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問:靈魂放空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
答:謝邀,大概就是表麵雲淡風輕,內心在胸口碎大石,還有點兒想被外星人抓走帶出銀河係。
書翦腦內的知乎問答小劇場時隔多日,再度開始運轉,並保持著靈魂放空的狀態經曆了整場訪談,恪盡職守地做好了一個花瓶——她低頭打量了一下今天隨隨便便穿的厚棉衣——也可能是一個盆栽。
在這期間,問到她的各種和陸星江的感情問題,要不是被她用“嗯”字訣打發,就是陸星江來替她回答。
“是我追的她。我喜歡她很久了,花了很長時間才追到。
“她一開始並不知道我在追她,我也不想嚇到她。
“隻喜歡過這麽一個女孩子,也隻會喜歡她一個人。”
說著這樣的假話還可以麵不改色,甚至語氣還很真摯,書翦覺得她可能對陸星江還是一無所知。
他根本不像她認為的那麽傻白甜!
男主播也差點兒維持不了莊重的神情,一臉“我單知道你人長得帥球打得好沒想到連瞎話也這麽會編”的表情。
不過陸星江這麽說,倒是又讓書翦想起那天政經課教室裏,聽到的那兩個女生的對話。
“暗戀她很久又默默追求,這得是什麽瑪麗蘇橋段。”
她原來在不知不覺中,就COS了一把瑪麗蘇女主角。
采訪到最後,攝像要給他倆拍一張合照作為宣傳。書翦除出生100天的時候被書父書母抱在懷裏拍過一次藝術照外,十幾年裏沒有再拍過什麽很正兒八經的照片。
她還不知道要擺個什麽姿勢的時候,身邊就傳來了一陣細碎的響動。
陸星江的手一路向下摸索,直到指尖觸到了她的手背,書翦整個人觸電般僵住,而他的動作還沒停,手指一勾,把她一隻軟軟綿綿的小手握在了掌心裏。
三月初,春寒料峭,天還冷著,室內空調打得很高,她一張臉都被蒸出了紅暈,眼角含著一點兒朦朧的水光,被口罩邊夾著的頭發蓬蓬鬆鬆地支出了幾根呆毛。她仰著頭,玫瑰花瓣一樣的嘴唇在口罩上印出一點痕跡,微微翕動兩下,看著他的眼神有些不解,又帶著一點兒信賴——是因為對象是他,才有的信賴。
陸星江別開了眼,示意攝影師可以拍照了。
裝陌生人真的是一項消耗體力的工程。
書翦鼓了鼓腮幫子,一步一步沿著馬路邊上的直線慢吞吞地走著。本來這個時候她可以就近在公交站坐車回學校,可是不久前采訪剛結束時,陸星江特地囑咐她待會兒要等他一起。
然而有一種別扭到讓她整個人像發燒一樣反常的情緒,從心底慢慢發酵出來,炙烤著她每一個細胞。也可能早就存在,隻是此刻才被她真正意識到。
總而言之就是——不想等。
她好想趕緊逃得遠遠的呀。
最好在她忘記今天的事之前都不要再看見他了。
現實大於理想,沒等她自欺欺人結束,身後的車就趕了上來,車窗被人搖下,保持著跟她一樣的速率。
書翦一扭頭才發現他又換了一輛車,黑色保時捷,比剛剛那輛頗為燒包的邁巴赫低調了不少。
“你們家是不是開汽車廠的?”
“小書老師,上車,我們回學校了。”
書翦轉過頭來,垂著眼睫,假裝沒有聽見。
“小書老師……你,是不是害羞了?”
一聽這話,像是為了證明什麽似的,書翦當機立斷拉開了車門,一言不發地坐了進去。她就坐在駕駛位的正後方,額頭輕輕靠在椅背上,讓他轉頭也看不見她的臉。
靜謐的車內逸出了一聲歎息,隨即書翦聽到了他低聲在笑,仿佛連胸膛震動的頻率都隨著空氣傳到她這裏來。
書翦咬著下唇,好想表現得無比坦然,可怎麽都做不到,而這個罪魁禍首竟然還在笑。她有點兒惱羞成怒:“你好好開車呀,已經綠燈了。”
“是是是,小書老師不要生我的氣。”聲音裏分明還有笑意。
書翦像在跟自己賭氣,閉上眼睛,雙手捂住耳朵,不再去聽。
心情大好的陸少爺抬眼,從後視鏡裏看見小姑娘紅到快要滴血一般的耳郭,一雙桃花眼更加炯炯有神。
車頭在前方十字路口右轉,轉到了回學校的車道上。
恰在此時,陸星江的手機鈴聲響起。
他點了免提鍵,於海洋的聲音冒了出來。
“隊長!葉子急性腸胃炎突發,現在正在醫院掛鹽水,你要不要來看看他?”
“哪個醫院?”
“就市中心那個咱們學校附屬醫院,4樓28床。”
陸星江掛斷電話後,轉頭說:“我先送你回學校。”
書翦抿抿嘴唇:“我也去醫院吧。”見陸星江沒回答,她補充道,“去……看看秦學長。”
陸星江:“好。”
車子平穩地駛到F大附屬醫院旁,書翦先下了車,陸星江要去地下車庫停車。
她方向感還不錯,沒浪費多少時間就找到了秦曄所在的那間病房。病房門半開著,裏麵有人在講話,她躊躇了一會兒要不要進去,心中隱隱後悔為了早點擺脫和陸星江單獨共處的局麵,這麽早就下了車一個人過來。
正猶豫不決,背後突然冒出了一個聲音:“書翦學妹?”
書翦轉身,望見一個寸頭方臉、五官很正的男生。
他見真的是她,很驚訝地睜大了眼睛,撓了撓後腦勺:“你和隊長一起來的嗎?”
書翦辨認不出他是網球隊的哪個人,隻能點點頭說:“學長去停車了。”
她話剛說完,病房裏爆出聲嘶力竭的一句:“承哥承哥!我聽見妹子的聲音了!是不是有妹子來看我!”
胡承尷尬地想衝進去把秦曄摁倒在病**揍一頓,替他們隊長肅清網球隊的風氣。
他站在一旁伸手推開門,讓書翦進去。
病房裏秦曄的脖子快伸成長頸鹿了,如果不是還打著吊針,他可能要親自下去迎接。於海洋坐在椅子上嘲笑他:“哪來的妹子,你是不是幻聽啊?”
下一刻,門開了,露出了“妹子”的真容。
於海洋:“還真是個妹子!”
秦曄:“怎麽是隊長家的妹子?”
他反應速度快,前一秒還分外沮喪,後一秒就戲精附身,拉著書翦大吐苦水:“學妹,你來了!”
