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後,皇帝爹在城門口給太子哥哥和我們踐行,太子哥哥辦事不喜排場鋪張,很快就率眾出發了。

太子哥哥太懂我的小心思,特意讓子卿與我共乘一車,子卿笑得很是愉快:“早知今日,當初你是否還會不惜一切也要悔婚?”

“當然,”我也笑嘻嘻地看著他,“悔婚是因為我不是你未婚妻,不想被你當作艾金給娶回家,況且那時候我也還沒有喜歡你嘛。”

“真不明白,明明是同一張臉,性情為何差別如此之大。”

我摸摸自己的臉:“真的有那麽像?”

子卿感歎:“何止是像而已。”

“你們一個兩個都這麽說,弄得我還真挺想見見她的,一點關係都沒有的兩個人,怎麽會長得這麽像呢?”

“一個兩個?”子卿看著我,“還有誰知道你不是她?”

恰好這時紫嫣從後頭的馬車上取了茶水過來,撩開簾子一臉幸福:“公主,大人,喝茶!”

我指著她幹笑:“可不就是她咯!”

於是紫嫣也上了我們這輛馬車。

子卿道:“原本也料到,小蕊必定瞞不過你。”

紫嫣比他驚詫多了:“大人也知道主子不是公主?”

子卿笑了:“我當然知道,若她是艾金,我又何苦淌這淌渾水。”

我本以為紫嫣至少還要一段時間來消化這件事,沒想到她比子卿接受能力還要強,立即眉飛色舞地拉著我道:“主子您看,奴婢說了吧,您和衛大人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

這馬屁拍得子卿十分高興:“有紫嫣在,我也不必時時擔心你露了馬腳。”

紫嫣知道我口味,從宮裏帶了許多小吃出來,沒過多久就嚷嚷著要去後麵的馬車上張羅吃的,我明白她是想讓我多些時間和子卿獨處,也就隨她去了。

子卿看著她出去了才伸手過來握住我的:“這次回去,我去向皇上稟明心意,說我們情投意合,請他賜婚,好不好?”

我把手從他手裏抽出來:“誰跟你情投意合啊……”

“你啊,”他固執地又拉住我的手,“辛蕊和衛延風情投意合。”

我感覺自己半邊身子都酥了,情不自禁地靠過去,腦袋擱在他肩上,小聲問:“皇帝爹會不會答應?”

他自信滿滿:“你不是說過,皇上不會幹涉你的婚事,隻要你願意,皇上一定會答應。”

“那是在他以為我是他女兒、是艾金的情況下,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艾金回來了,即使那時候我已是你娘子,這段婚姻都是不能被承認的,我犯的是欺君之罪,嫁給你了還會拖累大將軍府。”

子卿的表情十分古怪,他似乎想了想措辭,才開口道:“這是最壞的結果,不過——”他頓了頓才繼續,“不過我想不會有那一天。”

“為什麽?”

“總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子卿。”我突然叫他。

“怎麽了?”

我從他懷裏抬頭:“我想親你!”

“……”

“好不好?”

“……”

“唔……”

最後他放開我,我終於大口大口的呼吸:“子卿啊……”

“嗯?”

“那什麽……我說想親你……是想親臉而已啊……”

他十分淡定:“嗯,可我想親你,不隻是想親臉而已。”

趕了一天路,黃昏的時候太子哥哥派人來告訴子卿,天色漸暗,就不著急往前趕了,讓他提前一步去看看有什麽客棧適合打尖。

子卿於是帶了幾個人騎馬往前去了,他一走,紫嫣就從後麵的馬車過來陪我,沒過一會兒我就乏了,閉上眼睛就開始打盹兒。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被人大力推醒,我揉著眼睛問:“怎麽了?”

太子哥哥攬住我的腰:“有刺客,你必須緊緊抱著我,聽見沒有?!”

他的語氣太嚴肅了,我幾乎立刻被嚇得清醒過來,下意識還在問:“紫嫣呢?”

太子哥哥哪裏能顧得上一個小宮女?不再回話,抱住我跳下車,穿行在將士與刺客的刀光劍影中,我見到一個蒙麵人從太子哥哥身後揮起一把大刀往我們身上招呼過來了,我嚇得抱住太子哥哥脖頸,尖聲叫道:“太子哥哥小心!”

