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的暑假,是夏詩遠到北京讀大學遇到的第一個長假。大一的新生,是學校裏很特別的一群人,他們還不需要像學長學姐那樣投入生活的奔忙和未來的規劃中,而全新的環境又激發了他們對於未知世界的好奇心和探索欲,既然還不需要找暑假實習,又不想要回到剛剛好不容易離開的家中,這麽綜合考量下來,長途旅行便成為了大部分新生的暑假首選。

但夏詩遠是個例外,她在大一剛入學就神奇地認識了“傳奇校友”方譽,自此之後她的人生好像就和他綁定在了一起。剛開始,她僅僅是為了感謝對方初次見麵時的救命之恩,但不知道為何莫名其妙就每周都會約著見麵,所有的事都像是有人故意安排好的,就是一定要讓她和方譽在一起。直到那次暑假,去山裏做義工經曆了重重磨煉,在夏詩遠心裏,才驚覺,原來方譽就是她心裏一直在憧憬的模樣。

她記得,走路的時候,方譽總是走到她的外側,有一次她故意要走到外麵去,他還特意把她提溜回來;在人群中的時候,方譽很安靜,但隻要他出現在講台上,就是另外一個模樣,知識淵博又幽默風趣,把山裏的孩子逗得特別開心,當然,也叩開了夏詩遠的心門;更重要的是,在回來之後,他遠程幫忙解決了學校的計算機安裝難題,讓所有人都刮目相看,但當被問起時,他隻是淡淡地笑了笑,似乎在別人眼中的超能力並不值得一提。

現在身在洛杉磯的夏詩遠,有些恍惚,不由得陷入了無止盡的回憶中。因為好朋友兔子的出現,把她又一次帶回過去的時空。那次暑假,兔子也和她一起,也是在那個時候,她和方譽的好哥們虎子走到了一起。過去的四年中,他們兩對幾乎是標準的四人部隊,有什麽好玩的都約著一起。然而這一次,兔子他們還是一對璧人如故,夏詩遠卻孤身一人。

好在第二天一早,王子瑜的出現就讓夏詩遠煩惱盡散。

洛杉磯是世界聞名的“天使之城”,和東部費城的寒冬相比,這兒的冬天氣溫非常宜人。王子瑜一路娓娓道來洛杉磯的曆史,他繪聲繪色地說起來,讓這裏的過去就像一部3D電影一樣呈現在眼前:18世紀西班牙遠征隊為尋找開設神聖教會的地點而來,他們把這裏稱為“天使女王聖母馬麗亞的城鎮”,後簡稱為“天使之城”。

他們沿著寬敞的公路,經過一望無垠的沙灘和明媚的陽光、聞名遐邇的“電影王國”好萊塢、引人入勝的迪斯尼樂園、峰秀地靈的貝佛利山莊。這是夏詩遠第一次這麽近距離地認識這座城市,她喜歡新鮮的城市,這裏有她沒有聞過的氣味。

洛杉磯市區廣闊,布局分散,整座城市零落著一家一戶的小房子。綠蔭叢中,鱗次櫛比的庭院式建築,色彩淡雅,造型精巧,風格各異,遍布於平地山丘上。市中心有十幾幢數十層的高樓。高速公路與城市街道縱橫交錯、密如蛛網,四通八達。真是城市與鄉村無邊界地融合啊,夏詩遠望著窗外的美景,感到心潮澎湃,即使隻是看到這麽廣大的天地,就已經稀釋了自己那片原本濃得化不開的心湖。

王子瑜車開得很穩,這是他常年在實驗室養成的習慣,今天經過的每一寸土地都是他熟悉的,但這一次,他竟隱隱有了一絲鄉愁,那種滋味就好像在家中,卻開始想家。他也搞不明白,旁邊的這個女孩身上好像有魔力,那股魔力還夾雜著一些他遺忘已久的東西,以至於輕輕鬆鬆就將他籠罩住,無法掙脫,也根本不想掙脫。

從今天早上開始,他就觀察到了夏詩遠細微的不同,她不似前幾日那麽明亮,眼神裏有一些凝滯,總給人一種欲語還休的感覺。於是他出發前,臨時改了線路,在城裏繞了一圈後直奔自己的“秘密基地”——一座隱秘的塗鴉公園。這是洛杉磯遠離華人社區的另一邊,依然是視野遼闊的西部城市既視感,卻多了一些文藝氣息。他們停在了一堵牆的麵前,很奇怪,這裏並沒有特別的建築,但在牆上卻有著各種自由的塗鴉。

“這是我小時候無意發現的一個秘密基地,每幾個月這裏會換一批畫,至於是誰畫上去的,我從來都不知道。這是最近我最喜歡的一幅畫,你看。”王子瑜坐在車裏,用眼睛指了指麵前的牆。

這是一幅異常精致的牆畫,夏詩遠非常驚訝美國的街頭藝術都做得如此精美絕倫,乍一看這幅畫是畫的兩個神色凝重的男孩,用擔架抬著一個天使,天使的眼睛被繃帶蒙著,翅膀上傷痕累累。

“這是……天使受傷了?”夏詩遠問道。

“對。我給它取名叫’受傷的天使’。它畫的就像是我的影子。”王子瑜突然有些深沉地說,“你仔細看,天使的手裏拿著一束花。”夏詩遠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定睛一看,真的誒,畫裏天使手中握著一束小小的花,小到如果不說很容易就會忽略。

“這花是鈴蘭,它還有個名字叫——不凋謝的花。生活可能會沮喪,但不全如此。困頓之時希望仍如花,永生不敗。”王子瑜一邊說,一邊在車載音響上播放了一首歌《amaranth不凋花》,這是夏詩遠第一次聽到這首曲子,是一首溫柔的充滿力量的旋律。這是她第一次和王子瑜這麽安靜地呆在一起。

“為什麽受傷的天使,會是你的影子?”夏詩遠開口問他。

王子瑜並沒有回答她。作為一個ABC(American Born Chinese美籍華人)他目前的人生在別人眼裏像開了掛一樣,頂尖的常青藤大學畢業,並且如願以償從事了兒時的夢想——科研事業。在很多人眼裏,他沒有任何不快樂的理由。但他心裏有道深藏著的鴻溝,那發生在他為數不多的回中國的幾次旅行中,他不明白為何自己不和祖輩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他不明白為什麽母親要為他做出選擇生而為美國人,他對東方文化幾近癡迷,卻沒有機會向母親開口要多了解一些,因為那裏似乎留存著她的傷心往事。他唯一了解國內的方式,就是和夏詩遠的通信,那是六歲時他向母親提出想要的聖誕禮物——一個中國的筆友。但那時候母親的工作很忙,來回幾次通信後就沒再繼續下去,小時候敏感又內向的他便自己往那個地址寄過信,但再也沒有回音了。

想到這裏,王子瑜側過頭來看著夏詩遠,答非所問地說“你呢?今天是不是有心事?”

被反將了一軍,夏詩遠一下被這溫柔的眼神打敗了,她突然覺得,沒什麽大不了的事,在王子瑜麵前,她很容易就沒理由的開心起來。此刻仿佛自己就是受傷的天使手裏那一朵鈴蘭花,困頓之時希望仍如花。她在他的瞳孔的光裏,看見了自己。

“Alvin,過幾天,你陪我去環球影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