書翦莫名覺得手臂發毛,她搓搓手臂,問他:“秦學長,你好點兒了嗎?”
“嗚嗚嗚,學妹,你不知道,我真的好慘。”秦曄一把鼻涕一把淚,“我在遊戲裏遇到一個人渣,整天耍我玩就算了,這個人渣還是個遊戲主播!把我做成表情包發微博讓人嘲笑,雖然隻是遊戲人物,但學長我一世英明不能容許被這樣毀滅!”
書翦對他深表同情,同仇敵愾道:“所以學長你是不是回遊戲狠狠地報仇雪恨了?”
秦曄還沒回答,於海洋已經悠悠地道出了事情真相:“所以他借奶消愁,一中午喝了三組AD鈣,一共12瓶,他不胃炎誰胃炎?”
書翦露出一個僵硬的笑容,捧場道:“秦學長……真的不容易。”
秦曄:“於海洋!我沒有你這樣的兄弟!”
胡承:“葉子別怕,爸爸來了!”
病房裏熱熱鬧鬧,差點兒來一出全武行。
陸星江推門進來的時候,就看見秦曄、於海洋、胡承三人抱作一團宛如表演相撲的場景,而一旁的小姑娘安安靜靜地站在那兒,被他們逗笑,肩膀一聳一聳地,強忍著沒笑出聲。
他動作輕,沒發出多大聲響,大約過了有五秒鍾,其他人才發現了他的到來。
之前還一派放鬆的書翦迅速挺直了脊背,狀似無意地又朝角落裏挪了挪。
打打鬧鬧三人組停了下來,嗅覺敏銳地聞到了空氣中劍拔弩張又帶著點兒粉紅色的氣息。
“隊長!”秦曄深情呼喚,“你能來看我真的是太好了!”
這是什麽言情劇台詞,胡承忍不住撫額。
陸星江靠在門邊兒上:“以後隊裏禁奶。”
“奶是無辜的,隊長你要禁就禁葉子吧,拔除網球隊毒瘤!”於海洋為奶抱屈。
“於海洋!我看你就是趁小爺我今天不方便皮癢癢了。”
眼看著又要興起一輪血雨腥風,書翦咳了兩聲,對秦曄說:“秦學長,你好好休息,沒什麽事兒的話,我先走了……”
“學妹別急!”秦曄趕忙打斷她,“這都快六點了,讓隊長帶你去附近吃個飯,順便給我們帶點吃的回來吧!醫院食堂飯太難吃了,再吃下去我就不是胃炎,而是要胃穿孔推進急診室了。”
“……”
書翦當即就想拒絕,沒料到陸星江先她一步開口,答應了下來:“嗯。”
她終於避無可避地跟他對上了視線,吊燈光線被他纖長的眼睫篩成幾束,在眼瞼處烙下陰影,他的瞳孔泛著淺淺琥珀的色澤。
他說:“走吧,學妹。”
醫院四周都是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傍晚時分,整棟大樓裏燈火通明。
正是吃晚飯的時間,電梯忙碌地上上下下,一連幾趟裏麵都擠滿了人。大家都行色匆匆,也就沒人關注電梯口是不是還有一個最近在微博熱搜上露過臉的人。
書翦不想再等,反正也隻在四樓,她徑直朝樓梯間走去,腦海中還是剛剛陸星江的那一聲“學妹”。
記憶裏,他好像還從沒這麽叫過她。
雖然每次聽他叫“小書老師”,她都有點兒窘迫,但乍一聽到“學妹”,總有種自己降了一級的感覺。
不知誰把樓梯間的窗戶打開了,春夜風一點也不溫和,竄進鼻腔,書翦忍不住捂著半張臉打了一個噴嚏,壓抑在心裏一下午的那些雜七雜八的複雜情緒好像也一並找到了出口。
她餘光悄悄地瞥了瞥和她錯開半步的人,忽然覺得心情沒有那麽沉重了。
“學長。”她很嚴肅地叫他。
等了一下午,她終於主動再跟他說話了,陸星江心口的大石緩緩落了下來。
“我在。”
書翦皺著眉看他,認認真真地說:“你不是小孩子了。”
陸星江:“?”
“不能隨便拉女生的手。”她想到了他說身邊沒有其他女孩子的事,想來他應該是從小和男生交流比較多,還沒什麽這方麵的意識,於是很無奈地歎了一口氣。
小書老師改了行,不教英語,改教青少年心理健康學,絮絮叨叨地對著他科普知識。
陸星江聽著直想笑,被她可愛到想伸手捏捏她粉嫩的臉頰,又怕她緊跟著來一句“也不能隨便捏女生的臉”。
可是怎麽辦,他真的要忍不住了。尤其在今天,已經以公謀私拉過她的手以後。
陸少爺第一次感覺自己的意誌力,這麽、這麽的薄弱。
講了半天,書翦做了最後的總結陳詞:“有很多事應該留到以後真的遇到你喜歡的女生再做。”
“我已經遇到了,一個很喜歡、很喜歡的小姑娘。”
他的目光一瞬不移地看著她,書翦從裏麵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今天采訪我回答的那些話都是真的。”他的語氣那樣輕,每一個字裏卻都像蘊含著濃重到要一觸即發的情緒。
“書翦。”陸星江說,“我是真的——”喜歡你。
(二)
壞人好事,天打雷劈。
胡承是頭頂著這八個大字,跟在陸星江身後去小飯館的。醫院這條街看著挺繁華,周邊餐廳倒不多,大概是醫院想連餐飲這塊兒一起壟斷,他們拐了幾個彎才在一個巷子裏看見一家飯館。
門麵不大,店門口還放著兩個旋轉燈箱,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一個理發店,好在看上去還算幹淨。陸星江去點菜的工夫,胡承的大腦正在飛速運轉,思考自己要用什麽姿勢以死謝罪。
他一向自詡隊裏智商最高的男人,此刻竟然也詞窮了,見陸星江已經放下菜單走過來,他舔了舔嘴唇:“陸哥,剛剛我……”
“沒事。”陸星江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直接道,“跟你沒關係。”
怎麽沒關係!如果不是他突然出現,他們隊長的人生初表白說不定已經成功了,現在哪還會跟他待在這個小飯館點菜,再退一萬步也得是到市中心世紀大廈頂層自助餐廳情侶專座吃鮑魚魚翅去了。
但這也不能完全算他的錯——胡承也覺得自己也挺冤的,秦曄說自己不能吃辣的,想跟隊長打電話說一聲,可隊長大約是撩妹太投入,電話一直無人接聽,他隻能擔當重任,衝下樓去找人。
這一找,就直直地撞上了他們隊長的表白現場。