太子哥哥反手一刀直接劃破那人喉嚨,血噴了我一身,我尖叫一聲,徹底暈了過去。

等我醒來的時候紫嫣正帶著一臉泥血混合物憂愁地看著我,見我醒來就告訴我:“太子哥哥受了傷,衛大人正在替他治療。”

我立即掙紮著要起來:“我去吧,治療刀傷我比他拿手。”

“不用了,太子殿下吩咐過,公主受了驚,要好好休息。”

“受了驚哪裏比得上他受傷嚴重?”我執意下床來,“子卿什麽時候到的?”

“就在太子殿下負傷之後,衛大人就趕回來了。”紫嫣告訴我,“剩餘的幾名刺客已經被控製起來了,現在安全了。”

我點頭:“想也知道安全了,不過我被太子哥哥抱出去的時候你在哪裏?”

“奴婢受了點傷。”

“什麽?你受了傷?快給我看看!”

看了之後我才知道,那何止是受了點傷,不用去看太子哥哥我也知道,紫嫣的傷一定更重,隻可惜人不同命,那邊受了傷堂堂衛小將軍親自照拂,這裏受了傷還要來伺候一個壓根沒受傷的我。

“趴著!”

紫嫣囁囁道不敢,我怒了:“有什麽不敢的?你受了這麽重的傷不及時處理很容易感染的,你聽話,快趴下!”

她這才趴到我剛剛躺著的**。

刀口從肩胛骨開始,一直到了腰際,顯然是有人替她簡單處理過,沒有血肉模糊,不過也很駭人了,我眼下沒有別的工具,隻好找店家要了一壺烈酒,替她做了消毒,倒是沒看出來,紫嫣平時柔柔弱弱的樣子,關鍵時刻這麽扛得住!從消毒到上藥再到包紮,從頭到尾她一聲都沒吭,最後我揮著汗說:“好了,這幾天必須禁口,辛辣發物都不能吃。”

她爬起來:“多謝公主。”

“客氣什麽,你也知道,我哪裏就那麽嬌貴了,說到底就是一個冒牌貨……”

紫嫣很快打斷我:“公主這可真是驚嚇過度說起胡話來了。”

我笑笑,不再出聲。

她提醒我:“去看看太子殿下?”

“對對對,”我這才想起來,“他傷得不重吧?”

“奴婢看著還好,”紫嫣皺眉,“不過太子殿下金貴之身……”

“那就好,”我鬆了口氣,“太子哥哥身手這麽好,我想著也不會受很重的傷。”

等我們到了太子哥哥房門口,子卿正巧出來:“你沒事吧?”

我搖頭:“沒事,太子哥哥呢?”

“方才喝了藥,已經歇下了,你們兩個一個受了驚嚇一個也傷著,跑出來幹什麽?”子卿拉住我的手,“快回去歇息吧,太子殿下並無大礙。”

我隻好跟著他回房,順便告訴紫嫣:“你不必伺候了,快去歇著。”

進了房子卿第一件事是替我把脈,我把手抽出來:“自己的身子我還不知道?”

子卿笑了笑:“醫者不自醫的道理你難道不懂?”

我朝他擠眉弄眼,他倒也沒有堅持。

“這次的刺客是怎麽回事?”

“審過了,哪裏算得上刺客,無非就是這一帶的土匪,連我們身份都不知道,就是看裝著送與北疆王回禮的馬車裝飾華麗這才起的歹心。”

他頓了頓,俯身在我額上印下一吻:“幸好你沒事,以後我絕不會再讓你涉險,絕不會!”

“沒事啦,”我安慰他,“太子哥哥自己受傷了都在保護我呢!”

“是啊,”他溫柔的笑,“小蕊這麽可愛,誰不會想保護你呢?”

