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輪椅。無法動彈的老人。淚水。無助。
悠莉靜靜地站在旁邊，手裏拿著幾個罐頭，聽著坐在輪椅上生活無法自理的老人的話。
夏日的午後，慵懶又悠閑，但悠莉寵物店裏，卻被壓抑的空氣圍住。輪椅走動時，發出特有的“吱吱”聲，使得這裏更加壓抑。
老人顫顫巍巍地伸出胳膊，想拿到貨架上的一袋零食，可是，他的手臂剛抬起一點點，就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最終，他隻能無奈地倒在輪椅上。
“小野，我還是什麽都做不了。”老人輕輕地說。
悠莉替老人拿下那袋零食，放到自己懷裏，安靜地站著。
“小野。”老人流下眼淚，一波一波地，奔流不止。
悠莉輕歎一口氣，推著老人的輪椅，慢慢轉到店外：“您說的小野，可以讓我去看看嗎？”
老人輕輕點頭，算是同意。
悠莉將老人的輪椅推到加長型的轎車旁，傭人們便熟練地將老人扶進車裏。悠莉緊跟著鑽進去，看著老人手裏拿著的照片。
那是一隻純正的拉布拉多犬，是經過訓練的救助犬，它可以幫助人類做簡單的事情。它陪著老人生活了16年，如今，終於到了無法動彈的年齡。
真可惜，狗無法像人類那樣，可以活很多年。
可是，是誰說過，人類需要學習才會知道愛和感恩，而狗，一出生就會了，所以它們不需要活那麽多年。
隻是，分離仍然很痛苦，很痛很痛。
車子行駛了很久，終於停在一幢別墅前，老人被傭人抱到輪椅上，由傭人推著，進到屋子裏。
老人最後在一間屋子前停下，他對悠莉點點頭，示意她進去，同時也示意，傭人們離開。
悠莉衝老人微笑一下，慢步走進去。那隻純正的拉布拉多犬，側躺在柔軟的墊子上，睜著眼睛，但幾乎看不清任何東西。
“小野。”老人叫喚著。
小野聽到了老人的聲音，輕輕搖了搖尾巴，悠莉慢慢靠近它，突然，小野發出了哭泣似的喊聲。
“小野。”老人焦急地擺動著輪椅，想要走過去看看，但沒有別人的幫助，他根本無法動彈。“女，女孩……”老人伸出手，向悠莉求助，“請，請幫我。”
悠莉轉過頭，淚水肆意。她的麵容，已經被淚水模糊得不成樣子。
老人看見悠莉這種樣子，愣住了，他慢慢將手臂放下，就那樣看著悠莉，直到她說出那句話——
“小野在質問我，它在問我到底是誰，它，仍然想要保護您。”
驚異的眼神，隨之放大的瞳孔，老人的聲音開始哽咽，他顫顫悠悠地看著悠莉，不敢相信地問：“你，是不是，能夠聽得懂動物的語言？”
悠莉輕輕點頭，對老人說：“希望您，可以替我保守這個秘密。”
老人含著淚點頭，悠莉蹲下來，手撫上小野的頭，柔聲對它說：“放心吧，我不是傷害你主人的人，現在，可以安靜了嗎？”
小野吐著舌頭，用幾乎看不清的眼睛盯著悠莉：“你，你能聽懂，我的話嗎？”
老人用力移了移自己的輪椅，想過去，可是動了好久，還是隻移動了一點點。
“唉——”老人無助地癱倒在輪椅上，搖著頭，無助地哭泣，“小野它，一定好恨我，明明是主人，卻在這個時候無法喂它一頓飯，連一頓飯都……”
“汪汪——”小野打斷了主人的話，焦急地反駁著，“主人，主人，我沒有討厭你沒有恨你，我很了解你的無助，我特別明白你的感受。人類，請幫我翻譯！主人，我知道我的時間不多了，但是，就算到最後一秒，我也要在您身邊，守護著您，保護您，哪怕您不能抱著我，不能給我喂食，隻能遠遠地看著我，我，也要守在您身邊，直到生命的最後一秒。”小野說完後，靜待著悠莉的翻譯。
“嗯，它說，它要守在您身邊，直到生命的最後一秒。”悠莉隻翻譯了最後一句。
“喂！還有前麵的那些話啊！”小野不滿意地大叫。