從他們隊長說完表白語——到小學妹突然接到一個電話——再到小學妹發現他的存在,把帶飯的任務交托給他,道歉說自己有急事要先走一步,全程快得像被人按了加速鍵。
可直到臨走前,小學妹都沒有再看他們隊長一眼,全程垂著腦袋,眼神躲閃,背影堪稱落荒而逃。
他都能看出書翦的逃避,更不用說陸星江本人了。
不同於胡承認為是他的突然出現才導致書翦害羞離開,陸星江從自己說出那句話開始,就清晰地察覺到了書翦表情的變化,有驚愕、有不解、有慌亂,唯獨沒有一分喜悅。
他小心又珍重地守了那麽久,以為自己可以嚐試向前一步的時候,隻一個衝動就讓自己重新退回原點。
甚至可能比原點,離她還要遠。
陸星江抬頭望了望窗外的星星——連星星都沒露出一顆,天空漆黑得像被濃墨刷過。
他嘴角一扯,閉了閉眼睛。
被晉梧一個電話臨時召去幫忙做個翻譯項目的書翦,完全沒想到自己離開不過幾個小時,有些人已經在心裏上演過一出都市虐戀情感大劇,結局還是個天怒人怨的Bad Ending(壞結局)。
晉梧學的是地質專業,從台灣交流回來後,加入了院裏一個大牛教授的實驗室,所在的小組被安排了重量級項目,組裏一向負責翻譯文獻的學姐臨時有事退出,事態緊急,隻能找她過來救場。
文獻難度對書翦來說不算大,又有晉梧在旁解釋一些專有名詞,一篇長論文翻下來才剛過九點。時間不算太晚,但對於一整天都過得跌宕起伏、驚嚇連連的書翦來說,隻有一個感覺:又累又餓。
腦力消耗得有點兒大,導致她都分不出心思來好好思考離開醫院之前發生的事兒了。
晉梧的人品比起周臨還是高出了好幾個檔次,請她幫完忙連帶著包了夜宵。校門口的小吃街正是生意好的時候,他們倆坐在角落的一桌,旁邊桌好像是宿舍聚餐來過生日,坐在靠書翦這邊的那個女生是壽星,正十指緊扣抵在下巴合上雙眼許願。
書翦無意偷聽,隻是這姑娘自言自語的聲音實在太大了一點兒。
“老天爺,今天是我20歲生日,能不能讓女媧給我捏個男朋友?在線等,挺急的。”說完,她又意猶未盡地加了一條要求,“長相就照著陸星江捏就行了。”
桌上有女生非常捧場:“室長,今天是你生日,允許你做一天的夢。”
“我,女媧,支付寶打錢,給你捏對象。
“咦?我好像聽人說陸少爺有女朋友了啊?
“你說宋雯佳嗎?我覺得是假的欸。
“不是她。我聽我們社團學姐說的,她大一跟網球隊的人一起吃過飯,玩遊戲的時候陸星江說自己有喜歡的人了。”
壽星悲憤地打斷她們的八卦:“說好讓我做一天夢的呢?”
被迫聽完全程的書翦和晉梧都保持了沉默,沒有開口。
實際上,書翦從“陸星江”這個名字從她們口中蹦出的那一刻開始,就一直處於靈魂出竅狀態。
整個人好像都輕飄飄的,陸星江那句“我是真的——喜歡你”像加了3D混響效果一樣,360度無死角地縈繞在她耳旁。
今天是三月九日,剛過了婦女節,還沒到愚人節,排除惡作劇的可能。
當時周圍沒有別人,他也沒有在打電話,排除是對別人說的可能。
那是不是就沒什麽別的可能了?
半年以來相處的經曆被她從腦海中的每個細小角落扒拉出來,原先隱約讓她疑惑的一些細節,以那句話為索引,串成了一條可以繞地球一圈的線。
如果戀愛經驗也以百分製來考核,那書翦覺得自己應該隻有10分,加給她幼兒園的暗戀,雖然暗戀對象是食堂做菠蘿包的叔叔。
情竇初開的時候她在念高中,重點中學校風很嚴,教導主任一天能繞學校轉八圈,男女生走在路上恨不得隔開一座長江大橋的距離,她想談戀愛也隻能找王後雄、曲一線和薛金星。
直到高考結束,她才收到過幾次表白。畢竟雖然她個子不高,但生得乖巧可愛,脾氣又特別好,自然是很討人喜歡的。
其中一個男生好像還是她們年級級草,畢業典禮結束後托人把她約到學校花壇邊上,醞釀半天,對她聲情並茂朗讀了一首聶魯達的情詩,結果還沒念完就被幾個高二小學妹圍追堵截要合照。
拒絕的話還卡在嗓子眼,轉眼書翦已經被擠出了人潮。
其他幾個人都是她的同班同學,文科班男生寫情書好像都有點兒咬文嚼字,還帶著幾分傷春悲秋的氣質。那時高三剛結束,書翦還保持著幫同學改作文的習慣,一不留神在旁邊寫了一些批注,等回過神一抬頭,就對上了對方悲憤欲絕的眼神。
她覺得自己可能天生在這方麵缺根筋。
再後來上了大學,她一邊忙學業,一邊顧著兼職的電台,除了宿舍、教學樓和圖書館,其他地方都去得很少,英文係男生又堪稱鳳毛麟角,一年半來她經常接觸的男生,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正好她們寢室四個人都無心戀愛,按魏醒醒同學的話來說,就是:“談什麽戀愛,是遊戲不好玩,還是電視不好看?”
而陸星江就像一個從天而降、橫衝直撞地闖進她平靜生活的意外。
她以前從來沒有和這樣的風雲人物相處過,大概因為開始得十分意外,回想起來她才發覺,在他這樣一直被捧得高高在上的人麵前,她似乎也從沒覺得拘謹過。
好像他就隻是個普普通通在讀大學的男孩子。
卸下了所有的光環,連追個女孩子都很接地氣,沒有什麽電視劇裏霸道總裁的舉措,有點兒笨拙,卻很赤誠。
邀請她來看網球賽、送給她的“love game”、網球隊其他人對她的過分關注、連上個公選課都碰巧一起、專程到C市來給她送禮物、請她幫忙辟謠……
她之前一門心思把這些事歸因於他們是朋友,這樣想過以後,再多的曖昧在她眼中都是正常的朋友交際。
可哪有朋友可以做到這個地步的。
盡管有過被表白的經驗,書翦卻沒被人這麽正兒八經地追求過,乍一聽到他的話,隻覺得心跳得很快,渾身的血液一瞬間凝固,臉頰和耳垂都燙得厲害,連舌尖都是麻的,辨不出任何滋味。
她想不出該怎麽回答。
第一反應是說“抱歉”,可說完腦海裏又充滿了茫然。
她肯定是不討厭陸星江的,否則不會從心底把他當朋友。
那喜歡嗎?是和他一樣的喜歡嗎?
