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走了,生活還要繼續。

在爸爸去世十天後,我又開始給孩子們上文學課了。媽媽每天陪我去上課,幾乎和我寸步不離。她不能適應一個人生活的日子,我們就這樣相伴著,沒有爸爸的日子,一家人都要慢慢適應。

那天,兒子仿拍了一張照片,用創可貼和陽台上的藍雪兩枝,以及外麵撿拾的小花枝和果實當作拍攝素材,拍了自己的一隻眼睛,眼睛下貼著創可貼,裏麵插著花朵、小花枝和果實,創可貼上寫著“hope”。

他將這張照片發在空間裏,我留言評論:“在疼痛中,在傷痛中,拔出希望和花朵。”的確,我在那張意味著掩蓋傷口的創可貼上,看到生長出來的花朵和果實,也看到了希望。

爸爸過世,再看這張照片,更讓我看到每個人的疼痛都如此顯目,但一張小小的創可貼,也可以生長出希望與美。

我從兒子身上看到希望,他年輕,身上擁有無盡的熱情,不願意過“躺平”的人生。昨天下午,重慶三十七度,他早早吃完晚飯,扛著相機,背著角架、穩定器出去拍視頻。盡管拍得也不盡如人意,可是他明白,做任何喜歡的事都需要千百次的練習。

視頻拍攝、剪輯更是不易,但我在他身上看到一種執著,對自己熱愛的事情的執著。未必能做到最好,可是他在盡自己的全力。

我在他走後,給他的QQ 留言:

看到你去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媽媽為你開心。上大學後,會有更多的時間做喜歡的事情,同時隨著學習的深入,你也會更加專業,會擁有更多的專業自信。

年輕的孩子總是能讓人看到新生的力量,他也是爸爸的血脈。

暑假,教孩子們文學,每天和他們一起讀詩,精讀兒童文學大獎作品。在那些年幼的孩子身上,也總讓人看到希望。每個清晨,他們來到教室時,像小鳥一樣嘰嘰喳喳地圍在我身邊,給我講他們家的小鳥、小狗,告訴我他們喜歡的書……我微笑著傾聽,愛這樣的清晨,愛這樣的烈日,愛這樣的相聚。

和五六年級的孩子一起讀《戰馬》,我帶著孩子們看到戰爭的殘酷,也看到即使是在肮髒的戰爭中,依然有人在堅守人性的溫暖、美好、友善,信守著承諾。

我們一起讀黑塞的詩歌:“每一日都從承受的苦難中,再一次將額頭浸入光明。”

我帶著孩子們看到在黑暗中暗藏的光明,如泰戈爾所說:“夜晚的黑暗是一隻口袋,一隻盛滿了黎明金光的口袋。”

黑塞寫:“雖經曆了一切苦痛,仍愛著這個瘋狂的世界。”

這樣“瘋狂”的世界,絕不會是一帆風順的世界,不會是隻有坦途大道的世界,是有高低起伏的世界,是有波峰低穀的世界,是同時擁有黑暗與光明、欺騙與誠信、冷漠與熱情、苦痛與幸福、傷害與憐愛的世界。世界是立體的,也是多麵的,而我們如何才能在經曆一切苦痛之後,仍愛這個“瘋狂的世界”?

我想唯有保持相信:在冷漠中,信守溫暖的存在;在苦痛中,堅定幸福的信仰;在受到傷害後,依然誠信待人;在曆經苦難後,依舊熱愛這個世界……這樣的人,不是軟弱,不是沒有力氣抗爭,而是真正有能力讓自己幸福的人。

在暑假課前,我讀到黑塞的這首《被修剪過的橡樹》,將它選進了我們的詩歌手冊。沒想到的是,給孩子們講這首詩歌時,我已經曆了喪父之痛。再讀此詩,又覺得內心裏生長出一些力量,有些傷痛在慢慢愈合。

我還是那個會笑,也會愛這個瘋狂世界的人啊。每一日承受苦難,每一日也將額頭浸入光明。苦難是滋養,我確定依然要做一個幸福的人。這也是爸爸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