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紀初,有電影製片商在洛杉磯的西北郊發現了這裏頗為理想的拍片自然環境,於是製片商們便陸續集中到此,逐漸形成世界聞名的大人們的“迪士尼”遊樂場。
年複一年,無數個和兔子一樣沉迷幻想世界、從全世界慕名而來的遊客聚集於此。
夏詩遠很是驚喜,過去幾天內容豐富卻形式單一的生活讓她以為洛杉磯就是一個大農村,沒想到還有這麽有趣的地方。一邁進大門,兩旁的建築就是原版複刻經典電影中的場景,還有穿著電影角色服裝的NPC不停地穿梭其中,時不時“挑逗”一下外國遊客。夏詩遠最怕被他們“看上”,便躲在兔子後麵,而虎生則一如既往的冷漠無語,估計NPC也不會找這樣一張臭臉。和夏詩遠的靦腆相比,王子瑜和兔子就十分適應這樣的場麵,兔子拉著虎生東張西望的,比劉姥姥進大觀園還要稀奇,這麽一來夏詩遠就和王子瑜並排走在後麵,今天有些不同,王子瑜沒有像前幾天那樣拉著她的手。這竟然讓她感到有些不習慣。
四人沿著大馬路一直走著,兔子拽著虎生要先去坐“環球影城觀光之旅”,那是一趟觀光遊覽車。由於影城內每個項目都有固定的遊覽時間,特別是發現中文導覽的時間要到下午。兔子有些慫,王子瑜自告奮勇地說“沒事我來給你們做翻譯!”夏詩遠回頭看看他,使了一個眼色,意思是“真的嗎?你確定?”王子瑜認真地點點頭說,“是的,我要是說不來哪個單詞,還有你呢!我們一定會配合得很美麗!”真讓人哭笑不得,但為了節約時間,他們還是坐上了下一班英文導覽車。
這是最經典的一趟搭車旅行,沿途會經過著名電影的經典幕後場景,還有各種特效讓人身臨其境。當遊覽車駛入一個巨大的房子後,車輛突然開始搖動,周圍有水噴過來,昏暗的燈光讓人欲逃不能!進入時空隧道,金剛猩猩大戰恐龍就在眼前,夏詩遠全程都捂著眼睛。到了下一場,洪水就在車邊不斷湧出,周圍的遊客不停地尖叫,不知道的還以為出了意外事故,原來這是大白鯊的拍攝場景還原,夏詩遠最怕的鯊魚不斷咬向車裏的人,還把車的油箱咬壞了,引爆了火焰……特別刺激,但是有一半的電影,夏詩遠並沒有看過,對於西方文化,她了解得不算很多,不過她能感受到王子瑜非常熟悉這些。
從車上下來,兔子激動地半死,不停地炫耀自己都看懂了,虎生的態度也柔和了許多。他們決定第二站直奔快要排起長隊的侏羅紀公園水上過山車。
對於既怕水又怕高的夏詩遠來說,要坐上這趟航程很需要勇氣。但還沒來得及反悔,就已經被架在了座椅上,還好旅途一開始,很平穩。小船先是帶著大家在白堊紀森林遊覽,各種各樣的恐龍不時往船上噴水,有些小恐龍在搶著爆米花的紙杯……船慢慢地拐了彎,不時有恐龍向夏詩遠伸出脖子,她嚇得閉上了眼睛,然後偷偷睜開一條縫,發現船早就開過去了。一路上,電影《侏羅紀公園》裏的場景不斷呈現,不一會兒,船緩慢進入到一個黑漆漆的隧道,同時耳邊響起駭人的聲音,黑暗中突然有一群食肉恐龍開始追趕船隻,在霸王龍向全體船員張開血盆大口那千鈞一發之際,船隻毫無防備地從20多米的高空直衝下來,在此起彼伏的尖叫聲中,大家濕漉漉地抵達了終點。夏詩遠也為那超高分貝的叫聲貢獻了一己之力,在剛才自由落地掉落的幾秒鍾內,最近纏繞著自己的黏糊糊的想法們,好像被突然甩在了原地,大腦瞬時一片空白,沒有一點雜念,那個經常在半空中靜靜看著自己的觀察者,她又一次感受到了她的存在。這讓夏詩遠從下船以後,整個人都特別清醒,她沒有像兔子和其他遊客一樣激動地哇哇直叫,並不覺得有多興奮和開心,似乎也忘記了剛才的恐懼,那都是上一秒的事情,這一刻已經是煥然一新。
正在原地站著感受這一切,突然有件衣服輕輕蓋到了自己身上,夏詩遠不需要像往常一樣轉頭,就知道是王子瑜,他的動作總是輕柔且有力,會出現在任何她需要的地方,甚至她還沒有發現自己需要的時候,就已經來到身邊。那個一直觀察著自己的她,看到王子瑜把事先已經準備好的外套披在自己身上,然後由兔子帶她去休息室把濕衣服換了下來,直接穿上剛才那件。等到他們各自整理好四人再碰麵時候,虎生的眼神突然變得更加犀利。
夏詩遠新換上的是王子瑜小時候的一件特別美式休閑風的連帽運動外套,橙黃色拚接款,非常亮眼。而王子瑜今天穿的是一件同款的大號外套。剛才接過衣服時還沒覺得,現在兩人站在一起,就像一對雙胞胎。
虎生饒有興致地突然發話:“還沒聽你正式介紹過這位,是你的男朋友嗎?”