她不知道。
那樣短短的幾秒間根本想不出答案。
幸好晉梧把她叫走,不然……
不然她也不知道究竟應該怎樣麵對陸星江。
書翦放下手裏的筷子,咬了咬嘴唇,忽然冒出一個想法,陸星江是不是因為在學英語的過程中感受到了英語的樂趣,從而愛屋及烏地對她這個半吊子老師也產生了好感。
好像有點靠譜哦!
晉梧看著她的臉色,察覺出她心裏像擱著什麽重要的事情,有一點兒心不在焉,不知怎麽,就想起上一次在商場的男裝區遇見她的事,放在桌下的手收緊一下,狀似不經意地問她:“書翦,你之前是從外麵回學校的?”
“嗯。”書翦盯著碗,沒在意,“有個朋友生病住院了,去看看他。”
“很嚴重嗎?電話裏聽你的聲音有點急。”
晉梧一貫性子冷,平時很少管這些跟自己無關的事,書翦有些詫異,微微蹙了一下眉,回他:“沒什麽大事兒,不用擔心。”
分出來的一半心神卻在想,原來她當時表現得那麽明顯嗎?
她已經想不起在她說完抱歉後,陸星江是什麽樣的表情了。
無論他是由於什麽原因喜歡她,又有多喜歡她,她那樣慌忙離開,看在他眼裏,大概都……都太傷人了。
那個時候頭腦空白不知道怎麽收場,現在想來才覺得自己的反應有多不妥。
書翦忽然有點兒坐立不安,跟晉梧在校門口分別後,她猶豫了一下,掏出手機,撥通了陸星江的號碼。
開口先道歉好,還是先解釋一下自己真的是因為有事才離開的?好像都很尷尬,要不先問他晚上吃沒吃飯吧?
等他接聽電話的過程中,書翦大腦以光速運轉,思考著最優解,等著等著,聽筒裏的“嘟嘟嘟”加快了頻率,最後是機械的女聲提示音,告知她撥打的用戶忙。
她皺著眉,等了一小會兒,又撥了一個過去,結果還是無人接聽的狀態。
是遇到什麽事兒了嗎?
書翦握著手機的手頓住,後知後覺,她會不會是被陸星江拉黑了啊。
設身處地地想一下,如果她跟一個男生表白,對方不但一口拒絕,還二話不說就跑了,她大概也不想再和這個人有任何來往了。
她抿住嘴唇,突然想到還有微信的存在,顫顫巍巍點開和“啊菠蘿”的對話框,發了一條消息過去,試探自己是不是真的被拉黑了。
(三)
A市中心,金樽會所。
水晶吊燈的光太亮,晃得人眼睛疼,陸星江靠在沙發一角,麵前圓桌上的酒杯裏空空如也,放在一旁的麥卡倫威士忌瓶身映出廳內一片燈紅酒綠、杯盞淩亂。
他微微撐著額頭,這個時候他竟然還能想到,如果被書翦知道他喝了這麽多酒,她是不是又要生氣了。
那他也沒有辦法了,如果她在他麵前,陸星江覺得自己還可以把人抱進懷裏,好好兒地跟她說一聲“我錯了”,任打任罰。
但是現在,他的小姑娘跑了。
和胡承回醫院沒多久,陸星江接到了閔維的電話。
年前從澳洲飛到C市,再從C市回A市的行程,他沒有瞞著閔維。他這個經紀人的專業技能自然無可指摘,隻除了一點,他是陸啟元的人,所以有關他的事情,事無巨細,閔維都會上報給陸啟元。
比什麽監視器都好用。
陸星江有時覺得真的挺可笑的。如果父子做到陸啟元和他這個地步,那基本上也沒有什麽可說的了。
春節期間,陸啟元都在英國談生意,陸星江被顧明依拉到她們家過年。其實他真的無所謂,隻是顧明依好像覺得他一個人在家待著很可憐。
那幾天他翻到書翦熱熱鬧鬧曬著全家福的朋友圈,有一張小姑娘在包像貓耳朵一樣形狀的餃子,鼻尖上蹭了點麵粉,烏黑清潤的杏眼彎著,那條朋友圈還特別驕傲地配著字:“書大廚獨家特製,吃過的都說好”。
什麽山珍海味都嚐過的陸少爺沒忍住評論逗她:“我也想吃。”
然後就收到了書翦私戳發來的小視頻,視頻裏她用筷子夾住一隻餡料飽滿的餃子,蘸了一下調料,往攝像頭的位置湊了湊,看上去像是要喂他吃一樣。
她的聲音有些懊惱:“現在快遞停運了,不然我給你寄點兒過去就好了。學長,你下次來C市,我帶你去吃一家老字號的紅油抄手吧!”
自母親去世後,陸星江從沒過過什麽熱鬧的新年。
春節於他而言也隻不過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日子。這是第一次,他感覺出了一些不一樣。
窗外落雪紛飛,室內萬籟俱寂。他撐著下巴,把那個視頻點開看了好幾遍,眼睛裏都帶著笑,把來叫他出來吃年夜飯的顧明依嚇了好大一跳。
陸啟元是在初七那天回來的。
見到陸星江的第一句話是:“你明年畢業,網球也該玩夠了,以前我沒有管你,是指望你自己自覺,早點收心來先嶼。”
“那不是我的公司。”
陸啟元最聽不得他說這話,當即就動怒了:“你以為如果我不允許,你還能打成一場比賽?”
陸星江直視著麵前的人,嘴角勾出一絲嘲諷:“您不妨像前二十年那樣對我不聞不問,我對您會更感激一點。”
“你!”陸啟元指著他的手顫抖著,胸口起伏半天,轉了話題,“你一月去C市了?你交的那個小女朋友,我前幾天找人查過了……”
聽他提起書翦,陸星江神色頓時一變,打斷他:“你不用想對她做什麽,和你沒有任何關係。”
“我們陸家的門不是誰都能進的!”
