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詩遠記不起來是怎麽從夢裏驚醒過來的,她坐起身抓著被子來直喘氣,剛才的噩夢讓她背脊直冒冷汗。

她夢見母親被人開槍打中,危在旦夕。

“喂,是我。我媽媽現在怎麽樣?”

“她很安全。”

“她人在哪裏,能不能和她說說話?”

“我說了,不能。”

“為什麽?她和你在一起嗎?”

“不在一起。”

“那你怎麽知道她是安全的?她在哪裏?”

“這個我不能告訴你。我隻能說,她是安全的。”

“那……你能不能告訴我,媽媽右手無名指上那個戒指還在嗎?”

“……放心,在的。”

“你告訴我實話吧,我媽媽到底怎麽樣?”

“她……很安全,請你相信我。”

“你騙人,我媽媽手上根本沒有戒指。”

“……明天下午三點,法拉盛中央車站門口的咖啡廳,你一人前來。”

夏詩遠的手顫抖著掛上了公用電話,把帽子戴在頭上,低頭快速離開。

第二天,中央車站咖啡館。

這裏是法拉盛最大的交通樞紐,人流密集,真是想不通,那個神秘人怎麽會選在這麽吵鬧的地方見麵。夏詩遠心想,這個人應當不是壞人,但她到底是誰?她揣在口袋裏的手上握著手機,開著錄音功能。

下午的班車一波波抵達車站,咖啡廳的麵包賣地很好。夏詩遠選了一個靠近門的雙人座,這個位置離開結賬處很遠,有陸陸續續進出的客人經過,不會有客人在此刻意停留。

突然排隊結賬的人群裏,一個聲音粗魯地大喊“小偷,快把這個小偷抓起來!”隻見華人老板怒氣衝衝地逮著一個學生模樣的年輕人,從他的衣服內側兜裏搜出來一塊麵包。客人中有的觀望、有的起哄,店內瞬間亂作一團。

“住手,我是警察,老板交給我就好,”突然一個女警察模樣的人衝出來,亮出自己的警察證件,把嚇得鐵色鐵青的學生帶走了。老板還在背後罵罵咧咧。

女警察把學長帶到遠處,遠離了咖啡館的視線。學生帶著哭腔蹲在地上:“對不起我再也不敢了,不要抓我,我再也不敢了……”警察回頭看了一眼,確認沒有人跟上來,對學生說:“以後不要在這家店拿麵包,這個店不善良。如果生活窘迫,可以到王子街5號的店去拿幾塊麵包和一盒牛奶,這幾家店老板都很好。”學生驚訝地看著她,突然熱淚盈眶,不停地鞠躬感謝。

這一幕都被夏詩遠從玻璃的反光中盡收眼底。沒幾分鍾後,另一位普通著裝的女子出現在她的眼前,端著兩杯咖啡坐到了她對麵的椅子上。

夏詩遠的心咚咚直跳,眼前的女子並不正眼看她,就像無意間坐過來的一樣,但順手地給她一杯咖啡,又像見一個老朋友。

若麗婭記得的第一次和方譽喝果汁時,對麵的男孩也有一種熟悉的眼神,她在心裏感慨,但很快就從記憶裏跳出來,回到了此刻現場。被訓練成國際刑警,就必須擁有這樣的能力,隨時去除雜思妄想,投入現實。

“其實我沒打算瞞你很久。”若麗婭喝了一口咖啡,用英語像自言自語一樣,還好夏詩遠耳朵好,抓住了她說的每一個字眼。

“所以,真相是……?”夏詩遠雙手握拳頭,急促地呼吸著。

“你覺得是什麽?”她反問到。

“我夢見我媽媽生命垂危。但我不敢往下想。”夏詩遠強忍著悲傷,慢慢地吐出這幾個字來,她很害怕聽到對方說出最不希望聽見的真相,但又不想蒙在鼓裏。

“知道以後,你會怎麽做?”對方又喝了一口咖啡,依然不看她。

“如果我媽媽還活著,我想見見她。但如果……”

“如果,那你會怎麽樣?”

“我可能活不下去了。”夏詩遠輕聲哭了起來,連說出這幾個字都花了她好大的力氣。

有一小會兒的沉默。

“夏詩遠,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若麗婭突然喊了她的名字。

“是什麽?”

“無論是什麽真相,你都要努力活下去。”若麗婭看著她的眼睛,“這是你媽媽最後的心願。”

夏詩遠瞪大了眼睛,淚水奪眶而出,她不能哭得很大聲,身體不住地顫抖著,她不能接受這個現實,所有的悲傷夾雜著恨意傾瀉而出。

“你一定要活下去,因為你媽媽還留了一封信給你,在你費城的房間裏,去找到它,你會有活下去的動力。”若麗婭最後伸出右手,在她肩上拍了拍,留下這句話。夏詩遠邊哭邊向她致謝,看到搭在自己肩膀的手腕上,有一個藍色的紋身。

若麗婭花了很長的時間,把夏詩遠母親離開的故事一一告訴了她:那天中槍後,若麗婭叫了救護車把奄奄一息的母親送去醫院,直接進了ICU搶救,但不到半個小時醫生就宣布太遲了,若麗婭進了搶救室母親用盡最後的力氣抓著她的手,比劃著說“告訴我女兒,每周打電話過來,這樣她就能靠希望活下去,另外,有一個重要的東西,我放在她房間裏。”若麗婭費力地理解了這幾句話,母親就咽氣了。

若麗婭凝重地思慮了一下,出去給夏詩遠打了那個電話。再回到病房,她為夏詩遠的母親處理了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