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回到熟悉的小屋,已是一片狼藉,房間長時間不通風而有了黴味,地板上落了薄薄的一層灰,屋內唯一的生氣是不知道何時回來的貓咪,蜷縮在窗簾後麵發出著“咕咕”的聲音。

睹“貓”思人,記得那個國際刑警說過,母親生前曾追著貓咪跳出窗台,夏詩遠一把將貓咪抱到懷裏,埋頭哭了起來。但貓咪拚命地掙紮著要離開久違的小主人的懷抱,一觸碰地板就飛也似地蹲到貓砂上,一動不動。

“詩遠,雖然我在附近安插了私家偵探,但最多在這裏呆半小時,以防不測。”天舒在客廳開始檢查壁櫥的每一格,“我們要盡快找到你媽媽留下的東西。”

三十分鍾過去了,廚房、衛生間和臥室的每一處都尋遍了,連床墊都掀了個底朝天,依然沒有任何線索。

“似乎是在靠近房間窗戶的地方……”天舒自言自語著,“可是窗戶這裏什麽也沒有啊?”

夏詩遠循聲望去,窗戶旁白確實空空如也,沒有任何家具,隻有貓咪蹲在貓砂上。

等等,貓砂?

從進門就聞到的黴味,大部分源自於這裏——好幾天沒有鏟的貓砂!一向對味道極其敏感的夏詩遠,突然靈光乍現,她撲到貓砂前,貓咪竟然乖乖跳開,她徒手伸進貓砂裏。

摸到了,是厚實的紙質觸感,她抓住一個角把東西抽了出來。貓砂灑落了一地,她細嫩的手上沾滿了穢物。但現在,她對這些竟然毫不在意。

她大叫了一聲:“天舒,在這裏!找到了!”

靜靜呈現在兩個女孩眼前的,是夏詩遠手裏抓著的陳舊信封,表麵上斑駁的印記帶著它穿梭時空的痕跡,背麵的封口明顯被拆開過後又被封上了。信封上寫著夏詩遠家裏的地址和郵編,旁白有一個不同筆記的標注:“7月13日收到,提前寄出”。

兩人麵麵相覷,心有靈犀地互相點了點頭,夏詩遠慢慢拂去信封上的雜質,顫顫巍巍地撕開背麵的透明膠帶。

兩年前的五月初,花紅柳綠,草木繁盛,正逢國定的長假,方譽陪夏詩遠一起回到她的家鄉上海,他們約定去了一間使才公主獨家珍藏的“時間郵局”,互相給未來的對方寫下一封信。

“先生、小姐,你們可以寫完信後,自己定義對方收到這封信的時間,然後投入相應的郵筒裏,到時候我們會提前為你寄出。”服務生為他們介紹寄信的規則,並指了指牆上滿滿一整排365個信箱,“如果要超過一年後寄出的,單獨告訴我,我們有特殊處理方式,最多可以寄出十年內的信。”

所有來寄信的人,都會被安排到互不幹擾的兩個安靜書桌前獨自寫信。方譽的座位和夏詩遠的之間,相隔了一張大書桌,但是麵對著麵。

夏詩遠記得那一天,方譽寫了很久很久。她放下筆,撐著手臂,遠遠地看著奮筆疾書的他,居然專心到始終沒有抬頭看她一眼,而那時的她,充滿了對方譽的崇拜與愛慕,想要用眼睛記錄下他們在一起的每時每刻。她記得很清楚,在寫完信的那一刻,方譽抬起頭,臉上似有斑駁的淚痕。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他哭。

“先生,請問你要選擇對方什麽時間收到?”服務生來到方譽身邊。

“一年後吧。”方譽說著,溫柔地看了夏詩遠一眼。她心裏暖暖的,那會她就要畢業典禮了,他一定是想送自己一份畢業大禮。

“小姐,你呢?”服務生隨後來到夏詩遠身邊。她轉過身來,低聲說,“我想選擇十年後寄出。”