陸星江聲音愈冷:“生在這種家庭,是我配不上她。”
眼看著陸啟元連最後一絲麵上的慈祥都裝不出來,是顧明依把她媽叫出來,才勉強勸住。
那一天不歡而散後,陸星江沒有再見過陸啟元。
直到這次閔維帶著陸啟元的命令過來:“少爺,陸總讓我來接您。”
雖然陸啟元和他從來都不能坐下來好好說上兩句話,但私下裏兩人曾心照不宣地達成了某些協議——比如陸啟元不會真正在他的網球職業路上設什麽絆子,當然也不會在他遇到麻煩時施以援手,保持冷眼旁觀的態度;同樣作為回報,在某些需要他出場的場合,他也不能拒絕。
原先以為上次談成那樣,他和陸啟元之間的協議也同樣崩了,沒料到陸啟元還會叫他。
金樽是先嶼旗下的一個高端會所,這次辦的是先嶼新年第一季度大股東集會。
二月上旬,先嶼增發新股,集資麵額巨大,老股東裏不乏反對者,股價波動了一陣,陸啟元為了盡快穩定股價,才舉行了這次集會,作為他手中先嶼60%股份的唯一繼承人,陸星江自然也要到場讓股東們安心。
陸星江自己沒什麽好怕的,可他怕陸啟元找到書翦。
哪怕沒做什麽,他也不想用這種方式,狼狽地讓書翦知道,他擁有的是這樣一個支離破碎的家庭。
陸少爺在外人麵前還是有幾分高貴冷漠、生人勿近的氣質,他不大樂意與人應酬,今天心情尤其不佳,更不想和什麽人虛與委蛇。
公司裏能來集會的個個都是人精,沒什麽人敢來觸黴頭,隻轉個身去恭維陸啟元。
他是自己想把自己灌醉。
天之驕子陸少爺從來不屑借酒消愁,隻是忘記在哪聽到過一個科普,說高濃度的酒精會殺死腦細胞。
就這一晚也好,先忘記一些煩惱,就當表白被拒絕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
有誰人生中還沒被拒絕過幾次。
然而就在這種場合下,他腦海裏那個在安慰他的小人,都長著一張書翦的笑臉,右臉頰那個小酒窩,比麥卡倫更讓人頭暈目眩。
宛如魔障。
酒會結束後,陸星江回了F大。
他酒量的確很好,喝了這麽多,也隻是頭有點兒暈,整個人腦海裏還一派清醒,雖然可能隻是自以為的清醒。
時間很晚,他喝成這樣,也沒打算再回宿舍,本來準備直接去他在學校邊上的公寓住,心中卻忽然湧現一股衝動。
受到這股莫名其妙的衝動的驅使,陸星江走到了校門邊上。
南門小吃街有一半鋪子打烊,另外一半還在招待著最後一批客人,方圓幾裏都彌漫著濃濃的煙火氣。
他清楚書翦的作息,早上起得特別早,晚上睡得也很早,年紀輕輕的小姑娘像提前在過老年人的生活。現在過了十一點,她大概早已沉浸在夢鄉裏了。
不知道是不是夢裏也想躲著他。
陸星江長長地歎出一口氣。
最近幾天總有不良小商販混進學校賣東西,造成的影響很惡劣,門衛受到上頭指令,對進出學校的人員看管得越加嚴格,此時看見一個遊離在校門旁邊、要進不進的人影,瞬間心生警惕。
等看到了這人的正臉,門衛叔叔心裏頓時有些憤慨——年紀輕輕的怎麽就想在犯罪邊緣徘徊呢?還長這副模樣,幹什麽不行!
陸星江一抬頭,就跟舉著手電向前走的門衛打了個照麵。
他覺得是自己喝醉眼花了,不然為什麽會在對方的眼裏看見一絲恨鐵不成鋼。
陸少爺十分沉穩地後退兩步,轉過身,一眼望見了從馬路對麵24小時藥店裏出來的人。
早春的晚風含著絲絲縷縷的濕氣,陸星江眼前好像都開始模糊,威士忌的後勁慢慢地漫上來,整個世界像倒轉了180度,徹徹底底地翻天覆地。
腳步聲漸近,帶著略略的急促,小姑娘微微的喘息聲也越來越貼近他的耳朵。
在一雙手扶上他的那一刻,陸星江聽見了一聲輕輕的、難以置信的問詢:“學長?你、你又喝假酒了?”
陸星江身上自帶的書翦雷達,其實在無意中瞥見她背影的那一刻,就偵查到了她的存在。
短短幾秒鍾,他腦中閃過好幾個想法,排在最前麵的那個說的是“別過去了,別讓她更怕你一點了”。
於是他費盡全身力氣,駐足原地。
萬萬沒想到,她會再主動來到他身邊。
書翦的確是晚上睡得很早,但是今天這種情況,再怎麽強大的生物鍾也無法讓她輕易睡下。
陸星江的電話沒打通,但她試探發過去的微信表情包並沒有彈出她已不是對方好友的提醒,她想得有點兒多,又擔心他是不是出了什麽意外,那她不光要成為F大的罪人,自己也會一輩子良心不安。
也幸好她心裏亂糟糟的一直睡不著,才能在魏醒醒半夜發燒的第一時間發現她的不對勁,跑出來給她買退燒藥,然後,在校門口猝不及防地撞到了那個電話無法接通的人。
陸星江表麵上看上去真的特別正常,除了那雙桃花眼比平常要更亮一點兒,眼角也沾了點粉色,換個陌生人大概完全看不出他喝了酒。
但他平時因為不太愛笑,偶爾笑起來都是那種春雪融化的感覺,帶著微微的清冷,喝醉了就好像,自動變成那種眨眨眼都勾引人的狀態。
在今天攤牌之後,這種變化仿佛更加明顯了。
人都喝醉了,也不能再跟他聊什麽拒不拒絕、接不接受的嚴肅話題了。
正直的書翦同學忽略自己霍地紅透的耳垂,望見他有些虛浮的腳步,怕他跌倒,過去把他扶穩。
殊不知原本沒怎麽醉的某個少爺,在她過來的一瞬間,快速地醉得一塌糊塗。
陸星江沒有回答她的問題,頭微仰著,就像天上現在正上演著精彩絕倫的星際大戰。
書翦學著他仰頭,隻能看到一團漆黑。
“學長,天好看嗎?”她遲疑地問。
他終於低下頭,直勾勾地盯著她,聲音帶著一點點酒醉後的嘶啞:“不好看。”
書翦好奇地問:“那您在看什麽呢?”
