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羅裏達州在美國的最南端,就像是美國特意伸出的一根手指,將美國和古巴的距離拉近到了僅有145公裏,坐小飛機隻要40分鍾。車子比預計早了一小時抵達佛羅裏達最南端的Key West。
一路上,Eddie把非法離境的注意事項做了全麵的說明:“美國因為有製裁古巴的’兩大法案’,所以,從美國直飛古巴不合法,我們會派私人小飛機送你們過去哈瓦那,但如果遇到突發狀況,你們就說是’支持古巴人民’,便不會為難你們。另外,古巴沒有網絡,你們要到曼紮納大飯店去找一個賣網卡給外國遊客的叫Sadie的人,他會給你們買去墨西哥城的機票,並且告訴你們下一程的聯絡人。如果有緊急的問題,打這個電話。”
一路向南,窗外就像一幅巨型電影熒幕,從冬天直接穿越到了夏天,從白雪皚皚到了椰樹沙影,夏詩遠的心從惴惴不安變為坦然無懼。她在一幕幕不重複的風景中,想通了一件事,這個時候,是她人生重要的轉折點,雖然看似跌入深遠,但方譽的信猶如天賜一般出現,讓她的內心有一股原力在覺醒,在方譽和母親身上,她曾經得到過全世界最好的愛,還有什麽理由不勇敢一點呢?
“再往前就是私人機場了,我們不能開進去,就在這裏下車吧。”大家紛紛從車上走下來,經過了長途顛簸,每個人臉上都有一層倦意,但更多的是一份複雜的情感。黃賢澤從副駕駛走下來,一路上他一句話也沒說。
“從這裏送走的人,恐怕這輩子,也就不會再有機會見到了。”Eddie伸出手,不料卻被黃賢澤打斷,他衝上前去,示意有話要單獨對夏詩遠說。
“這個你拿著,應該能用得上。”他摸出一個信封,塞到她手裏,裏麵塞滿了特意換好的小額美金,沒等夏詩遠開口,黃賢澤繼續說,“不要再拒絕我了,這是我能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夏詩遠把信封塞到口袋裏,沒有看他,“謝謝你,Aaron。”
兩個人再沒說什麽,此時的天空正值白晝與夜晚交替,晚霞染紅了半邊天的雲彩,美得像在天堂。
“喂,你們幹什麽呢?發呆呢,再不走來不及了。”Eddie的聲音傳來。夏詩遠“噯”了一聲,轉身向機場走去。“等一下。”背後有人拉住她的手,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已被擁入懷中,“讓我最後抱你一下。”
夏詩遠記得,在小機場分別的時候,黃賢澤的表情也看不出心情有任何的起伏,他向她招了招手,另一隻手揮了揮他的手機,這時候飛機引擎發出巨大的轟鳴聲,他大聲說了一句話,比了一個手勢,但一個字也聽不到,隻見他最後欲言又止的表情,艙門慢慢關上了。
她不知道是不是讀對了唇語,黃賢澤說的是“我把杉杉的話全錄下來了。一路平安。”
這是一架隻有十個座位的私人小飛機,除了兩個中國麵孔,其他都是黑人和白人。夏詩遠坐在駕駛室正後方第一個座位,她把厚的外套和所有行李都留在了費城,隻穿了一件在收費站臨時買的黑色連帽衫,懷裏抱著她視為比生命更重要的雙肩包,手裏緊緊攥著一本假護照。記得Eddie當時在車上給她時,曾輕聲說:“杉杉的事情,我全都知道了,送你安全離開是我能為你做的彌補,你不用擔心錢,這是你應得的。你對Aaron的幫助是我用錢買不到的,自從來了美國,他從沒像現在這樣充滿生命力。謝謝你。”
這半年來在美國的記憶,如人們所說的,像瀕死體驗一樣在她眼前自動重播了起來:和洗衣機大作戰,不到一個月就找到完美的實習,在中國城撿到愛貓,在《藍人秀》上成為幸運觀眾,和杉杉對付公堂,幸福的洛杉磯聖誕節認識王子瑜,和兔子在環球影城重聚,親眼見到世界聞名的尼亞加拉瀑布,成為舞台劇的女主角,和母親短暫的重聚為避難躲到紐約法拉盛,遇到善良的國際刑警,逃亡古巴……每一段回憶,有美好也有難過,有得到也有失去,她流著淚看著這半年的自己,從柔弱變得剛強,經曆過的每一件事都讓她變得更加強大,因為包裏的那封信,是她心裏“世上最好的愛”的信物。到現在,每每想起母親她還是抑製不住地流淚,愈發的思念沒有像過去那般帶走她的能量,而是不斷為她加油鼓勵。
她突然在這個狹小又擁擠並充滿了各種濃烈香水的混合氣味的機艙裏,領悟了過去父親的教導:東西要放在正確的位置,才不會遺忘和弄丟。原來這句話的背後還有一個隱形的基礎,就是——你真正意識到這個東西無比的重要,你不必再去學什麽方法,便一定會不遺餘力地保護好它——自己的初心。但是過去沒有人教她這個“前提”,生活自動教會了她這一點。
她的腦海中閃現了深夜加油站工人的那句話,“你也和大多數人一樣,從小隻了解自身之外的信息,從書本學校和別人身上了解信息……你目前所有的煩惱痛苦,都來自於你已經開始從經驗中覺醒,但尚未具備將知識轉化為智慧的能力。”
此時的她切身體會到“將知識轉化為智慧的能力”,就像回到向外界學習“知識”之前,“智慧”不再要依賴外界,有一個可以知道該怎麽去做的、無限可能的自己已經醒來,她已足夠勇敢知道接下來該怎麽做。
“呃,小姐你好,我們好像在哪見過。”身後一個粗礦的聲音響起,順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夏詩遠緊張地一回頭,是一個從沒見過的光頭黑人,他露出雪白的牙齒,“我在法庭上見過你,當時你幫助了柯蒂斯,我是他的弟弟。你是我們全家的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