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警大隊的停屍間溫度隻有十三度,林曄拖著一身濕冷站在屍櫃旁邊。
李淼和慕容芸站在外麵,卻不知如何是好。
“你進去勸勸他吧,再這樣下去,他會病倒的!”
慕容芸答應,走進停屍間。
她伸出手,卻停在了半空中,她不知道該以什麽方式來勸說林曄,最後隻能選擇陪他一直站著。
“慕容教授,凶手抓到了嗎?”
“催眠師已經抓到了,黑客也死了,但是殺手……逃了。楚鈺也不知所蹤!”
得到這樣的答案,林曄的情緒卻異常冷靜,他抬起頭,看著慕容芸,問道:“慕容教授,我……是不是……真的錯了?如果當初不是我,提議引誘凶手現身,是不是就不會有人死掉?如果,我早就聽你們的話,不再插手這一切,是不是……童奕也就不會死。如果我……”
“夠了!”
慕容芸無法忍受林曄這般模樣,他的神情盡是哀傷,雙眼無神,麵容慘白憔悴,但是他的手卻一直緊緊抓著屍櫃,不肯讓它合上。
“林曄!你能不能清醒一點,童奕死了,因你而死,但是你呢?除了在這裏自欺欺人的懊悔以外,什麽也不做,你根本就是在逃避,你和懦夫有什麽區別?”
李淼站在外麵,他心裏還是免不了有些擔心林曄,畢竟他剛剛經曆生死一劫,慕容芸這般刺激他,隻怕會引來相反的結果。
但當他想要進去勸阻慕容的時候,李涵卻拉住了他。
“你放心,慕容她自有分寸,你可別忘了,她是幹什麽的。再說,你看林曄的手!”
經李涵一提醒,李淼果真注意到林曄一開始緊抓屍櫃的手慢慢鬆開了,雖然他麵色沒變,但整個人能夠活動。
這些細微的改變同樣逃脫不了慕容芸的眼睛,她繼續說道:“童奕為你而死,是因為你值得他這樣做,他不希望你因此沉淪,不然他的死,就變得沒有任何意義。你難道一直希望凶手流竄在外嗎?林曄,你給我振作起來!”
慕容芸話音剛落,停屍間外麵傳來另一個女生的聲音。
“林曄……”
“林曄……”
李淼等人朝外看,竟然是許桐彤跑了進來,而外廳當中的小趙竟然沒有攔住。
兩人同時間看見對方,許桐彤朝李淼跑過來,“李警官,林曄在哪?林曄在哪?”
她的情緒很激動,擔心的神情盡顯表麵,李淼指了指後麵的房間,許桐彤連忙跑進去。
終於,她看見了她所擔心的人的背影,熟悉卻又陌生。
她快速跑上前去,“林曄,你沒事吧?你沒受傷吧?”
她仔細檢查了一番,確定林曄沒受傷,這才放下心來。但是他全身濕漉漉一片,令許桐彤心中還是有寫不舒服。
慕容芸見許桐彤進來,便沒有再做停留,出門前她還是拍了拍林曄的肩膀,希望他能夠快些振作起來。
停屍間隻剩下林曄和許桐彤,低溫之下,空氣間的壓力更甚,尤其是在這死亡之氣彌漫的場所。
“林曄,你不是答應過我,不再幫警方破案嗎?你知不知你出了什麽事,阿姨醒來以後,我該怎麽向阿姨交代?你要是像他一樣,躺在這裏,你要我怎麽辦?”
林曄抓住許桐彤伸出的手,他不希望她對童奕不敬。
良久,他才開口道:“是童奕……救了我!”
空氣再次陷入死一般的沉寂,沒有人能夠打破這種怪圈似的循環。生死之間的轉換隻不過轉瞬,這對弈一直忙碌於死亡邊緣的人而言,早已經爛熟於心,卻無法習以為常。
他們戲稱自己為“邊緣人”,但即使如此,生與死之間本應該有不可逾越的鴻溝,隻不過,他們忽略了,刻意忽略了。
“慕容教授,如果這裏沒什麽事,我就帶林曄回去了!”
得到李淼的同意,她準予了。
慕容芸走出去,然而李淼的心思已經在另一件事上。
※
疲倦,雙眼不由自主的閉上。
但是,當她閉上眼,周圍的黑暗如同一隻隻觸手,撕扯著她的身體和大腦,劇烈的疼痛逼迫她醒來,但是當她醒來之後,周遭昏昏沉沉的一片,沒有任何可以辨別的標誌,甚至連大門的方向也看不清,她隻知道自己身處一個密閉的環境當中。
倦意再次席卷大腦,她本想再翻身睡上一覺,但是剛剛轉動身體,金屬磨破表皮的聲音傳入她的耳膜,緊接著就是一絲疼痛,她,竟然被綁住了?
