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怎麽波濤洶湧的八卦,經曆一中午的發酵,也平息得差不多了……才怪。

陸星江中午吃完飯沒有回去休息,把書翦送回寢室後,直接去了室內網球場。本以為按隊裏那群人能多賴一秒床絕不早起一秒鍾的德行,可能要兩點十分人才能到齊,沒料到他剛踏進大門,就見9—18號球場的休息區坐滿了人。

秦曄正手舞足蹈地比畫著什麽,旁邊的於海洋拿手肘捅了捅他,他立刻警覺地收起搔首弄姿的手,立正站好,轉身揚起笑臉:“隊長下午好啊,隊長學習辛苦了!”

他一臉諂媚,就差把“忠心耿耿”四個字刻在臉上了。

陸星江難得心情好,他一邊開儲物櫃的鎖拿訓練服,一邊隨口問:“給你三秒鍾,有話快說。”

“隊長你是不是在追早上那個小學妹?”秦曄語速驚人,說完又連忙補充,“我是被逼的,都是他們讓我來問的,你要打就打於海洋,要不胡承,要不……嗚嗚嗚嗚……”

於海洋尷尬地捂住秦曄的嘴,幹笑兩聲:“哈哈,老大,我們就是隨便說著玩玩。”

秦曄聞言憤恨地瞪了他以及身後一群一本正經的人一眼。

他好不容易靠賣情報賺了點夥食費,結果果然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這群人逼著他來把八卦問清楚,不然就虐到他退款。他秦小爺迎難而上,結果他們假裝沒在聽,其實耳朵一個比一個豎得高。

同樣被出賣的胡承站出來打圓場:“隊長別生氣,我們……我們就是關心一下你的感情生活。”

“嗯?”說話間,陸星江已經換好了衣服,很鎮定、很坦然地說,“是啊,我是在追她。”

胡承:!?

於海洋:!!??

秦曄:!!!???

其實追溯到大一剛開學,網球隊的某次聚會中,就有人借老套的真心話大冒險的遊戲,旁敲側擊地問過陸星江的感情經曆。

網球隊裏絕大多數隊員,都是從小就學習網球的,能被F大特招進來,在原來的高中怎麽都算是眾星捧月、天之驕子的人物。可是人最怕和人作比較,更何況比較的對象還是陸星江。

第一次見到陸星江時,隊裏就有人激動得熱淚盈眶想找他要簽名,說自己是看著他的比賽視頻長大的。

陸星江沒有跟著國家隊訓練,陸家家大業大,給他請了全球一流的教練來當私教,從十二三歲開始就參與一些含金量頗高的賽事,因成績絕佳經常受到采訪報道,同齡人說看著他比賽長大,倒是一點也不誇張。

這樣一個幾乎被捧在神壇上的人,大家自然好奇他私下的生活是什麽樣的。

當時場合很混亂,KTV豪華包廂裏黑壓壓坐了二三十個人,隊裏有人帶了自己的女朋友,女朋友又帶了一些慕名而來的女生。

作為眾人焦點的陸星江卻不怎麽開口,一個人坐在一邊,一副不大願意與人攀談的模樣。包廂裏燈光昏暗,依然遮不住他的昳麗,反而顯得他越發迷人。

某個被人帶來的女生,看著他亮出的牌,心跳如擂鼓地張開手,緊張地說:“我是大鬼……我想問,陸神現在有女朋友嗎,或者有喜歡的對象嗎?”

話音落下,連在扯著嗓子唱《在那遙遠的地方》的秦曄都不由自主調低了音量,一時間,房間裏顯得有些詭異的寂靜。

陸星江聞言靜默了一刻,接著若無其事地揉了揉眉心,扯了一下嘴角,說:“有。”

此話一出,原本對遊戲興致缺缺的眾人突然振奮精神、摩拳擦掌。隻可惜當晚聚會結束,陸星江都沒有再抽到一次小鬼。

等到大一快結束時,陸星江身邊也沒有任何狀似女朋友的異性出沒,隊裏的人大多數默認,那天陸星江的話是為了阻攔一波接一波的狂蜂浪蝶。

誰能想到,時隔兩年多,終於再次問到相關問題,陸星江會雲淡風輕地丟下這麽一顆重磅炸彈。

休息區平靜了三秒鍾,而後瞬間炸開了鍋。

“哇,我們隊長終於要嫁出去,呸,要把人娶回來了嗎?”