一年後的五一,方譽再次和夏詩遠一起回到上海,準備見她的父母。

“一年過得真快,那封信就要寄出來了。”在回上海的高鐵上,方譽感慨著。

“是的!我媽媽昨天告訴我,那封信已經寄到家裏了!”夏詩遠激動地拉著他的手,“不過,我還是想留著,等十年後和你一起看。”

“好啊,不然還怕你一個人看完會哭很久。”

夏詩遠回過神來,她記得那時候方譽寄出的信封上,有他的淚痕。現在她手上的這個信封上,有大片沾濕又風幹後卷起來的凹凸感。

樓下開來了一輛黑色轎車,停留片刻,快速離開了,不一會兒,它停在了費城北部一間偏僻的咖啡館,車上下來兩個黑色衣服的人,快步走進室內一間包間,那裏一個久違的身影早已等候著。

“好久不見,Aaron。”杉杉看著黃賢澤和夏詩遠一同走進來,臉上露出複雜的表情,她隻選擇看到她眼中想見的人,不再掩飾因嫉妒而生的敵意。

夏詩遠把手提箱放在桌上,直奔這次短暫見麵的主題:“你要的東西,都在這裏。”黃賢澤擋在夏詩遠身前,“該怎麽做,你清楚吧?”

杉杉剛想冷笑,卻又在瞬間止住。

這時候的夏詩遠不想再和她多廢話半句,按了一下按鈕打開手提箱,“一共50萬美金,我們做個了斷吧,從此再無瓜葛。”這是母親給她帶來美國的全部資產,也是她所有的錢,她沒給自己留一丁點。

在剛才來的路上,黃賢澤問她,為什麽還要給杉杉這樣罪大惡極的人履約,夏詩遠隻說了一句:“因為我答應過她。”

“哼,一切都太晚了。”幾個字輕浮地從杉杉嘴中飄出來。

“你什麽意思?你不覺得你做得太過了嗎?”黃賢澤拍了一下桌子,激動地向前一步。整個屋子湧動著一股火藥味。

“我?黃賢澤!別在她麵前扮演聖人了,你也不想想,是誰把我逼成這樣的?”

“是,我沒有照顧好你,這些你都可以和我算賬,之前你做的那些事,我都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你怎麽可以殺人!”

“我沒有!”杉杉大吼一聲,眼睛因充血而布滿了可怕的血絲。

“你做了什麽,你自己不清楚嗎?”夏詩遠強忍著悲痛和怒火,死死地盯著杉杉——眼前的杉杉正瞪大了眼睛,像有魔鬼附身一般身體抽搐,硬擠出一個醜陋且僵硬的笑容來:“我,我一開始隻是在網上發一些黑你的帖子,想讓你身敗名裂,碰巧還給我找到了你的新男朋友,那個帥帥的科學家,我把你家道中落的事情都告訴了他,他是不是躲到紐約去了不敢見你?我調查過,他可是在事業上升期,可不能被你給耽誤了。”

夏詩遠的腦袋裏一陣轟隆,悲從心來。黃賢澤握緊的拳頭停在空中,但又不得不放回上衣的口袋裏。

“突然有一天,一個叫藍莓的人找上我,跟我做了一筆交易,隔天他就匯了錢到我賬上,他隻是要我幫忙找到你在費城的住址!我並沒有殺人,我不知道,後麵的事,我不知道……”

“啪”的一聲,一記清脆的巴掌。

這是夏詩遠對於費城最後的記憶,在這個寒風淩冽的冬天,她痛失了最愛的母親!那份痛是伴隨她一生一世無法愈合的傷口,她不敢想往後餘生沒有了母親會是怎樣的苦楚,每一天從睜眼到閉眼,要如何活下去呢,她不知道。此刻,她口袋裏隻有幾張零散的美鈔,她隻能帶最少的行李——一個雙肩包,裏麵裝著筆記本電腦,保函,最重要的是那封母親留給她的信——這是目前支撐她活下去的唯一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