明明正和她麵對著麵,他偏偏又壓低聲音說:“看天是因為我不敢看你。”
說完,他意猶未盡似的,接著道:“你太可愛了。”
之前被徹底忽略的心跳劇烈加速,書翦驀地意識到,以他們現在這種尷尬的關係,再距離這麽近,實在不太合適。
她啪地鬆開握在他胳膊上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後退一步,完全沒料到這下他是真的站不穩了,踉蹌一下,下巴好巧不巧磕在她的頸窩。
隔著兩層衣服撞下來,力道被緩衝,書翦感覺不到痛,準確來說,被他挨到的那一塊皮膚都像失去了知覺一樣。
“小書老師。”
“別怕我好不好。”他這麽說,有一點委屈。
書翦動也不敢動,感覺到他在她肩上蹭了一下,氣息輕巧地拂過耳梢神經。
“我。”陸少爺頓了頓,似乎在思考措辭,“我不咬人。”
“……”
(四)
“書寶,你是不是被我傳染了啊?”魏醒醒一邊忍不住咳嗽,一邊頻頻看向坐在床下雙手抱著水杯,像雕塑似的一動不動的小姑娘,視線焦點落在她紅得過分的臉頰,“要不你也吃點藥預防一下?”
書翦正在思考“黑洞假說”的未解之謎,又緬懷了霍金三分鍾,為這位偉大科學家的隕落而感到無限可惜。
她從小就有個不知道是好還是壞的習慣,每當遇到什麽實在不想去想的事情時,就會天馬行空地想點兒離她很遠的東西。
小時候有次學校組織體檢,查出她身體裏長了個腫瘤,書爸書媽被嚇得魂飛魄散,立刻帶她去首都專治這塊兒的醫院做詳細檢查,她自己懵懵懂懂的,從父母的反應知道自己可能是活不了多久了,那幾天一直在拿中國和希臘古典神話作比較,試圖歸納總結出玉皇大帝和宙斯的異同。
後來去首都重新拍了片子,專家診斷她什麽事兒都沒有,健健康康的,之前那次是儀器壞了,被誤診了。
書翦有時想想,好像從小到大,她的運氣都挺好的,連這種生死大事的劫難,都可以躲過。
現在又加了一條,能被陸星江喜歡。
她想起在網上看到的那些讚美他的“彩虹屁”,具體內容記不清了,千言萬語匯成一句話——在大家眼裏,他好到連下凡都辛苦了。
這樣多的人喜歡他,可他卻對自己表白了。
在她還想不明白喜歡一個人究竟是什麽感覺的時候。
不久前,書翦被醉後幼稚指數直線飆升的陸星江碰瓷,按他的指引,帶著他在學校附近那個貴得令人咂舌的小區裏轉了兩個來回,才把他送回了家。
要不是她急著回來給魏醒醒送藥,想辦法從他嘴裏套出了住址,他們可能在裏麵轉到明天早晨太陽出來。
關門離開前,她還收獲了陸少爺讓她留下的盛情邀請,被她砰地一聲攔在門內。
想象一下,在拒絕告白的當晚就睡在告白對象家裏,那她簡直可以直接成為“渣女bot”的微博置頂,接受萬人唾棄了。
聽到魏醒醒的聲音,書翦回過神,用手背貼了貼臉頰,被燙得一激靈,連忙道:“我沒事兒,你趕緊睡吧,明天上午我再陪你去醫務室看看。”
寢室裏另外兩個人睡得很沉,書翦不想吵醒她們,又去洗了一把臉物理降溫,就輕手輕腳地爬上床了。
折騰了整整一天的身軀在挨到床的時候,終於感受到了滿滿的疲憊。
還有一個多月才滿十九歲的書翦,閉上眼睛前,在心中無可奈何地感歎:“這也許就是成年人的煩惱吧。”
如果世上有種人的特異功能叫“自動控製酒醉與酒醒”,那陸少爺應當是其中翹楚。
書翦送他回公寓的時候,還差半小時到十二點。陸星江用自己存量不多的人性發誓,對書翦說出“這裏客房的床還缺個人睡”那會兒,確實是醉得神誌不清了。
不然他怎麽也要委婉潤色一番再把話說出口,況且因為一直沒人來住過,客房的床都沒鋪,要睡還是他那間主臥的床更合適。
書翦臨走前還給他燒了熱水,陸星江就這麽坐在沙發上,看著紙杯裏的水一點一點冷卻,再冒不出一絲熱氣。等他醒過神來,落地窗外隔壁樓的最後一盞燈都滅了。
他的手機一向都開著靜音,連振動模式都是關的,他一晚上沒有碰過手機,這個時候才發覺,原來書翦給他打過電話,因為沒打通還發了個表情包過來。
表情包是個五六歲的小姑娘,黑葡萄一樣的眼睛一眨一眨,做出的口型在說“對不起”。
陸星江抬手蓋住眼睛。
想聽書翦對他說什麽都好,就是不要跟他道歉了。
說到底,再怎麽安慰自己、企圖說服自己都沒有用,心裏還是會不甘心。
他放下手,手指在屏幕上摩挲了兩下,打了幾個字。
第二天早晨,書翦醒得比鬧鍾還要早一點。
分明沒有睡多久,整個人卻像是充滿了元氣。校園裏擾人清夢的晨廣播慢悠悠地響起前奏,對麵床的魏醒醒不堪其擾,雙手扯過被子蓋過頭頂,一副聲音再大點她就能立刻衝去把廣播站炸了的架勢,看上去燒已經退得七七八八了。
書翦放下心來,從枕頭下麵摸出手機,準備把鬧鍾關掉,結果剛開機沒兩秒,來自“啊菠蘿”的消息提醒就占滿了手機的通知欄。
陸星江一連發過來十條一模一樣的消息:“你為什麽不喜歡我?”
時間:淩晨2點28分。
書翦:“……”
緊跟在最下麵的一條寫著:“手機卡了。”
書翦覺得陸學長這個手機一定也喝多了。
同樣在前一天受病痛折磨的秦曄一早醒來也滿血複活了,畢竟是體育生,一向生龍活虎,恢複能力也強。他在醫院一天也不想多待,更何況昨晚聽聞了他們隊長表白受挫的噩耗,要不是護士小姐姐虎視眈眈地守在病房門口,他當時就要衝出去。
“你去幹嗎?讓隊長打一頓發泄發泄?”於海洋問他。
“我和隊長現在‘同是天涯淪落人’,都是感情受挫了,心有共鳴,你懂不懂?”