“那誰,秦曄!快快快,有沒有照片,快給我看一眼,究竟是哪位仙女,擁有連我們老大都抵抗不了的魅力。”

“什麽時候見家長!什麽時候訂婚!什麽時候結婚!隊長你喜歡男孩,還是女孩?”

都說女生八卦起來,一個人像三百隻鴨子,他們隊裏這群大男人比起來也絲毫不遜色。平時有人過來采訪,半天憋不出一句話,如今八卦起來卻沒完沒了。

眼見這群人已經討論到在哪家酒店喝喜酒了,陸星江拿起拍子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打斷他們:“她還不知道。”

胡承探過頭問:“不知道什麽?”

“她不知道,我在追她。”

“???”

秦曄躍躍欲試地舉手:“隊長你臉皮薄,不知道現在小姑娘就喜歡那種直白的,我幫你去探探路。”

“葉子你一單身狗‘戀愛經’卻一套一套的,不靠譜。”後方摸過來一個人頭壓在秦曄肩上,“隊長,我交過女朋友,實戰經驗豐富,我替你去吧。”

“行啊。”陸星江走到球場邊站著,回頭露出一個惡魔般的笑容,“今天,誰打贏我,誰替我去。正好下個月中選拔賽開始,我看看你們都練得怎麽樣了。”

“惹不起惹不起。”

“溜了溜了。”

提到下周的團體選拔賽,網球場的氣氛一下就沉寂了。

周末經常會有人過來看網球隊打球,下午三點多,看台上已經坐無虛席了。秦曄下場喝水的時候,有個長得很眼熟的漂亮學妹招手叫他,好像是新聞學院還是法學院的院花來著。

他下意識往那裏走了兩步,忽然想起她每次好像都是衝著他們隊長來的,當初申請加網球社的時候被陸星江以一票否決權否決了。

原以為依照他們隊長對女生的那種脾氣,距離孤獨終老也就差個幾十年的距離,沒想到還能半路殺出個救苦救難救單身的觀世音。秦曄不由歎了一口氣,對漂亮妹子說了一聲抱歉,朝隔壁球場正和教練商量什麽的陸星江走去。

陸星江有所察覺,側過臉瞥了一眼走過來的秦曄:“練好了?上次那個發球的問題……”

“我馬上就去,馬上就去。”秦曄心驚膽戰,悄悄遞了個“借一步說話”的眼神過去,等陸星江跟他過來,才壓低聲音問,“隊長,我忽然想到,小學妹是不是就是你之前讓老二查的那個主播?”

那還是“十一”剛過,秦曄拉著行李箱回寢室,就聽見陸星江破天荒地用手機在聽一檔英文節目。隊裏通病,他英文也不太好,認真聽了半分鍾才敢確認主播確實在念英文。

雖然聽不太懂,但是主播的聲音是真的好聽。他剛要問是什麽節目,準備拿來每晚睡前催眠,就聽見陸星江讓簡振查主播的信息。

他們隊長什麽時候成聲控的?秦曄暗中思考。

再後來就是運動會時,從廣播裏響起熟悉的聲音開始,陸星江突然變得反常。秦曄腦子不算多聰明,可好歹言情劇看得不少,這些線索串聯在一起,真相似乎也就浮出水麵了。

陸星江手腕一扭,球拍在掌下高速轉了起來。他抿了抿嘴唇,沒有否認:“是她。”

“我就猜是她。”秦曄得意揚揚,“隊長你這臨時起意的方式還挺特別,別人看臉,你聽聲音。”

自以為尋找到真相的秦曄將毛巾往座位上一扔,不敢讓魔王再催,小跑著回去和於海洋繼續練雙打發球了。

陸星江站在原地,緊緊握住球拍,自言自語:“我找了她三年,這算臨時起意嗎?”