子卿奉太子哥哥之命提前來安排住宿,安排好了之後見我們這麽久沒到又倒回去迎,再遇上搶匪,之後又忙於善後,一直到這時候心才完完全全放下來。

我看著他疲憊的樣子,十分心疼:“你去休息吧,我沒事了。”

他在我鼻子上點了點:“你睡吧,睡著了我就走。”

於是我在他溫柔的注視下,終於進入了夢鄉。

有了那次搶匪的意外,太子哥哥也好,子卿也罷,全都打起十二分精神來,這一路也就沒再出什麽意外,很快我們就入了北疆。

北疆風光好,這時節秋風颯颯,吹著人精神極了,我深深吸了一口氣:“這兒倒是沒變,還是這麽美。”

太子哥哥回頭問我:“這可不是又胡說了,你什麽時候來過?怎麽知道這裏沒變?”

我趕緊傻笑:“上回在父皇的書房裏見過畫卷嘛!”

子卿去和太子哥哥耳語了幾句,紫嫣就上來替我加了件衣裳,我囑咐她:“你得多加件小衣在裏頭,這秋風吹著涼爽,可你現在抵抗能力弱,可別感染了。”

“知道了。”紫嫣從未到過北疆,興奮得很,“這兒可真漂亮!”

“那可不,”我驕傲地昂起頭,“若是午後去大草原,那更漂亮!”

“公主曾來過?”

“公主來沒來過我可不知道,不過辛大小姐當然來過!”我可高興了,“不過這兩年爹爹不再帶我進貨,我也好長時間沒出過這麽遠的門了,晚上我帶你去吃烤羊排!”

子卿已經和太子哥哥說完話,悄悄過來告訴我:“晚上別亂跑,北疆王替咱們接風,你一定要到場。”

我嘟起嘴:“太子哥哥去不就好了嘛。”

“別胡鬧,”他蹙起眉,“太子傷才剛愈,還要應付北疆王,難道還讓他替你擔心?”

我拉著他的手:“那你陪我一起去玩嘛,這樣太子哥哥就不會擔心我啦!”

“這怎麽行,”子卿堅決不從,“你忘了?我和太子殿下此番前來可不隻是還禮這麽簡單,我們還有正經事。”

“好啦好啦,”我甩開他的手,“我去就是了,真沒勁。”

好在北疆的晚宴沒有雲國那樣無趣,好些漂亮姐姐圍著篝火跳舞,我也被她們拉進去,歪歪扭扭地跟著跳,子卿的眼神一直追著我,於是我就跳得更歡了。

隻是一直沒見到北落王子有些奇怪,我問拉著我跳舞的那個姑娘:“你們王子怎麽沒來?”

那姑娘隻是笑,朝席上指了指。

那裏確實坐著一位王子,可他並不是北落,北安王子比起北落更像北疆的粗獷漢子,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十分痛快,太子哥哥都被他逼著吃了兩塊兒肉。

過了沒多久北疆王就起身了,太子哥哥也跟著起來送了幾步,然後跳舞的姑娘們就散了,子卿尋到我:“累不累?”

我笑著搖頭。

他拉起我的手:“那我們走一走。”

北疆真的沒變,大草原上草叢被風刮出呼呼的響聲,我縮了縮肩,子卿很快把外衣解了替我披上,我拉著他的手:“我小時候跟著爹爹來過這裏,那時候草也是這樣長,風也是這樣呼呼的吹,跟現在沒有兩樣。”

“真的沒有兩樣嗎?”

我明白他的意思,馬上笑起來:“當然還是有點不一樣的,現在有你了嘛。”

他滿意,握緊我的手:“過兩天我會陪太子去辦事,可能沒辦法陪你了。”

之後幾天子卿果然見不著人影,我逛了幾天覺得沒趣,就四處打聽北落王子的消息,雖然不喜歡他,但在這裏好歹他也算熟人啊。

這一打聽就知道了一個大消息。

北疆根本就沒有一個叫北落的王子!

給我送熱水來的美麗姑娘說著不甚流利的中原話告訴我:“北落公主?她和大王吵架啦!跑啦!”

哎?北落竟然不是王子而是公主?那為什麽北疆王還會派她去雲國送禮?難道北疆這地方比雲國還要開放?

最重要的是,她和爹爹吵架了,真敢跑啊?!

太帥了!我對她的印象立馬從不爽變成了欽佩,難怪她這麽關心我到底喜歡的是誰,如果她能和小姚哥哥在一起也蠻不錯的嘛!