刹那間,她的睡意全無。
但就在她剛剛坐正之際,一束刺眼的強光從她的左側斜麵打過來,如同細小的針,一同紮向她的臉,有些生疼。
尤其是當白熾燈烤化之後的熱量傳到她的臉上時,她甚至隱約能夠聞到一絲烤肉的味道。
不過,這束強光的背後坐著的人,真正引起了她的注意。
眼睛適應了好一陣,她才看清,卻又難以相信。
“李警官,慕容教授,你們這是做什麽?為什麽要把我綁起來?”
她有些惱怒,聲音自然不客氣。
“你,真的不記得了嗎?”李淼問道。
她愣了一下,她不記得?她應該記得什麽?她莫名其妙地被一個瘋子綁架了,結果被他虐待了許久,全身遍體鱗傷,之後,警察趕到,他們之間在談判,說了好多,最後警察擊斃了綁架犯,將她救了下來。
她隻記得綁架犯倒下的一瞬間,血液摻雜著腦漿如一道彩虹般濺到她的臉上,之後她便沒有了意識。
“我……我該記得什麽?我……”她情緒有些激動,一不小心牽動了傷口,撕裂之痛令她顫抖不以。
李淼見此情形,示意身後的刑警將她的手銬打開。
她尚且沒有反應過來狀況,慕容芸將一張紙條放在她麵前。
“我想,這個名字你應該不陌生吧?”
白紙上隻有兩個字:奎部。
她依然一臉茫然。
“慕容教授,這是什麽?一個地方嗎?”
慕容芸冷笑了一聲,她看不清隱藏在強光之後的慕容芸的神情。
“好,既然你不知道,那我就給你好好解釋一下。‘奎部’不是什麽地方,而是一個人的代號,‘奎部’二字本身就是一個文字密碼,是采用文字組合的方式拆解重新組合而成的,將‘奎’拆成‘大’、‘土’、‘王’,而‘部’則從中劈開,結合這三個字,能夠得到唯一一個合理的組合隻有三個字!”
“什麽字?”
“王培傑!”
“什麽?”她十分驚愕,“慕容芸,你這是什麽意思?你拿我父親的名字在這玩什麽文字密碼,我告訴你,我和他之間沒有什麽深厚的感情而言,但實際我也不允許你這樣侮辱他!”
“侮辱?咯咯,”李淼不合時宜得笑出聲,如同觀看一隻小醜正驚慌失措得表演一般,看著她,“你和你父親之間的確沒有什麽深厚的感情,以至於他除了是師範大學的古漢語言教授之外的身份,你一概不知。你不知道他是‘奎部’,你也不知道他甚至加入了南新市催眠協會,並且以一篇開創新的催眠論文躋身協會的高級會員行列,你不知道他究竟在做什麽,甚至不知道他背後還有什麽奇怪的勢力?
你和他的感情的確不深厚,不然你也不至於將他殺了吧?‘清道夫’組織中的催眠殺手,王佩佩?”
憤怒在她的臉上凍住了,“李警官,你這算是誣告嗎?竟然把我當成殺害親生父親的凶手?這太荒唐了吧?”
她重新將凳子複位,直直得坐了下去。
這一過程,從始至終,她一直盯著麵前的兩人。
不過,慕容芸較之她要從容許多,“是嗎?但刨去那些可能性得出的錯誤的結果,即使再荒唐,再不可能的結果,往往就是真相!難道你就不好奇,我我們為什麽會懷疑你嗎?”
兩個女人的視線在黑夜的間隔當中一線交匯。
“願聞其詳?”
慕容芸錯開了凳子,再次隱入黑暗當中。
“不得不承認,你的演技的確很好,至少將我們所有人都騙過了。你在停屍間裏撕心裂肺的哭,或許到現在,我都希望這是真的,但是當我們發現了邱明毅的存在,發生的一切似乎都有了微妙的改變。王培傑死前奇怪的表現,邱明毅出現在他病房的目的究竟是什麽?為什麽就在警方找到突破口的時候,‘清道夫’突然將他滅口,還有,為什麽你在聽到邱明毅的死,人前表現的悲慟不已,但是在我們離開之後,你竟然會重新著妝,前後表現出完全不同的狀態,這一切都交纏成一堆亂麻,讓我們理不清,看不透。然而,直到一個最直白的突破口的出現,我想明白了一切。那就是‘奎部’的真實身份被揭開了。
說來也可笑,我當初一直以為‘奎部’就是‘清道夫’裏的催眠師,但是當‘王培傑’出現在我們麵前的時候,我幡然醒悟。他是催眠師,但他卻被人催眠殺死。能夠做到這一點的人,除非他的功力要比王培傑強,要麽就是他知道王培傑的弱點。而我已經詢問過催眠協會居會長,基本可以排除第一種可能性。那麽就隻剩下第二種。那麽誰才會知道王培傑的弱點並一擊即中呢?無疑是最親近之人,他就是你,王佩佩!”