“你說得那麽快，我怎麽記得住啊！”悠莉回答道。一人一狗就那樣吵了起來。
這場戰爭，最後在老人無奈的歎息中結束。
“唉……”老人看著悠莉，帶著請求般的語氣，說，“我想為它做一件事，就一件。”
沉默，整個房間隻有呼吸的聲音。小野輕喘著氣，對悠莉說了些什麽。
“是嗎？”悠莉看著小野，輕輕點了點頭，“知道了。”
轉過身，擦過老人身邊，推著他的輪椅，徑直走到小野身邊。“小野說，它想讓您一直陪著它，一直。”
二
拉布拉多犬，是一種中大型犬類，因為天生個性溫和活潑，沒有攻擊性，智商又比較高，被選作導盲犬、救助犬和其他工作犬。
訓練一隻救助犬需要花費很大的精力，所以，救助犬的價格也是普通拉布拉多犬的幾倍。
麵積很大的營地，設施先進，環境幽雅，一點都沒有普通飼養場裏那種難聞的味道。
這裏是最高級的工作犬訓練中心，隻為上流人士服務，普通人是無法進入的。
悠莉跟著介紹員，在工作犬訓練中心參觀。
“我們這裏的每一隻拉布拉多犬都是經過嚴格訓練的，完全可以照顧殘障人士簡單的生活，從開門到脫衣服，甚至有幾隻還可以出門幫助主人買菜。”介紹員滔滔不絕。
“我要最優秀的。”悠莉站住身子，直盯著介紹員，一字一頓，“錢不是問題。”
“沒問題。”介紹員說著，打了個電話，沒有幾分鍾，有人將一隻拉布拉多犬帶到悠莉麵前，介紹員摸摸那隻狗的頭，對悠莉說，“它叫達達，是一隻很優秀很聰明的拉布拉多犬。”
“汪汪！”那隻狗對悠莉叫著，“醜女。”
皺起的眉頭，握緊的拳頭，悠莉氣惱地在心裏罵了一句“渾蛋”。
“達達非常乖哦……”
“汪汪汪汪！ ”還沒等介紹員說完，達達就蹦跳著試圖掙脫拴住它的鏈子，“誰說我乖的！我很凶！千萬不要買下我哦！醜女！”
這隻渾蛋狗！悠莉握著拳頭，想要發作，卻又什麽都不能說。
介紹員有些尷尬，一邊拉著達達一邊說：“那，那個，小狗有些淘氣，但，但是它真的很聰明。不，不然我給你換一隻好了。”
“汪汪！對！換掉我換掉我！”達達興奮地叫著。
“不了，”悠莉這樣說著，伸出了手，“我想先跟它培養一下感情。”隨口編了個理由，笑著說，“我覺得，我跟它很有緣呢！”
“討厭的醜女。”達達很不情願地看著介紹員把它的繩子交到悠莉手中，厭惡又高傲地扭頭。
“殺了你哦！”當悠莉接過繩子的一刹那，達達仿佛聽到了，這樣恐怖的四個字。
“ 那麽，我帶著你走吧！”悠莉溫柔地笑著，對達達說，可是，她馬上就遇到了問題——
達達拽著繩子，拚命向悠莉相反的方向走動，“嗚汪——”還發出憤怒時候的吼聲。
“嗵！ ”悠莉抓住繩索的手猛然鬆開，達達沒有刹住，直接坐到了地上。
“汪！醜女！幹嗎突然鬆繩子！”
“達達！”悠莉和介紹員同時衝過去，抱住了達達。
“滴答……滴答……滴答……”三滴淚水，從悠莉眼角滑落，她的這一舉動，讓一旁的介紹員和達達都一頭黑線。
“對，對不起……都是我沒有抓住那條繩子……對不起……”悠莉假裝真誠道歉，介紹員不知所措地看著她，不知道該先檢查達達有沒有受傷，還是該先安慰這個哭得梨花帶雨的女孩。
“嗚……汪……”達達突然像轉了性一般，輕柔地用鼻子蹭了蹭悠莉的臉，然後，用舌頭舔幹了她的淚水，“對不起，是我不好。可是，我真的不能 離開這裏。請你原諒我，抱歉。”
介紹員摸摸達達，猶猶豫豫地對悠莉說：“其，其實，這不能怪你。達達它，一直很乖的，可是就在幾個月前，它突然拒絕與人接觸，它開始鬧脾氣， 甚至拒絕為人類服務。我們，也隻是碰碰運氣，想看看是否有合適的人能夠帶走它，所以該說抱歉的是我們。”
“達達。”介紹員疼惜地摸著達達的頭，“你到底是為什麽，突然變了個樣子呢？”