不行不行我興奮了!我要找到她!

可我上哪兒找她去啊?

很快幫我的人就上門來了。

子卿找上門來:“北疆內亂了,北安登基,如今皇族大亂,咱們必須馬上把北落找回來。”

不會吧?這麽倒黴?我們才來北疆就鬧亂子了?剛來那日款待我們的北安王子已經登基?那日我瞧著他們北疆王身子還挺硬朗的啊。

子卿這才告訴我:“北安早有歸順之心,太子殿下此番前來就是助他登上皇位,可兵符在北落手裏,必須盡快找到她,北疆才不會出亂子。”

我特別詫異:“北落是公主啊!”

“你知道了?”

這下我更詫異了:“你也知道?”

“這件事說來話長,簡單說就是北疆王無子,這才將侄兒北安過繼到自己名下,但其實他是想傳位給獨女北落的,所以兵符在北落手上。”

“那北落也想當北疆王?”

“當然不想,所以才會逃跑。”

“那北疆王怎麽樣了?”

“死了。”

我聲音都有些發抖了,“你們為了讓北疆臣服雲國,殺了北疆王?”

他低頭想了好一會兒才告訴我:“本來我們隻與北安商定逼北疆王交權,沒想到另一旁係突然發難,北疆王中了埋伏,北安也算是臨危受命,隻可惜北落在我們來之前已經出走,兵權在她手裏,北安沒法子調動兵馬,事情會很麻煩。”

我認真聽完,才抬頭看他:“我想我知道北落在哪裏。”

“你知道?”這回輪到他詫異了。

“她應該去了南蠻。”

我不喜歡的人,正好她喜歡,那麽就是說,現在姚止山在哪裏,她就在哪裏。

子卿何等聰明,自然明白了我話裏的意思,我們倆大眼瞪小眼,最後還是他打破沉默:“那我們去南邊?”

“這裏怎麽辦?”

“太子殿下自會安排。”

我扯了扯嘴角:“姚止山會不會對我們不利?”

“你應該問,”他也扯了扯嘴角,“他會不會為你對我不利。”

“那你怕不怕?”

他終於有了些笑意:“我有你,還怕什麽?在我麵前,他永遠是失敗者。”

趁著夜黑風高,我和子卿雇了輛板車進了城,進城之後又換了輛馬車,子卿居然還會駕馬車,我撩開門簾把下巴架在他肩上:“還有什麽是你不會的?”

他的聲音被風吹進我耳裏:“要娶一個喜歡走南闖北的姑娘,當然要什麽都會點兒才行,辛姑娘,風大,你還是進車裏吧。”

“衛公子,你說咱們這麽跑出來,算不算私奔啊?”

他的笑聲都溫暖起來:“秘而不宣,是為私奔,可我們已稟明兄長,怎麽能算私奔?”

“那算哪門子兄長?”我撅嘴,“我爹爹不知道,大將軍也不知道,這不是私奔是什麽?”

子卿駕車十分平穩,他的聲音更加平穩,“聽姑娘的意思,很想跟我私奔?”

跟他比我就不淡定多了,整個人湊上去從後麵抱住他:“子卿,要是我們就這麽跑了,皇帝爹和太子哥哥會不會滿天下抓我們?”

車速很明顯緩下來。

“我不會就這麽帶你跑的,名分很重要。”

我愣了愣,他平靜的告訴我:“再不趕路晚上就沒地方打尖了,坐回去,我要加速了。”

到了客棧,子卿出於安全考慮,隻要了一間房,我躺上床之後,他就坐在床邊替我掖了掖被子:“閉上眼睛,我就在這裏陪你。”

我聽話地閉上了眼睛,但依然能感覺到他灼熱的目光,最後我被灼得受不住了,又重新睜開眼睛看他:“你總看著我做什麽?”

“看你睡著了是不是表情還那麽調皮。”

“那你看到了什麽?”