夏詩遠心裏一驚,沒有控製住那股洶湧而出想要解釋的衝動:“不是,我們隻是普通朋友。”話剛出口,她也被自己嚇了一跳,自己真的是這樣想的嗎?怎麽會這麽不過腦就想要去解釋?
虎生哼了一聲:“哦?普通朋友還穿情侶裝?你也太虛偽了。”兔子在一旁拚命打圓場:“你什麽意思,好好說話!快給人道歉!”
虎生:“我就是在好好說話,這幾天我都沒有機會說過話!我忍了很久了,我隻是替方譽感到不值!他到現在還在那裏難過得走不出來,你倒好,在美國過得精彩紛呈啊!”
夏詩遠傻眼了,如同被人一盆冷水從頭澆了下來,透徹心扉。她不明白虎生為什麽會說出這樣的話,每一句都像利刃射中她的心,但隨之而來的是心底升騰起來的怒火,她內心的不甘和委屈在不斷膨脹,這幾個月日以繼夜拚命擠壓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被引爆,她再也不想壓抑自己了。
那個清醒的她,看著怒氣衝衝的自己反擊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隻知道我是被分手的,這怎麽成了我的錯?難道我就活該被人甩,然後還要做陪葬品,我就沒有選擇自己生活的權力嗎?”
空氣中硝煙四起。虎生毫不示弱:“你有,你當然有,你太有了。被分手?你腦子壞了嗎?好端端的怎麽可能空穴來風,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我隻知道,前幾個月方譽每一天都生不如死,但你呢?才多久就找了新人。真是——從來隻見新人笑,不見舊人哭。”
夏詩遠並不擅長和人爭吵,此刻內心的怒火卻沒有力量支撐,此時陣仗上有些敗下陣來,她默默為自己的表現感到失望,但一聽到虎生口口聲聲說到方譽的情況,又心生不忍,複雜的情緒交織在心頭,眼淚在眼眶中打轉。
兔子眼見男朋友這麽生氣,但閨蜜又在崩潰的邊緣,趕緊出來解圍,“好了好了,你先別說了,事情到底是怎麽樣的,我都被整蒙了!”
王子瑜也安靜地站在一旁,他嗅到了一絲火藥味,但目前的中文聽力還不足以讓他明白事情的全貌,他一邊在努力意會,一邊本能地走向夏詩遠,靠緊著站在她身後,想用身體的碰觸傳遞給她力量和支持。
“我沒有做過對不起他的事,是他對不起我。”夏詩遠最後生生憋出這麽一句話,強忍著不讓眼淚流下來,因為感覺那樣自己就輸了。
“你別,得了吧!你家庭條件這麽好,是我們方譽自作多情了。”
“你不知道他是為了一個中東女人去的約旦嗎?”夏詩遠忍無可忍,爆出內心深藏的秘密——若麗婭,那個讓她嫉妒至極的情敵。
“你不要信口雌黃、反咬一口啊,自己那點事兒以為沒人知道,又想立牌坊,又要做婊子。”虎生口無遮攔地給了夏詩遠脆弱的心靈致命一擊。
這話太傷人了,氣氛一度降至冰點。
冷不丁地響起一個聲音打破沉寂。“包子?做什麽包子?”是王子瑜,他一直豎起耳朵,在努力捕捉他們的聊天內容,突然聽到一個認識的中文單詞,正在琢磨呢,不由自主地就說了出來。
現場短暫地按下了“暫停”鍵,頃刻就回歸到“2倍倍速”加速發酵著,如一片剛經曆血洗的戰場般混亂不堪:夏詩遠在一片殘骸中哭著跑開了,兔子怒不可赦地甩開虎生的手,賭氣地跑開了去追夏詩遠。王子瑜恍然大悟,也跑著追了上去,虎生一個人皺著眉頭站在原地,他並不後悔說出這些話,他想替好哥們出氣很久了。
夏詩遠第一次感受到奔跑中的洛杉磯的風,很涼,穿透骨頭的那種,打在臉上猶如看不見的空氣在懲罰自己,不斷倫掌,一下又一下,內心的難受在這一刻全都傾倒出來,她任由眼淚肆意地流淌,任由自己不停地奔跑,她不知道要去哪裏,隻是一個勁地往前跑著,好像永遠都不能停下一樣。自己心中的世界,好不容易在這幾個月裏修修補補,又恢複了完美和堅固的模樣,正當她準備迎接新生活的時候,她推開那扇看似牢固的大門,發現城門裏竟然是一片廢墟。