六點多鍾的時候,網球隊隊員們匆匆吃了晚飯,加訓到快十點教練才終於鬆了口放人。一行人累成狗一樣三三兩兩拖著步子往外走。陸星江留下來和教練最終確定了選拔賽的戰術,才去更衣室換了衣服。

臨近十一月,雖然白天還有點幹燥,夜風卻已經沾了深秋的涼意,一陣接一陣地吹來,訓練帶來的疲乏也被一掃而空。

今夜無月,星星零星地亮了幾顆,F大老校區這邊設施陳舊,連路燈都是世紀初的款式,方方正正的四角狀,底下綴著一顆明珠似的燈泡,勤勤懇懇地散發著最後的光亮。

陸星江走過第三盞路燈時,抬頭看見了不遠處長椅上坐著的人。

書翦是扔骰子輸了被室友趕下來買水的。

中午回寢室後,她避無可避地麵臨了一番以魏醒醒為主審、林芝為副審、曉春作公證人的“嚴刑拷問”。她覺得非常冤枉,但是教陸星江學英語的事,怎麽看怎麽讓人無法相信。幸好收拾東西的時候有一張陸星江上課塗鴉的草稿紙掉進了她的背包裏,才最終證明了她的清白。

曉春轉移了立場:“是哦,我們書書得過全國英語競賽A組金獎的,大字報在宣傳欄貼了一個星期,說不定陸星江就看過呢。”

林芝也跟著點了點頭。

就隻剩魏醒醒還保持懷疑:如果單純學英語的話,少爺那麽有錢,為什麽不去和某廚師學校同名的新×方呢?

下去買水時,書翦才想到下午收到教授的通知,過兩天要去當一次助教,正好又和她跟陸星江約定的時間衝突了。書翦一個唯物主義論者,頭一次開始相信造化弄人這麽一說。

她非常不好意思地發消息過去,那邊卻一直沒有回音。

她索性出了門,抱著試試看的心態走到網球場,果然看到他在裏麵。書翦一貫不喜歡打擾別人,就坐在門口的長椅上一邊用手機看新聞,一邊等他出來。

看見來人,她站起身,嘴角一彎,微微一笑:“學長!”

陸星江幾步走到她身邊,隔著兩拳的距離,身高差愈發顯著,書翦半仰著頭看他,也窺不見他的神情,隻能小聲又有點沮喪地說:“學長你看到我發的微信了嗎?真的很抱歉,下次一定、一定不會再這樣了。”

說完,她又在心裏默默補充一句,不可抗力的因素除外。

聽她這麽一說,陸星江終於想起把揣在口袋裏半天的手機拿出來。書翦被他設置了消息置頂,消息會顯示在最上方,一眼就能看見。

書翦低下頭,等著他的宣判,卻冷不丁聽見頭頂傳來低沉的嗓音:“在這裏等很久了?晚上很冷。”

“沒有啊。”她下意識答完,才感覺手指已經凍麻木了。本以為隻是買桶水,速戰速決,所以她穿得有點兒單薄。

書翦沒反應過來,陸星江已經把外套解了搭在她肩上。穿非親屬的異性的衣服,是書翦十幾年都沒有過的經曆,她掙紮了一下:“不用啦……”

“書老師。”因為俯下身的緣故,他的氣息幾乎傾灑在她耳側,又加上他這麽稱呼,書翦的耳郭霍地紅了起來,“我這個人特別尊師重道。”

書翦不明白他怎麽突然把話題繞到了這裏,“啊”了一聲。

“所以我不能自己穿外套,看著老師挨凍。”他直起身,看著她,眼神在夜色裏顯得分外柔和,“至於上課時間,當然也是老師說了算。”

書翦垂著眼瞼,不自覺抓緊袖口,想了一下,竟然被他的歪理說服了,愧疚感慢慢褪去,隻是臉還熱著:“那,那我們就下周六見。”

女孩子大約剛洗完澡出門,哪怕披著他的衣服,也蓋不住她身上淡淡的沐浴露的味道。

分辨不出究竟是哪一種花香,芬芳馥鬱,讓人心曠神怡。

陸星江勾了勾嘴角,說:“好啊。”

你說什麽都好。

隻要,別再從我的世界裏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