

紫嫣瞪大眼睛看著我:“公主吃得下?”

“為什麽吃不下?”我笑笑,“本來是吃不下的,可是你帶來了這麽好的消息,我才總算放心,這才感覺到餓。”

“衛大人連皇上都敢辱罵,這回恐怕是凶多吉少了,公主還說這是好消息?”

我慢慢引導她:“衛大人平日會不會頂撞皇上?”

“當然不會。”

“那會不會在大殿上與同僚動手?”

“更不可能了。”

“皇帝爹平日可會對子卿下如此重手?”

“從未有過。”

“今日發生之事,皆是平日不會、不可能更從未有過之事,難道你不覺得奇怪?”

紫嫣這才反應過來,“公主的意思是……”

“沒錯,”我肯定她,“事出一定有因,子卿不會有事,現在我必須吃飽了好好睡一覺,明日一早起來等消息。”

有了我這句話,紫嫣放心多了,她親自下廚做了幾道好菜,我吃過了洗漱完早早就歇下了。

次日一大早,我就告訴紫嫣:“這幾日不必去驕陽殿打探消息了,非但不必去,還要盡量保持距離。”

“為什麽?公主不管衛大人了?”

我笑著回答她:“你們家衛大人屬貓的,有九條命,用不著擔心。”

紫嫣顯然不如我放鬆,她依然皺著眉頭不知在想什麽。

等我吃完一整碗小米粥,她還站在原地發愣,我站起來拍拍她的肩:“別擔心了,相信我,他不會有事的。”

這天太子哥哥來看我,給我帶來了些新鮮玩意兒,我問他:“這都是從哪兒搜羅來的?”

他一一跟我解釋,末了問我一句:“不為子卿擔心了?”

我笑嘻嘻的回答:“這不是有太子哥哥在嗎?哪兒還輪得到我擔心?”

他哼了一聲,撣了撣袖子:“父皇也沒真心想處置他。”

“我知道啊,”我打了個哈欠,“父皇真心想殺他,還等得到現在?”

“總算是想明白了,”他歎氣,“昨日我去天牢看子卿,說到你為了替他求情在驕陽殿外昏倒之事,他還說你不懂事。”

“現在知道我是聰明伶俐又重情重義的辛……”我吐了吐舌頭,“的艾金了吧?”

我親愛的太子哥哥哥舒璟天殿下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妹妹倒是與從前頗有些不同。”

這……

話題不該是這個走向啊。

“女大十八變嘛,”我打哈哈,“太子哥哥離京這麽多年還不許我變漂亮了?”

他果然被我逗樂:“艾金當然是越來越漂亮,等這件事過了,本宮一定去向父皇求情,替你和子卿指婚。”

“這事倒是不急,”我趕緊搖頭,“太子哥哥就這麽想把我嫁出去啊?”

太子哥哥居然點頭:“宮中變化太大,大將軍府至少能確保你的安全。”

“還有比皇宮更安全的地方?”我故意眨眼,“權傾天下的皇帝是我父皇,將來一統天下的明君是我兄長,誰還敢動我?”

他笑起來:“小丫頭嘴倒是挺甜。”

我也笑起來,心想你吃這套就好。

太子哥哥今日心情不錯,陪我坐了好一會兒,最後還是小太監進來跟他通報事情他才起身的,我本來想送送他,結果他直接對我說:“跟我一起去吧。”

耶?“去哪兒?”

太子哥哥笑起來:“自然是見你的子卿。”

“他沒事了?”我急急問。

“本來有事的,就不該是他。”太子哥哥冷冷一笑,“姚止山,這次還不讓你死?”

什麽?怎麽又說到他身上去了?我還沒來得及問,太子哥哥已經率先走出去了,我隻好匆匆跟過去,紫嫣很快追上來:“公主去哪兒?”

我拉了她一把:“你家衛大人放出來了!”

她聞言立即興奮起來,很快拉著我往前跑去,等我上氣不接下氣地趕到驕陽殿時,子卿已經神清氣爽地站在殿外迎接我們:“皇上料事如神,特讓臣在此恭候太子公主。”

太子哥哥含笑在他胸口一捶:“子卿這場戲演得好!”

我十分狀況外:“什麽意思?”

子卿已經笑道:“進去再說。”

好久不曾這樣近距離看到他了,我想到他那一身的傷口就有些心疼,眼眶都有些泛濕了,張嘴就問:“你沒受什麽罪吧?”

子卿還未回話,太子哥哥已經在前麵叫我:“艾金!快些進來,莫讓父皇等久了。”

我隻好答應著快步走過去,子卿就跟在我身後,待到我們走近,太子哥哥才壓低聲音道:“出來之後讓子卿送你回金子閣,可好?”

我立即喜笑顏開:“太子哥哥最好了!”

他笑著搖搖頭,率先走進大殿。

皇帝爹還是老樣子,見麵先取笑我:“艾金在烈日下跪了一個時辰,膝蓋可還疼痛?”

“……不疼了。”

“子卿被朕關押了幾日,心裏怨朕了吧?”

“……艾金不怨。”

他摸了摸手上的扳指,“是不怨還是不敢怨?”

這話問得也太實在了,我這不是很顯然是不敢怨嗎?

好在太子哥哥替我解圍:“父皇如何逼得那姚止山奸計敗露?”

皇帝爹當然知道他是在替我解圍,但還是好脾氣地回答他:“何曾需要朕來逼?有佳兒賢臣如此,朕自然高枕無憂。”

可被他誇讚的“佳兒”和“賢臣”都一臉疑惑,我替他們問出來:“究竟姚止山意欲如何?”

皇帝爹告訴我們:“細作之人如何可靠?他在南蠻八年,早已被賊寇收買,這次更是借著大將軍勝利而歸重回雲國,繼續替南蠻傳遞消息。”

“他如何肯認?”我更加不解了。

皇帝爹冷哼一聲:“證據確鑿,他不得不認!“

我心裏卻難受起來,不管姚止山是不是細作,他終究是我的小姚哥哥,我怎能眼睜睜看著他死?

可我似乎除了看著他死,沒有別的任何事能做。

我想了許多辦法想在皇帝爹麵前說情,可他根本就不見我,沒多久紫嫣就告訴我,皇帝爹已經定了下月初三將姚止山斬首,我心裏很不是滋味。

他可是小時候帶我騎小羊,拉著我在大草原上奔跑的小堯哥哥呀,如今他為了救我,為了保全我想保全的人,居然要被斬首了!

我必須想法子救他!可我能有什麽法子救他呢?我隻能去求子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