“那個，達達，要賣多少錢？ ”悠莉脫口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猛地迎來了兩道強烈的視線，來自介紹員的，還有達達的。
“求你……不要買下我……”
“求你……”
三
“一張、兩張、三張……十五張……二十六張……三十七張……嗚……”悠莉寵物店裏，響起了某人邊數什麽邊哭泣的聲音。
換了黑色塗漆的臥室中，青蛇盤在枕頭上，吐著芯子，看著悠莉邊數錢邊哭：“悠莉，你不是說，這些錢那個老人會給你的嗎，你為什麽還要哭呢？”
“你當然不會理解我和孩子們的感情。”悠莉傷心地說，“即將要失去孩子的母親的感受，你怎麽能懂呢？”
悠莉和錢的感情，它確實不懂，不過，它擔心的不是這個，“悠莉，你確定那隻狗狗可以做救助犬嗎？”
“嗯。”悠莉將錢收起來，堅定地說，“確定。”不過，提到救助犬，悠莉不禁皺起了眉，小野，它真的支撐得很難過吧。她必須要快點才行。
果斷地拿著那些現金，悠莉扔下青蛇，一個人走了出去。
“看店。”對坐在門口發呆的小宣說了一句之後，打了輛車，匆匆忙忙地離開了。
她要去救助犬中心，買下達達。可是，到達訓練中心的時候，她看見的卻是幾乎發瘋的達達。
達達衝著中心的鐵門大叫著，急切地想要出去。
“汪汪！嗚！汪汪汪！讓我離開！汪汪汪汪！”達達在中心的門口大叫著，幾個訓練員用了各種方法， 都無法讓它冷靜下來。
悠莉看到這一幕，快步跑過去：“達達，冷靜下來。”她隔著鐵門，對達達說，“我帶你走。”
“汪汪汪汪！ ”達達齜著牙，對悠莉也不友善，“我不要跟你走！我要去找奶奶！汪汪汪汪！”
“我帶你去找奶奶！”悠莉衝達達大喊著。
三秒鍾的錯愕之後，達達終於安靜了下來，它咽了下口水，看看悠莉，很茫然。
“汪……汪？你真的，帶我去見奶奶嗎？”達達試探性地說，它還是不能相信，悠莉能夠聽懂它的話。
“是的。”悠莉點點頭，她的這個動作讓在場的訓練員麵麵相覷。
購買手續辦得很順利，老板像是害怕悠莉會反悔或者達達再發瘋一樣，用最快的速度辦理完了手續，讓悠莉牽著達達離開。
“帶我去找奶奶。”剛離開中心，達達就迫不及待地對悠莉說，“奶奶今天早上突然暈倒，被救護車帶走，你一定要帶我去見奶奶，讓我照顧她的生活。”
悠莉拿出手機，一邊搜索著這裏最近的醫院，一邊說：“你說不想離開，就是因為什麽奶奶嗎？”
沉默許久，達達轉過頭，對著悠莉：“如果你帶我去見奶奶，那我就安心做你的救助犬，怎麽樣？”
“很公平的交易。”悠莉放下電話，開始攔車，“那麽，告訴我，你說的那個奶奶的姓名，我帶你去。”
……
能成為救助犬，對達達來說，是至高無上的榮譽。
它從小便進行著各種訓練，很苦，很難熬，但它自始至終都很驕傲。它期待著，有一天能夠為人類服務，這就是它的夢想。
它四處尋找著生活不能自理的殘障人士，可是一直沒有找到。
然後，奶奶進入了中心，她負責衛生，據訓練員們說，奶奶無兒無女，老板看著她很孤獨，讓她進入這裏負責衛生。
奶奶很開心，可是，她的身體卻很差。她清理完衛生，幾乎沒有力氣去做別的工作。
所以，它的機會來了，它開始將奶奶當成它的主人，為奶奶開門、脫衣服、引路……它，真的想做她的狗。
可是，它知道，奶奶是買不起它的，所以，守護奶奶的唯一方法就是留在中心。
可是，奶奶你怎麽先走了呢？你為什麽突然暈倒了呢？
……
“到了。”悠莉的聲音將達達從回憶裏拉出來，一人一狗一路小跑，在護士的尖叫聲中進到病房裏。
老人戴著氧氣罩，眯著眼睛躺在病**，旁邊沒有一個人。