不知道跑了多久,在一座橋上,她被一雙熟悉又溫暖的手拉住了。此時的她,已經哭成了一個淚人兒,渾身顫抖著蜷縮著身體,她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麽,也不知道此時此刻為什麽要有她的存在,這個世界似乎並沒有為她預留空間,她好像是一個孤島,是一個邊緣人,是一個想要全然融入卻被人間拋棄的可憐蟲。但很快,她被深深地擁入懷中,有些發涼的身體漸漸恢複了溫熱,王子瑜用自己的體溫給了她最有力的希望。
這是人間,人間值得,因為有你。
不知道在王子瑜的懷裏哭了多久,大概有一個小時,大概有一輩子,夏詩遠記不得了,她腦袋裏的時間概念已經顛倒錯亂,隻記得再抬頭的時候,天色已暗,他們站的橋對麵,是一座巨大的魔法城堡,它已經亮起了絢爛的燈光,一閃一閃的,似乎在召喚著人們內心深處的愛的魔力。
一陣溫暖的晚風,讓夏詩遠那顆往返於天堂和地獄的心,慢慢平靜下來,原來這風並不冷,剛才的錯誤感覺,是因為心冷。兩人一起安靜地看著魔法城堡裏的燈光,突然,絢爛的煙火平地而起。
“ 我是不是很差勁,總是讓人失望。“
“千萬不要這樣想,你這樣……就很好,簡單,純粹,又那麽善良。 “
“可是我不夠勇敢,想做的事都沒有做到。”
“你很勇敢,你記得嗎?6歲你救過一隻掉在窗邊的小麻雀,你還第一次坐飛機去了北京看了長城,你雖然很怕水但一直練習在臉盆裏憋氣,你說有一天你一定會來美國看我。你都做到了。”王子瑜淡淡地、如數家珍地說。夏詩遠體會到了一瞬間的怦然心動,這些她小時候對著幾張信紙認真寫下的日記,但是他都看懂了,他都記在了心裏。
在家鄉的時候,夏詩遠最喜歡春末夏初的時候,太陽快要下山坐在河邊聽水聲,拂過一陣江南水鄉夏夜的風,有一首在心裏醞釀已久的曲子從天上流淌於世間,沒有人聽聞過她的全貌,但人間,一直有她的傳說。夏詩遠突然看到了,這遺落在世間的傳說。今夜是太平洋的風,吹動了少女的心。
勇氣這件事,當那個時刻到來,你就會具有,或者說,你會發現,它本身就藏在自己的身體裏,隻是那一刻,她看到了,自己就是勇氣本身。
眼前絢爛的煙花在空中連成一片,正在飛舞的煙火不斷升騰,朝著天空最高的地方奮力一躍,點亮了深藍色的夜幕;已經燃盡的煙花則留下一道白色煙霧在空中,遲遲沒有散去;即將被點燃的煙花正等待著生命最璀璨時刻的到來。空氣中彌漫著扣人心弦的音符,每一個節奏都敲擊到她的內心最深處,激活著身體裏的細胞。在韻律的激發下,夏詩遠終於笑了,她看向更遠的天空,心裏清晰地知道,這一刻,自己可以完全放下過去,可以勇敢地做回自己了。
“昨天問你的問題,是剛才說的那樣嗎?”王子瑜在耳邊響起。
“當然不是!”她的回答大聲而有力。
“那,我可以做你的包子了?”王子瑜和夏詩遠同時笑出了聲。
夏詩遠並沒有回答她,而是第一次主動地牽起了他的手,這是她獨一無二的確認方式。有人說,人的第二個心髒在手上,它可以替我們去感知這個世界,他們雙手緊握並不是第一次,但此時,似乎可以讀懂超出大腦想象的內容,雙手的力度與溫度交織在一起,似乎可以在對方的牽引下彈出絕世的鋼琴曲,可以在彼此的陪伴中戰勝世間一切的苦厄。他們手拉手,走向煙火,到那裏要穿過魔法城堡前的對角巷,一位巫師模樣的人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well well,let’s see。閉上你的眼睛,現在我會對你們施展魔法。”兩人乖乖地都閉上了眼睛。
隻聽見在陣陣煙花爆破的聲響下,巫師點燃了一根可以照亮他們腳下的蠟燭,遞到夏詩遠手裏,隨後瞬間消失了。隻留下了一句話沿著她的軌跡,回**在空氣裏。
“要永遠相信魔法,等匹配到你的時候,就知道我的咒語靈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