“你很不安,眼皮一直在動。”

我看著他,心裏很亂,不出意外的話,再過兩天就要到南蠻之地了,要找到北落就得先找到姚止山,找到了姚止山有些事就一定會被說破,與其等外人來告訴他,我覺得還是由我自己主動交代更合適一些。

於是我幹脆坐起來:“我覺得有件事必須跟你說清楚。”

他十分平靜:“你說。”

“我去過北疆,這個你知道,”我考慮了一下措辭,“可是我在那裏遇到過一個人,那時候年紀小,遇到一個帶我玩的小哥哥,就跟他拉勾勾答應長大以後嫁給他了。”

“繼續說。”

“後來我跟爹爹回了京城,再也沒有見過那個小哥哥,我本來以為就算再見到他也得等到我雞皮鶴發甚至子孫滿堂的時候了,沒想到就在前不久我居然跟他重逢了……”

他臉色沉下來。

我深吸了一口氣,幹脆直接說出來:“他就是姚止山,但他不知道我不是公主。你和皇後娘娘去金子閣見到他在那裏,實際上是他已經開始懷疑我的真實身份。”

子卿冷笑了一聲,“我記得我曾經問過你,當時你告訴我,你和他沒有任何關係。”

“我……我不知道該怎麽跟你解釋……”

“怪不得,”他冷冷看著我道,“怪不得他幾次三番出現在你寢殿裏,怪不得你這麽緊張他的死活,怪不得!”

“我……”

“現在告訴我這些做什麽?”他語氣更冷了,“想在重新見到他之前和我劃清界限?”

“你明知道我不是這意思……”

“公主的意思哪裏是臣能夠揣度的?”他根本不看我,“臣和公主才認識多久?哪比得上從小到大的交情?”

我深吸了一口氣還想解釋:“子卿我……”

可子卿完全沒有和我繼續說下去的意思,他轉過身去冷冷開口:“公主早些歇息,臣不打擾了。”

說完他就坐到了靠門邊的椅子上閉上了眼睛。

我懊惱的拍了拍自己的腦袋,真笨!早知道早告訴他了,或者幹脆等到了南蠻再說也行啊,現在子卿不理我了,這可怎麽辦呢?

我爬起來,又是倒茶又是開窗的,子卿根本不理我,最後我隻能悻悻地回到**躺著,一夜無眠。

第二天一大早子卿就收拾好了包袱,還打包了些幹糧,吃過早餐就駕車繼續南行了,我上馬車的時候一個沒留神差點摔了,子卿從我身後扶住我,我回頭去看他,他卻看也不看我,握住我胳膊的手往上用力一提,我就上去了,他輕鬆一跳坐在了駕車的地方,偏著頭低聲說了句:“公主坐穩。”

看看,對我都開始稱呼公主了,子卿真的生氣了。

本來可以一路歡聲笑語的,被我昨晚上那句話弄得現在尷尬的沉默,好幾次我意圖緩和氣氛,他都根本不接話,我十分難堪,也就不再招惹他了。

有些事可以不說,可有些事是非說不可的呀。

“子卿……”

他放慢車速:“公主有事?”

“能不能找個地方停一停……”

和我相處這麽久,他當然知道我是想如廁,於是又開始加速向前行,隻是走了足足半個時辰,都根本沒有一個能方便的地方。

我有些憋不住了。

子卿也看出來了,於是在一個荒無人煙的樹林裏停下來:“此處無人,公主請自便。”

這……

荒郊野外我一個姑娘家當著他的麵如廁?

不等我開口,子卿已經背過身去:“公主快去快回。”

這裏的草叢如何能和大草原上茫茫一片相提並論?莫說人蹲下去根本遮不住,就是這距離也……

有些聲音是肯定會傳到站在不遠處替我把風的子卿耳朵裏去的。

等我麵紅耳赤地回到他身邊說可以上車了時,才發現他居然也麵帶緋色,於是我臉就更紅了:“你……”

還沒等我問“你沒聽到什麽吧”,他就朝我一拱手:“公主先上馬車,臣……去去就來。”

啊,我明白了,子卿憋了這麽久,也受不了了吧,於是我大方揮手:“你去吧,我替你望風。”

他聽完之後臉立即沉下來,我還為他終於肯跟我說話了而一臉高興呢,他已經黑著臉往樹林裏去了。

我還是十分盡忠職守地背對著他站在路口替他把風,可是有些聲音……是真的很清楚的傳進了我耳朵裏,這回連耳根都開始發燙了,方才子卿也是這麽清楚地聽到我……的聲音?

