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到的這一天,夏詩遠和王子瑜去機場等他們。偌大的機場,隔著川流不息的人海,夏詩遠躲在王子瑜身後,手心一直在冒汗。她好緊張,她好害怕,因為待會兒,見到兔子的那一刻,就石錘了她和方譽已經分開了的事實。而過去沒有其他見證者,這件事就隻在她一個人的心裏,她還可以掩藏,還可以偽裝,還可以幻象,一切都是假的,可能有一天醒來,世界還是圍著她轉,她愛的人還會若無其事地回到她的身邊。但馬上,這一切就再也包裹不住了,她小心翼翼地握緊拳頭,但一想到,兔子的到來,她終於有人可以訴說了,她見證了自己這四年的情感,她了解自己,她是最好的傾訴者,想到這裏,夏詩遠矛盾地閉上眼睛,不知該以什麽樣的心情麵對接下來的時刻。
王子瑜一直在默默陪著她,他發現夏詩遠一直躲在自己身後,但又很確定即將到來的是她的好朋友,他心裏有些疑惑,但看她古怪的樣子便沒有多問,隻是一把抓過她汗津津的手,揣進自己的西服口袋裏。
這次與兔子的重聚,和夏詩遠想象的一百種場麵都不一樣,她猜測兔子可能會問自己各種各樣的問題,並且怎樣怎樣來安慰自己等等,但現實是:兔子從見麵開始,視線和話題就沒有離開過王子瑜,甚至沒有關心過自己一下!這讓原本預備了一出苦情戲的夏詩遠,有點演不下去了,但正因如此,四個人一見麵,瞬間也就輕鬆了!夏詩遠很慶幸,原來這次接機沒有自己想的那麽沉重,要回顧自己這半年的痛苦時光,好像兔子也沒有那麽關注自己的過去,呃,可能是習慣性地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吧……
但敏感的她,還是感受到了兔子的男朋友虎生對王子瑜異樣的眼光。虎生,就像他的名字一樣,是一個虎虎生威的人,他和方譽是從小長大的好哥們,知道彼此的至暗和高光時刻,關係非同一般。夏詩遠過去覺得,兔子能找到虎生這樣的男朋友真是三生有幸,他的沉著靠譜完全彌補了兔子大大咧咧不著調的性格,過去他們總是互相調侃,還曾經相約老了要四個人搬到一起住,抱團養老呢,他們都做了周密且詳盡的規劃,到時候兔子可以做外聯,幫他們聯係各種好玩的活動,虎生可以負責做飯,方譽呢腦子好,可以教大家魔方預防老年癡呆,而夏詩遠可以把這一切生活的點滴給記錄下來,做成老年網紅賬號……
麵對這些不斷湧現的回憶,夏詩遠都在心裏不斷地喊刹車。“這是兔子,我最好的朋友,這是她的男朋友虎生。”夏詩遠機械地說著,向王子瑜介紹這兩位初次見麵的朋友。
兔子殷切地等著她繼續往下說,但遲遲沒有下文。
“Hello,我是Alvin,可以叫我王子瑜,這是我的中文名字。”王子瑜微笑著向他們伸出手來,兔子一把緊緊握住他的手,老阿姨上身地開始念叨“好啊好啊,多虧有你照顧我們詩遠度過異國他鄉那些孤獨的時刻!”這段話估計王子瑜並沒有完全聽懂,但他又似乎從兔子的肢體語言和麵部表情中意會了,他把手伸向虎生,卻沒有得到回應。夏詩遠的心沉了一下。王子瑜雖然很費解,但也及時收回了手。
她能感受到虎生今天近乎止語,從見麵他就一直掃視著王子瑜,不帶掩飾地詫異,隨後是冷漠。而形成鮮明的反差是兔子興奮不已,從見麵就一把抓過夏詩遠來,快步走在前麵低聲興師問罪。
“詩遠,我還想呢,你怎麽那麽突然一個人跑去美國了,原來……你們是怎麽認識的,你怎麽瞞了我那麽久?”兔子打破了尷尬,壓低聲音用胳膊捅了一下夏詩遠。
“這是我爸爸朋友的兒子,我也才認識他不到一周,我瞞你什麽了?”夏詩遠一直在捏兔子的手,用閨蜜的眼神提醒她不要像過去一樣一驚一乍,她幹瞪了半天眼,好像在說,別八卦了,不是你想的那樣。
兔子才不死心呢,她一直對好朋友的感情生活充滿擔憂,但一見麵這溫情的一麵讓她差點靈魂出竅——夏詩遠竟然找了一個比方譽還要優秀的男朋友,而且就在短短的幾個月時間裏。這遠遠超出了她的想象,因此她那顆八卦的心早已像泄閘的洪水,無奈自己的男朋友和夏詩遠的“男朋友”在場,畢竟初次見麵,她還是要保持克製一點。
一路上,王子瑜開車送他倆,兔子總是沒事找事和他聊天,終於在回答完所有的問題,甚至還順手幫兔子在手機下載了當地交通美食的APP,總算抵達了酒店。
“要不請酒店服務生給我們四個拍一張照片吧!就在這裏,酒店門口!”兔子下了車,蹦蹦跳跳地擠過來和夏詩遠站在一起,摸出手機。
