準備燉雞湯,等兒子晚上回來吃。我剛把雞肉倒下鍋,媽媽打電話來說,爸爸又不見了。媽媽在電話那頭解釋起因,我焦躁不安地打斷她說話。
兒子下午下課吃了飯馬上要補習,我得給他弄飯,爸爸又不見了,也必須馬上去找。我摘下圍裙,立馬打車去媽媽說的方向找,正在路上,先生打來電話,告知某醫院打電話來說爸爸在那裏的四樓。我火速告訴媽媽,讓媽媽先去接,我隨後就到。
在醫院電梯裏碰到了正牽著爸爸的媽媽,爸爸又像是犯了錯的孩子,不說話。我過去牽他的手,他也緊緊地握著我的手,我對他說:“爸爸,你要跟媽媽一路呀,不要一個人走。”爸爸聽話地說:“對頭。”
這一年開年就不順,兩個爸爸相繼生病,而且都不是小病。
這一個春天,就這樣在醫院裏奔來跑去地度過。不過,我依然毫不懈怠地上完了“親愛的生活自由寫作營”第五期課程,在兩個多月裏共點評八萬多字,很開心寫作夥伴們對我說:“花花老師,你讓我們知道生活很美好。”
是啊,生活很美好,即使有時也會讓我焦頭爛額。
實際上這個春天裏的很多時候我都是焦躁的,不曾拍過幾張花朵的照片,拿不起相機的原因在於總是疲於奔忙。寫作、攝影、繪畫、閱讀,包括後期調圖,都需要安靜,我卻總是匆匆忙忙的,自然不能做成什麽像樣的事情。
但是再沒有時間,我仍然保持著每天讀書的習慣。萊昂納德·科恩唱:“萬物皆有裂縫,那是光進來的地方。”即便在看起來密不透風的生活裏,我們還能吹吹風,還能透透氣,還能揚起臉笑笑嗎?
小滿之後,陽台上的花越開越熱烈了,我重新拿起相機給它們拍照,今天立鶴開了二十幾朵;總是向陽的扶桑在陰雨天隻開了兩三朵;茉莉開花了,還有大大小小的花苞等待登場;藍雪在這個季節已開了一大片,又被小雨打得七零八落,不成樣子;高高的三角梅總是有落花掉到樓下,有時在樓下剛好看到清潔工在打掃,我便心懷歉意。
心無旁騖地拍花朵時,內心很安靜,在那個時刻,我的心裏有光。
那天悅讀會分享《簡·愛》,在最後有個大“彩蛋”,好友紅紅收集整理了一些詩人的詩歌,以應和羅切斯特和簡·愛不同時期的心情,一群不同年齡的女人在小米的工作室對著大屏幕一起輕聲朗誦。那個時刻,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笑臉,每個人都那麽歡樂,每個人的內心都隻為那一句句詩歡騰,那個時候,我已離開了讓人恐懼的醫院,離開了顛簸的世事,離開了“夾心餅幹”
的角色。
這個片刻,生活便有了縫隙,也有了光。
想必生活對任何一個人都有過擠壓吧。我的前四十幾年都非常平順,父母是天,為我遮風擋雨,家是蜜罐,保護我不受任何傷害,事業雖不曾一鳴驚人,但也一直有小小的價值。在前些年我寫了很多文字,大多是鼓勵他人看到生活的縫隙,哪怕是喝一杯茶,看一朵花,欣賞幾滴透亮的雨滴……現在看來這些文字稍顯輕飄,因為我本人並未經曆過多少生活的苦難,也沒有真正麵對過世間的黑暗,不知他人生活的艱辛與掙紮,我那些文字猶如霧裏看花,其實質是模糊不清的。
而現在真的嚐到了做“夾心餅幹”的滋味,上有老下有小,可是我發現即便如此,我依然有集中“火力”解決問題的本事,然後剩下一點兒時間,留給最愛看的書。
想當年沈從文當兵時,每個月工資隻有三四元,而隨身帶的包袱裏,有一本值六塊錢的《雲麾碑》,值五塊錢的《聖教序》,值兩塊錢的《蘭亭序》,值五塊錢的《虞世南夫子廟堂碑》,還有一部《李義山詩集》。“這份產業現在說來,依然是很動人的。”
我不禁想為這份“產業”起立鼓掌。
明代“斜杠”人氏(大概他是最早的“斜杠青年”)張岱說自己“學書不成,學劍不成,學節義不成,學文章不成,學仙學佛,學農學圃俱不成,任世人呼之為敗家子,為廢物,為頑民,為鈍秀才,為瞌睡漢,為死老魅也已矣”。真是實屬謙辭,其著作《陶庵夢憶》《西湖夢尋》《琅嬛文集》《夜航船》,今天仍堪稱經典。這個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少為紈絝子弟,極愛繁華”之人,及至年過半百,卻遭遇國破家亡,躲至山野,回望前半生,其實是標準的會“玩”之人,成為了史上“生活專業戶”之一。
小林一茶,日本俳句大師,屢屢遭遇喪子之痛,一生貧窮,卻依然能寫:“此世,如行在地獄之上凝視繁花”;食不果腹時,寫:“夏日原野—— 一陣雷聲回響於我的空腹”;看到在自然那裏,眾生平等,於是寫:“一代一代開在這貧窮人家籬笆——啊,木槿花”;命運不濟,接二連三遭受重創的他在書寫俳句時一定獲得了救贖:“米袋雖空——櫻花開哉!”“柴門上代替鎖的是—— 一隻蝸牛”“美哉,紙門破洞,別有洞天看銀河”。
我在這些文字裏,都看到了光。
讀書,讓人看到這世上並沒有那麽多風調雨順的人生,可是生活還是值得好好過。
我承認,單靠喝茶、看花、買衣服是不能將人從苦難中拯救出來的,可以拯救一個人的,唯有內心的能量。我的能量來自身邊非常優秀的朋友們,來自喜歡的書籍,還來自我始終樂天的心性,更來自那些源源不斷來到我身邊的愛,這些讓我小小的肩膀能扛重重的活兒,也能扛風雨。
第一代獨生子女的壓力來嘍,很有點兒難,但是我不見得會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