於海洋點頭:“隊長如果願意換個人喜歡,預備女朋友人選可以從這兒排到還沒建成的新校區。你如果願意換個對象決鬥,可以再喝12瓶AD鈣,來個醫院二輪遊。”
秦曄被憤怒燒紅了眼睛,又覺得自己這個狗嘴裏吐不出什麽象牙的搭檔說得好像是這麽個道理。但是在聽室友說他們隊長昨天一晚上都沒回去的時候,他還是決定去陸星江的公寓看看,一並過去的還有於姓和胡姓兩個熱心人士。
上次他們來這邊,還是去年一次比賽完,有人起哄要去隊長家開派對。
時隔快半年,他們憑著記憶,七拚八湊才勉強找到陸星江住的單元樓。秦曄打頭陣,剛好有人從單元樓裏出來,他們溜了進去,坐電梯上七樓,正準備選個人過去敲門,就看見想象中應當黯然神傷的隊長,神采奕奕地打開了門,手裏提著要丟的垃圾,眼神在瞥見他們的一刻,劃過一抹愕然。
秦曄脫口而出:“隊長,你這麽快就找到新歡了?”聲音裏不自覺還帶著一絲指責和難以置信。
然後,他們就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們隊長,重新神色嚴肅,退回室內,手一推,關上了門。
“隊長你去C市一趟是順便學了變臉嗎?!”他們不約而同地腹誹。
半分鍾後,和於海洋、胡承並排坐在沙發上的秦曄,為自己的口不擇言在心中進行第三輪懺悔。
陸星江大概猜到了他們的來由,先問了一下秦曄身體怎麽樣了,就徑直道:“我沒事。”
不是強顏歡笑,不是苦中作樂,是真的沒什麽事兒了。
他們隊長真的是個天賦異稟的男人,人長得帥,球打得好,連治愈情傷都是光速。
秦曄張張嘴,有點想哭,不禁想為自己賦詩一首: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說來說去,可憐的隻有他。
也是他們來的時機巧了,半個小時前,陸少爺才初步解決完自己的人生大事。
那時書翦剛對他昨晚的“十連問”做出了回應,宿醉得頭疼欲裂的陸少爺看見消息時,刹那間像吃了最有效的解酒藥,精力充沛到可以打一場八小時不帶休息的比賽。
書翦先對他的手機表示了關心,然後說:“學長,我沒有不喜歡你。”
她發的是文字,可陸星江仿佛能想到她歪著腦袋,一字一頓、非常認真地在跟他講話的模樣。
“但我也不想欺騙你,我對你就是對朋友的那種喜歡。”
陸星江心裏想,可以的話,他其實還挺願意被她欺騙的。
小姑娘像進商場逛了一圈,什麽東西都沒買,被老板盯著,隻好羞愧地對著他吹了好一陣的“彩虹屁”。
她誇人很有章法,既不會誇得太過誇張,又能句句都說得人心花怒放。
最後,書翦總結陳詞:“學長你真的特別好,肯定有很多人喜歡你。”
“有沒有辦法?”他回過去。
書翦:“啊?”
“把你的喜歡換一換。”他接著打字,“換成對男朋友的那種。”
那邊糾結了半天才回複:“好像有點兒難。”
“小書老師,我很有耐心的,我可以陪你一起想辦法。”
“要是……想不到呢?”
他一開始本正經地提供方案:“我覺得‘日久生情’這個詞還挺有道理的,我們可以從每天約會一次開始培養感情。”
向來講究邏輯嚴密的書翦並沒有輕易被他帶進坑裏,提出了反對意見。
“學長,我覺得我們可以分開一段時間不見麵,這樣我就能好好冷靜一下想想了。”
陸星江皺起眉:“一段時間是多久?”
“一個……月?”
“小書老師,你好殘忍。”陸少爺故意賣慘控訴。
她不得不改口:“一個星期?”
他保持沉默,就在書翦咬咬牙,要再縮減一下時間的時候,收到了一條語音消息。
有人仗著自己聲音好聽就進行違規操作,壓著聲音,卻抑製不了語氣裏的輕歎。
“小書老師,請千萬記得多心疼我一下。”
(五)
定好了一個星期不見麵,書翦突然如蒙大赦一樣,鬆了一口氣。
她手機裏下了一個便箋APP,平時有什麽待完成事項列在上麵,能今天做完絕不拖到明天。這件事算是為數不多的例外,甚至有點兒想拖到天荒地老。
可是每次想到陸星江的那句請求,她又覺得這樣對他太不公平了。
一整節筆譯課,書翦有一大半時間都在走神。她課堂作業寫得很快,寫完就撐著下巴思考人生,從講台那個角度看上去像是在認真看書,可這種走神的小動作逃不過坐在她邊上的魏醒醒的眼睛。
“我書,戀愛了?”她小聲問。
書翦馬上語重心長地教育她:“我沒有!你好好學習,不要整天想這些兒女情長。”
魏醒醒一頭霧水:她就是隨口問一下開個玩笑。
她回過神,才發覺有些不對勁。以前她說這種話,書翦都會頭也不抬回她“我正在和學習約會”,從來不會這樣,較真地反駁她。
魏醒醒眯起眼睛,心中有了一個猜測。
下課鈴很快響起,他們教室在一樓,門又正好對著樓梯口,經過的人很多。嘈雜人聲中,演技派魏女士清了清嗓子,突然道:“陸星江!”
書翦瞬間像被觸發了什麽開關,繃直了背,眼神遊移到向教室門口瞟了瞟——根本沒有什麽姓陸的人出現。
她再一扭頭,就對上了魏醒醒一臉“我已看穿一切”的神情。
魏女士笑眯眯地看著她:“陸星江——後天下午有比賽,書寶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看?”
書翦:不想。
學校:不想也不行。
VET世界網球巡回賽今年三月份的比賽場地定在了中國A市,為了迎接大批從國外遠道而來的運動員,A市各大高校紛紛派出了前去接待的誌願者。
F大派出的誌願者小隊裏一共有十二個人,其中四個來自外語學院,和書翦同出自英文係的是個大三的學長,叫翟秋暝,名字取自王維的《山居秋暝》,人也非常詩意,坐在大巴車上的時候還和書翦討論了一下漢服文化,整個人仿佛古代漢語專業“偷渡”過來的。
書翦本來以為他們倆隻是閑聊一下,怎麽都沒想到在下車之前,這個翟學長外套一扯,露出了裏麵穿的直裾袍。
他身材瘦瘦高高的,又穿著這身衣服,剛一下車就如鶴立雞群,吸引了無數目光,連帶著讓站在他身邊的書翦也進入了大眾視野。
車停在會場門口,安保人員已經在四周就位。書翦聽見前麵幾個女生說,最早一批運動員都進去了,從這個位置望過去,是齊刷刷的一群高個兒長腿,歐洲麵孔居多,也不乏黑發黃皮膚的亞洲人。
他們這邊動靜不小,裏麵的人也朝外看過來。翟秋暝像個移動的活靶子一樣,書翦不敢再離他這麽近,計劃著往旁邊挪一挪,脫離他的輻射範圍。
這一挪,就和十幾米開外,正跟一個金發碧眼的外國小哥聊天的陸星江撞了個正著。
書翦:“……”
陸星江:“……”
他嘴角微勾,輕輕笑了起來,桃花眼彎出一個美好的弧度。
書翦硬是從那個簡簡單單的笑容裏,看出了對自己的嘲笑。
——說了一個星期,不還是三天沒到就見麵了。
書翦覺得,做人是真的不能立flag。她剛感歎自己運氣好沒多久,就受到了來自上天的沉重打擊。
她悄悄地把挪過去的腳又收回去了。
翟秋暝正找她呢,見到人一把拉過去:“學妹,別亂跑,馬上點名了。”
書翦乖乖聽話,趁機躲在他身後,隔絕了某人的視線。
“Lu,你們國家的女孩子果然真的很可愛。”
和陸星江一起的那個外國小哥名叫文森特,來自挪威,之前國際比賽上跟陸星江遇到過好幾次。他酷愛中國文化,打球之餘還自學了中文,於是經常主動找陸星江交流。
饒是陸少爺不是什麽好接近的主兒,一來二去,也和他有了幾分交情。
文森特是循著陸星江的視線看見那個小姑娘的,他性格開朗,向來有什麽說什麽,沒有注意到陸星江陡然轉變的臉色。
“非禮勿視。”陸少爺不動聲色地向前攔了一下。
“非禮物……什麽?”文森特沒聽清,伸著脖子張望,“我還想問她要個聯絡方式呢。”
陸星江淡淡地給他解釋:“就是說,不要隨便亂看,很沒有禮貌。”
單純的文森特以為自己真的冒犯了人家小姑娘,還有一點兒內疚,眼睛一轉,看見了穿漢服的翟秋暝,瞬間更加興奮:“哇,他這身衣服也好看。”
話音落下,陸星江道:“他可以。”
文森特不解:“可以什麽?”