就在我想入非非的時候,腳底下一陣窸窣,我低下頭去看,結果……

“啊啊啊啊啊啊!”我撒腿就跑,直跑到子卿站的地方從後背抱住他還在叫喚,“有蛇!有蛇!”

子卿整個人都僵硬了,咦?難道他也怕蛇?

“你……你別怕,我……”我結結巴巴安慰他。

誰知他硬邦邦的開口了,第一句話居然是——

“放手。”

“啊?”

“我說讓你放手。”

我這才放開手,然後……他緩緩地把撩起的衣擺放下來,我才反應過來他方才可是在……啊!

子卿整理好衣服,轉過身來問:“蛇呢?”

“……不見了。”

“公主見到的多半不是蛇,不過以後見到蛇了千萬不要尖叫奔跑。”

“可是……”

“臣早就說過請公主上馬車稍等片刻,若是公主早上車了何至於受驚如此。”

“但是你……”

“公主請上馬車。”

好吧,這樣的子卿可一點兒也不好玩,我上了馬車心裏還在納悶,難道他真的因為我和小姚哥哥八年前那句玩笑話就不要我了?

不能夠吧?我都說了我喜歡的是他呀!

之後再不管我怎麽主動找他說話,他都再也不理我了,我甚至連“衛大人”的稱呼都搬出來了,他依舊不理我。

哎,也是,我又不是真的公主,他比誰都清楚我的老底,哪裏還會在這去南蠻的路上真把我當公主似的供著?

子卿不理會我之後,行程的速度很明顯的快起來,日落之前就趕到了城門,他終於主動跟我說話了:“公主可以換衣裳了。”

南蠻之地衣著與中原大有不同,子卿細心,早已準備妥當,我答應了一聲,把車窗與門簾都放下來,準備換衣裳。

子卿準備的衣裳有不少,不過它們有一個共同特點,那就是衣服腰大而長,襟長至股,袖寬大,上衣無領,右開口為偏襟,布紐扣五顆,腰係花帶和腰裙。褲子短,褲腳大,袖口與褲腳口有花邊、黑色欄杆及小辮子裝飾。

我挑的這條“百褶裙”漂亮極了,裙長而寬,縫成折疊,下腳邊沿,滿繡花紋,綴花辮,五光十色,隻是難穿,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穿上,沒想到還有一條圍裙,我搗鼓了半天也不知道怎麽穿,隻好厚著臉皮請教子卿。

子卿直直看了我好一會兒,才問:“公主方才說什麽?”

我於是又重複一遍:“我不會穿這圍裙!”

他猶豫了半天才開口:“如此臣便得罪了。”

子卿親自替我穿衣裳,這可真是稀奇,更稀奇的是,他居然還會梳頭!這地方的穿著也太講究了些,還要佩戴好些首飾,有頭飾、項圈、手飾、掛飾等等,子卿為我準備的頭飾叫銀帽,上有帽花、龍鳳、關刀、梳子、簪子、髻子花,還有一些子卿告訴了我我立即就忘記了的複雜名字,整套穿完我覺得自己重了好多,頭都有些抬不起來了。

子卿道:“公主會習慣的,習慣就好。”

我看著他:“那你呢?你換不換?”

“入鄉隨俗,自然要換,”不等我提出幫他穿的要求,他就麵無表情地對我說,“委屈公主出去等等。”

我隻好出去了。

子卿換衣服速度很快,我沒等多久,他就穿好打簾子出來了,男子比女子服飾簡單得多,就是包頭係腰,滿襟多於對襟,滿襟無領右開口,衣服比較寬鬆。現下已經過了夏日,他告訴我這身已是冬裝,為方便勞作,腰纏青布帕,打青藍色綁腿。

這時候我不得不感歎,人長得俊,不管穿什麽衣裳都好看得很,子卿穿了這身,簡直就是個南蠻俊朗少年嘛。

他也扯了扯嘴角:“公主很漂亮。”

我趕緊趁熱打鐵:“子卿我就是想趁姚止山告訴你之前告訴你嘛,不能讓他有可趁之機啊,我都坦白交代了你怎麽不寬大處理呢!”