“汪！ ”達達叫了一聲，甩開悠莉的手，趴到病床前，“汪汪，嗯—— 嗚——”它不住地叫著，舔著老人的臉，老人的眼睛動了動，嘴角微微上揚，想要說話，但是吐出來的，隻是氣。
氧氣罩上掀起一陣霧氣，然後，消失。老人的呼吸越來越急促，達達無助地叫著，卻也隻能無助地叫。
達達……老人的口型，告訴大家，她在說這兩個字。
謝謝你……讓我在人生最後的時刻……見到了陽光……達達……在中心的這段時光，是我最快樂的日子，我沒有親人，沒有朋友，但是你，你們，卻讓我感受到了家庭的溫暖……
我多想，早一點，遇見你們呢……
達達……
達達……
“滴——”心電圖呈直線，氧氣罩不再有霧氣，這個生命，到此結束。
“汪嗚——”達達趴在床邊，用力哀嚎。
“哪兒來的狗啊！ ”
“快趕出去！”聽到了狗叫聲的護士和醫生們，紛紛圍過來，但是，看到“救助犬”三個字時，又不由得停下轟趕的腳步。
救助犬啊，是至高無上的哦！
當了救助犬，就意味著，永遠，永遠，永遠 都是人類最重要的夥伴。
是的，達達的媽媽當時是這樣跟它說的，可是，媽媽沒有告訴它，當救助犬跟主人分開的時候，是如此的痛苦。
四
當她看到小野的時候，悠莉突然覺得，她這一天有點兒太過淒慘了。
小野的瞳孔已經擴散，它的四條腿已經不住地在抽搐，小野的主人坐在輪椅上，一個勁兒地哭泣。
悠莉將達達帶到了小野身邊，達達趴下來，舔著小野的眼睛。
“你還好嗎？”達達的淚痕還沒有幹，但它卻不得不安慰小野。
小野嗅到了達達的味道，掙紮著仰起頭：“你，你就是優秀的……救助犬嗎？”
“嗯。”達達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太，太好了。”小野高興地搖著尾巴，“主，主人的作息，我，我要告訴你，以後，就是我們，我們兩個，一，一起守護，主，主人了……”
“嗯。”達達的聲音開始哽咽，但它仍然聽著，“我聽著的，以後就由我們一起來守護主人。”
“哈，哈哈……太……太……好……了……”
最後一點笑容凝固在臉上，小野的眼睛輕輕合上，身體停止抽搐，它的呼吸結束了。它笑著離開了這個世界。
“喂。”達達的眼淚再次流出來，它用鼻子碰了碰小野的身體，顫抖著說，“前輩，你還沒告訴我，主人的習慣呢……喂……”
“小野……”老人已經意識到這些，他想俯下身子，卻根本不能動彈，“小野……抱歉……我……連抱著你……都做不到……”
“汪。”達達轉過身，蹭著老人的腿，“以後，就讓我代替小野，照顧您，所以，請放心吧。小野前輩，是最優秀的救助犬，我，也要成為那樣的救助犬，我要為我的主人，服務到最後一刻。”
悠莉深吸一口氣，止住了要流下來的淚水，她拍拍老人的肩膀，壓低聲音，對他說：“我先離開了，有需要的話，請來悠莉寵物店找我。”
“好的。”老人說著，拍了拍達達，對達達說，“小家夥，你的主人要走了，快跟她回家吧。”
“先生。”悠莉將達達的鏈子放到老人手中，“我想您弄錯了，達達的主人，是您。”
……
小野要求您做的最後一件事情，是想讓您尋找一隻年輕體壯的救助犬。
它的願望是——要和那隻年輕的救助犬一直守護您。
小野是一隻優秀的救助犬。它的服務精神持續到了生命的最後一秒。下一秒，悠莉轉身離開，在她轉身的那一秒，她聽到了老人撕心裂肺的哭喊聲。
外麵，依然是陽光，夏天就是這點好，總是陽光充足的樣子。無論你遭遇什麽樣的痛苦，隻要看到這樣的陽光，就會覺得，陰霾，不會持續太久。
可是她為什麽會有眼淚呢？哦，一定是因為買達達的錢，老人沒有給她吧！
嗯，一定是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