還沒等夏詩遠開口,虎生終於發話了:“親愛的,我太累了,我們先住下吧,也別耽誤別人時間太久。”他邊說邊瞪了夏詩遠一眼,一把拉著行李箱,頭也不回地走進酒店,把他們三人丟在原地。
夏詩遠的心涼了一大截。但她還是忍住情緒,跑過去和兔子說了一些什麽,然後和她擺擺手,“你們好好休息,明天見咯!我們微信上說。”兔子機靈地點了點頭,笑嘻嘻地看看她,又看看王子瑜,眨了眨眼睛,揮手和他們告別。王子瑜一直很有禮貌地微笑點頭,直到他們的背影遠去。
“這位男生,你之前認識嗎?為什麽看起來好像不太高興?”王子瑜等他們離開視線後,問夏詩遠。
“這個,我和他不太熟,不太清楚呢。”夏詩遠撒了個謊。她怎麽會不知道呢。
“那明天就讓他感受一下天使之城的魅力,一定就會開心起來吧!”王子瑜果然是開心果,一秒就可以自由切換,他挑了挑眉毛,湊過來說,“今天見到了你的好朋友我很開心,回家給你做手衝咖啡喝,走吧!”他總是一把抓過夏詩遠的手,不由分說就帶著她回到車裏。
透過酒店大堂的落地玻璃,虎生把這一幕都看在眼裏。他的眉頭突然緊皺,歎了口氣。他拿出手機,點開方譽的微信頭像,他的朋友圈一片空白,聊天記錄裏也停留在幾個月前的一次通話記錄。在那次之後,他音信全無。虎生想起最後的那次聊天,忍不住發了一條信息過去:“忙什麽呢?”這時候兔子衝進酒店找他,氣呼呼地興師問罪:“你今天吃錯藥啦?怎麽這樣和我好朋友說話?”
虎生沒好氣地說:“你看看她,才多久,就背叛了老方!”
兔子急了:“你說的什麽話,明明是方譽甩的夏詩遠,你講不講道理啊?”她拿出一副要拚命的架勢出來維護自己的閨蜜。
虎生愣了一下,說:“連你也相信那些鬼話嗎?”
兔子也傻了一下,之前她們聊夏詩遠這段無疾而終的感情時,虎生並沒有多說什麽,她也就不再多提,今天這句話頓時刺激到她的神經了,兩個人也不辦入住,直接杠在酒店前台。
“你給我說清楚,什麽鬼話?是方譽自己和夏詩遠寫信說的,白紙黑字的,還能有假?”兔子氣不過,雙手插在腰上,氣勢洶洶的。
“你好好想想,老方是那種人嗎?”虎生拗不過她,但又想起這件事不能有第三個人知道,他可是相當重情義的人,知道方譽這樣講,就一定有他的理由。男生之間的友誼就是如此,不會多問,兄弟隻負責替你做到。
“好了好了,不說了,事情都過去那麽久了,這不你的好閨蜜已經開始新生活了嗎?咱們先辦入住吧,不要生氣啦!”虎生和兔子在一起幾年後,終於也學會了哄女朋友開心,他也想借此趕緊轉移話題,不要讓兔子鑽牛角尖,到時候他可就圓不回去了。
回到車裏,氛圍有一些奇妙,王子瑜似乎完全沒受剛才的影響,繼續放著公路旅行的音樂,和她介紹著路過的一棟看似平常的建築。夏詩遠表麵上若無其事地應付著,但一直在用餘光偷偷觀察他的表情,心裏琢磨著“Alvin不會因為虎生的態度而不開心吧?”
在她細膩的內心裏,很多話不一定會說出來,但她早已感受到並存儲在自己的心裏,過去唯一一個可以讓她完全敞開心扉的人隻有方譽。
突然,有一隻手放到她垂在座椅邊上的左手上,一陣溫暖的傳遞,原來自己的手有些冷,夏詩遠一驚,猛地一轉頭。王子瑜單手把著方向盤,眼睛也沒有離開前方,他把騰出來不需要換擋的右手握住她的手。
“你並沒有向他們介紹過我,那麽,在你心裏我是誰?”王子瑜用非常認真的聲音問她。夏詩遠愣住了。
夏詩遠一貫以來是個在別人眼裏看起有點軟塌塌的人 ,似乎不會對別人拋給她的每個問題作出精準的回答,也似乎沒有什麽特別在意的事,對於感情她非常清楚內心的感受,過去她都是從方譽身上去了解對方的想法,她隻熟悉他。
但這幾個月,從黃賢澤開始,她在心裏模糊地意識到自己是一個有些被動的人,在很多事情發生的時候,不知如何反應,隻能用沉默來回答。她習慣接受別人對她的好,從小她都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但黃賢澤的那次越界,她把所有的心路都記在了日記本上,隻是對外,她似乎更多的是“默許”與無視。而王子瑜的問題讓她必須要在心裏劃清一個邊界,那個雖然是單身的自己,卻也不可以無止盡地單向接受別人的好意,或者說,是愛意。
她必須要負起一些責任來。正當她要回答,王子瑜輕聲笑了一下,用手指穿過她的手指,相扣在一起,“明天再告訴我吧,今天先帶你去吃好吃的!是我的獨家秘密哦!”一秒之內他又恢複了從前的模樣,卻是讓欲言又止的夏詩遠,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