他終於不再是之前那副冷冰冰的模樣,但也沒有要跟我和好的意思,隻是淡淡地說了句:“公主的心意如何,臣日後定會細心留意。”

哎,吃醋的男人真難哄啊。

姚止山的身份特殊,我們不便於直接去找,隻好先找了家客棧安頓下來,進了客棧我才知道,子卿當時見我係圍裙為何會發愣又猶豫了,那圍裙竟然是已婚婦女才會穿的!

於是托這圍裙的福,我們又隻能睡一間房了。

我問子卿:“你是故意的吧?”

他居然也不否認:“跟我在一起,你會更安全。”

安不安全是其次,其實我主要是覺得,好不容易和子卿單獨出來一回,不連睡覺的時間都在一起,也太浪費太奢侈了。

於是我朝他笑了笑:“阿風哥,妹子好看不?”

子卿別開頭:“一點也不像苗家妹子說的話。”

“難道有苗家妹子叫過你?看不出來啊衛延風,”我故意皺眉頭,“你究竟有幾個好妹妹?”

這次他不跟我說話了,直接拿了包袱帶我上樓。

晚膳都是小二端上樓來吃的,這裏的吃食和中原完全不同,不過我倒是什麽口味都來得,子卿也不挑剔,吃完了我問他:“今天不去找姚止山了?”

“找他做什麽?”他似笑非笑地看著我,“再續前緣?”

我嗔怒地看著他:“到底要計較多久嘛!”

他這才告訴我:“一會兒他會過來。”

“什麽?”我大為吃驚,“他會過來?他為什麽會過來?他知道我們在這裏?你告訴他了我們會過來?”

“有些事,也是該時候讓你知道了。”

子卿告訴我,原來這一切都是皇帝爹布的局,從一開始讓姚止山在南蠻埋伏,然後讓他故意露出馬腳讓南蠻王發現,然後假意投誠,誘那南蠻王將計就計,放他回雲國反過來替蠻子打探消息。

再往後姚止山就被皇帝爹關押起來,他飛鴿傳書告訴南蠻王自己手裏掌握了雲國所有軍事密鑰,南蠻王立即派人將他救出去,而此時皇帝爹自然樂得放行。

如此姚止山在南蠻,就不會再有人懷疑了。

不得不說這真是一步好棋,兜了一個大圈子,姚止山還是雲國安插在南蠻的細作,不同的是,南蠻王不會再懷疑他了。

“果然薑還是老的辣。”我十分感歎。

“若不是北落在這裏,皇上也不會讓我們貿然來找他。”

“怕打草驚蛇?”

子卿點頭:“止山這步棋走到今天實在不易,若非事出緊急,怎能輕易來找他?我已秘密通知他,他晚上會帶北落一起過來。”

我笑起來:“若是哪一日皇帝爹不再需要他留在這裏了,跟著北落回北疆當個駙馬爺也不錯嘛。”

“看來還是他比我有福氣。”

我聽出他話裏調笑的意味,故意問他:“你和姚止山關係不錯來著,對不對?還故意跟他吵架,戲演得不錯啊衛大人!”

這時候有人來叩門,子卿在裏麵連叩了三下,外頭那人敲了一下又停住,過了會子又敲了兩下,子卿這才開門。

姚止山和北落一同進來,與我和子卿穿得一樣,我望著他們笑起來:“北落王子?我說你怎麽手無搏雞之力呢,我說你怎麽手比我還白嫩呢,原來你也是個公主啊!”

北落笑起來好看極了,和頭上掛著不斷晃動的流蘇相得益彰,“現在是不是沒這麽討厭我了?”

“你怎麽知道我討厭你?”

子卿拍怕我的手:“說正經事。”

於是我朝北落眨眼睛:“你都覓得如意郎君了,還要兵符做什麽?”