“你可以去問他要聯係方式。”
文森特腹誹:說好的“非禮勿視”呢?
在書翦的提心吊膽之下,分組名單下來了,她和對外漢語學院的女生一起負責接待一個美國小男孩兒。
說是小男孩兒,是因為他剛過了十八歲生日。
如果從身高來看,書翦覺得自己根本沒有資格叫人家小孩。
美國男孩今年是第一次參加VET巡回賽,也是頭一次來到中國,肉眼就可看出他的緊張。雖然他個兒高,但是長了一張十足的“正太”臉,此時咬咬嘴唇,褐色瞳仁裏滿是畏懼,讓當了快十九年獨生子女的書翦內心一時間充滿了做姐姐的責任感!
她有些費力地抬高手臂,拍拍小男生的肩膀:“別緊張,平常心比賽就好。”
頂著一頭小鬈毛的男孩子點了點頭,卻仍改不了唉聲歎氣:“這兩天比賽,教練沒收了我的電腦,我遊戲的連續簽到要斷了,沒法兌換大禮包了。”
書翦腹誹:看不出這還是個網癮少年。
“噗——”見書翦真的開始為他想辦法遊戲簽到,小鬈毛終於忍不住笑出來,“姐姐,我逗你的,其實我就是在緊張明天的比賽。”
“對了,你比我大嗎?我覺得你看上去和我上小學的妹妹差不多大。”
有股憤怒的火苗從書翦胸腔直躥到天靈蓋。
她打小就是那種乖巧聽話成績又好的別人家的孩子,經常被親戚鄰居作為榜樣教育自家小孩,所以還挺有和各種熊孩子打交道的經曆。
眼前這個裝萌賣乖其實心裏鬼點子一串、非常擅長捉弄別人的男孩兒顯然是段位很高的那種熊孩子。
書翦定了定神,充滿好奇地問他:“那你平時也這麽跟你妹妹撒嬌嗎?”
小鬈毛:“……”
學對外漢語的小姐姐去工作人員那裏拎了飲料和一些後勤用品回來,就看見一個小學妹跟一個小正太,正麵對麵大眼瞪小眼,場麵有點兒好笑,好笑中又帶了幾分萌感。
書翦其實說完就不是很氣了,聽到腳步聲,轉身小步跑過去接東西。
畢竟怎麽說都是個成年人了,讓兩個女孩子為自己服務還是讓小鬈毛覺得不太好意思,他對書翦伸出了手,示意要幫她拎。
書翦愣了一下,他等不及,已經主動拎過了袋子。
小鬈毛揉揉鼻子,很小聲地說了一句抱歉。
不知道他是美國哪個州的人,說話卷舌音特別重,聲音降低時顯得更加明顯,又有點兒可愛了。
對外漢語的小姐姐不知道他倆在打什麽啞謎,好奇地側側腦袋,書翦咳了兩聲,嘴角忍不住翹了翹,這時才回複他剛剛的問題,伸出右手,食指和大拇指比出一段距離。
“我比你大這麽多。”她說,“所以別緊張啦,姐姐會給你加油的。”
書翦放心得太早了,她完全沒有想到,小鬈毛的房間和陸星江就在同一層。他們說話時,陸少爺剛從樓梯間旁的電梯裏出來。
陸少爺英文是不大好,但一句“cheer for you”還不至於聽不懂。
於是書翦在晚上乘大巴車回學校的路上,一邊要繼續跟翟秋暝討論唐詩宋詞元曲明清小說,一邊要應付來自陸少爺的套路。
“小書老師,我也想要加油。”
書翦假裝係統回複:“對不起,您和該用戶約定的一周時間還沒到。”
白天撞見的那一麵,小書老師的大腦選擇性刪除記憶。
半分鍾後,“啊菠蘿”給她發送了一個微信紅包。
書翦:“?”
陸星江:“這是用來賄賂係統的。係統你偷偷點,我不會告訴她。”
書翦當時就覺得:你們有錢人的玩法真的是千奇百怪、花樣百出、防不勝防。
她沒有領紅包,不過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她的冷漠臉再也裝不下去了。她忽然想到了小鬈毛,鼓了鼓臉頰,問他:“學長,你緊不緊張呀?”
對方連零點零一秒都沒思考,秒回:“特別緊張。”
書翦:“……”
那您的控製能力真棒,讓人一點兒也看不出來。
善解人意的書翦小朋友考慮到對麵這人畢竟還要比賽,默默咽下了吐槽,熱心提供幫助:“我有一個辦法可以緩解壓力。”
“什麽?”
“現在,躺在**,閉上眼睛,做三個深呼吸——”她頓了一下,“這樣你就睡著了,什麽都不用想了。”
說完那邊沒再回消息過來,就當書翦以為他真的睡著了的時候,手機突然“叮”一聲。
【啊菠蘿:這樣不行啊,小書老師。】
書翦不自覺擰眉,剛要問怎麽了,準備給他上一套完整的催眠大法,後麵一條消息就很快蹦了出來。
【啊菠蘿:如果睡著之後夢到你,我就徹底不想醒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