她突然哂笑了一聲,“慕容教授,你好歹也是我父親曾經的學生,你這樣汙蔑他的女人,他要是泉下有知,一定會傷心絕頂的。”
站在身後的小周怒不可言,他真希望上前將那副麵容撕開,看看裏麵究竟藏著怎樣一張毒辣的臉。
“不急,你可以聽我敘述完,這些都隻是猜測的一部分。在此基礎上,我進一步假設,你在家裏發現了你父親關於催眠的研究,所以你偷偷學會了,又或者幹脆你的催眠是由你父親親自教授的,你利用邱明毅對你的信任將他催眠,多次潛入你父親的病房,雖然不知道你的目的,但是很顯然你沒有成功。所以,惱羞成怒的你,隻好將他殺死,利用天台的管理漏洞,製造跳樓自殺的假象。而此時,你們又以‘清道夫’之名,除去邱明毅滅口,如此一來,你的身份就不至於暴露。並且,你還將你父親書房裏所有關於催眠的文字和研究全都銷毀了,讓警方無法查出有關‘奎部’的任何信息。”
聽完慕容芸一連串的推論,王佩佩從最初的錯愕不已,慢慢變成一種淡漠,臉色雖然被審訊燈的強光遮蔽,但她麵部的表情中包裹的冷酷,足以令慕容悍然。
“啪……啪……啪……”
她就這樣,在三雙犀利的眼睛當中,放下所有的偽裝,開始鼓掌。
“慕容教授,你這一番推論很有道理,不過,這隻不過是你的推論罷了,你們拿不出證據來證明,一切都是廢話。而且,你以為你剛才的那番言論,交付給法庭,交付給媒體,交付給大眾,他們會相信嗎?你可別忘了,我才是真正的受害者,我不僅僅失去了父親,我甚至還差點被那個黑客給殺了!
你認為一個死裏逃生的人,會是凶手嗎?”
她嘲諷得看著慕容芸,兩個女人之間用眼神不斷交戰,一場無聲硝煙的戰場,不斷輪回轉換。
慕容芸沒有怯懦,她將凳子往前挪了一步,重新回到光線當中。
“誰說我們沒有證據?”
“哦?”
李淼從身後拿出了一個小型U盤插在電腦上,點開了一個音頻播放器。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播放器當中傳出。
……
“先別高興那麽早,老大要你潛入警方的係統,確定死掉的那兩個人的身份,確定無誤之後,再采取下一步的行動。”
“明白”
……
“今晚你就返回南新市,我交代下一步任務!”
……
錄音播放器裏的聲音,她再熟悉不過,因為過於相信他的技術,她在通話過程當中幾乎沒有任何聲音的偽裝。但是,這一疏忽卻成了她致命的弱點。
李淼看著她的臉色一點點煞白,全然沒有之前那般自信的模樣,笑道:“這錄音裏的聲音,你應該不陌生吧?隻需要將它和你的聲音做一個對比檢測,就可以確認了。不過,就在剛剛,你又犯下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不敢置信自己在短短五分鍾之內能夠犯下什麽致命的錯誤,但就在她開口準備否認之際,她的腦海裏突然閃出最後一句話:
我甚至差點被那個黑客殺死!
黑客……
“我們從來沒有告訴過你那個綁架犯的身份,也沒有和你說過他是黑客,甚至我們對於他是黑客的身份他隻是基於猜測,可是你卻一口咬定他的身份,這一點,你作何解釋?”
麵對兩頭老鷹強勢的進攻,他們的配合過於完美,不留任何漏洞,王佩佩終於認輸了。
“嗬嗬,”她突然笑了,一種憂傷的笑,“果然,我還是輸了。不過,我很好奇,你們是如何拿到那份錄音的?以陳鋒的技術,你們根本不可能反追蹤到他!”
聽到這話,身後的小周露出一聲不屑之音。
“既然如此,那我就讓你輸個明白,”李淼將審訊燈關閉,打開了白熾燈,“都不知道該從何說起了,那還是從頭嘮嘮吧,就在我們得知‘奎部’的真實身份之後,我就已經懷疑到你身上了,聯係之前慕容懷疑你的的種種反常表現,其實不難猜出。那天晚上,我們連夜趕到你父親的家進行搜查,卻沒想到碰到了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