北落顯然已經得到了消息,並沒有露出吃驚的樣子,“父王早已病重,這才將兵符交由我來保管,我臨走之前他已經吩咐過我,若有安王兄登基那日,再讓我將兵符交給他,若是大權旁落,就讓我去雲國請求你們皇上援兵。”

“看來北疆王早有歸順雲國之意?”子卿問。

“歸不歸順主要得看安王兄,既然他早有此意,父王當然要尊重,北疆遲早是他的,”北落看著他,“而雲國屆時會是我們最強有力的後盾。”

“你就從來沒想過取他而代之?你才是北疆王唯一的血骨,你比北安更名正言順。”我很好奇。

她臉上還有喪父的沉痛,但並不因此消沉:“對北落而言,北疆牛羊豐碩草原遼闊也比不上一個有情郎。”

姚止山從進來就沒開過口,這時才突然道:“北落莫貧,快快將兵符交給他們,我們不宜久留。”

北落再不說話,直接從懷裏掏出兵符交給子卿,然後他們站起來,朝我和子卿一拱手,道聲“後會有期!”就出去了。

我望著子卿:“這就辦完了?”

“不然呢?”他將兵符收好,順便回答姚止山他們來之前我提出的問題,“我和止山乃是兄弟,許多事不必多說。”

“你好陰險!”我鼓起腮幫子,“你和他明明是兄弟,難道他沒把皇後娘娘帶你來宣旨那天的事告訴你?我在路上告訴你他是我小姚哥哥你居然還生氣!還不跟我說話!”

子卿聳肩:“給你個教訓也是好的,有些事你必須學會和我坦白。”

我哼了一聲,“就算你們是兄弟,我就不信他會把我讓給你。”

“讓自然不會讓,可你從來也不是他的,如何說得上讓?”他笑起來,“許多事隻是你蒙在鼓裏罷了,北落對他癡心一片,否則當日怎會為救他孤身前往雲國,如今又怎會不遠千裏趕來南蠻。”

“皇帝爹讓小姚哥哥繼續留在這裏,是對南蠻還有不放心?”

“自是為太子殿下日後一統天下未雨綢繆。”

我點頭:“連我要跟去北疆,現在又跟你來南蠻也在皇帝爹的算計之中?”

“用算計這個詞太見外了,”子卿摸了摸我的臉,“可憐天下父母心,皇上不過是想為你挑個好夫婿。”

“可他千挑萬選出來的這個心目中的好女婿,現在卻喜歡一個冒牌貨,”我苦惱極了,“將來艾金回來怎麽辦?”

“為何你總擔心她會回來?”子卿歎氣,“若是她想回來,早就回來了。”

“我當然擔心,總覺得自己這幸福是偷的她的,你們都說我們長得像,我到現在也沒見過她,也許她隻是想溜出去玩玩呢?等玩夠了就要回來呀,那時候她發現連夫婿都被我搶了,得多難過啊。”

子卿告訴我:“你什麽都不需要擔心,隻要明白一件事就夠了。”

我屏息以待:“什麽事?”

結果他隻是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皇上無所不知。”

這一南一北的跑,路上耽擱了不少日子,兵符已經拿到手,子卿說必須快馬加鞭趕去北疆才行,於是我們不再乘馬車,改騎馬過去,可是我不會騎馬,於是子卿帶我共乘一騎,這時候我們已經換回中原普通服飾,輕巧多了,隻是兩個人的重量全壓在一匹馬身上,它跑了一天終於吃不消了。

子卿拿了腰牌在驛站換了一匹汗血寶馬,又趕了兩天路,途中換了三次馬,終於在這天日落前趕到了北疆。

太子哥哥接了兵符就去找北安了,新一代的北疆王在雲國太子的支持下總算平息了內亂,我從沒這麽奔波過,到了北疆就找了個地方睡覺去了,因此錯過了最精彩的場麵,後來紫嫣告訴我:“太子殿下比起那新北疆王有魄力多了,叛亂的部落首領直接處死,也算是替新王立威。”

這麽一說我就完全不遺憾自己錯過那場麵了,這樣看來血腥得很,不看也罷。

如今北疆已收麾旗下,南蠻也在控製之中,太子哥哥這一趟真是各種圓滿啊,我拉住他的手撒嬌:“我跑這一趟可辛苦了!太子哥哥要怎麽賞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