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立冬後,A市一連下了三天的大暴雨,十一月的寒意來勢洶洶,梧桐樹上的葉子被雨水衝刷得幹幹淨淨,直到第四天雨勢才小了下來,雲層逐漸褪去了濃墨般的顏色。
下午兩三點,雨滴淅淅瀝瀝打在傘麵上,又沿著傘骨滑落到小水坑裏,濺起一朵朵水花。
學校裏的路修得不夠平整,越往東走,地勢越低,積水越深。
書翦出門前特地換了一雙防水的鞋子,還是走得提心吊膽。隔著傘沿,她眺望了一眼學校東門旁咖啡店的招牌,想起了昨晚無意間聽到室友看的電視劇裏的台詞——
××,隻要你向我走一步,剩下的九十九步我都可以自己走完。
她幽幽地歎了一口氣:“小咖,我已經向你走了九十九步了,剩下的路你自己來行不行?”
咖啡店的霓虹招牌在雨中一動不動,根本不理會她的請求。
這家名叫“Secret”的咖啡廳,從外麵看上去平平無奇,其實裏麵的東西貴得令人咂舌,是方圓十裏出了名的“黑店”,專騙人傻錢多的冤大頭,不過內景布置倒是挺好看的,非常適合拍照發朋友圈。
這裏也是書翦和陸星江約定好上課的地方。
地點自然是陸星江定的,說是網球社最近有活動,不方便再借用綜合樓的活動室。書翦表示完全配合,隻是沒想到他會定在這裏。
雖然知道他肯定不差這點兒錢,但勤儉持家畢竟是中國人的優良傳統,書翦拐彎抹角地跟他提了一句:“我室友說,這兒好像生意很好,挺難有空位的。”
陸星江聞言,從錢夾裏隨意掏出了Secret的VIP金卡:“我在這裏訂了兩個月的包間。”
被貧窮限製了想象力的書翦瞬間閉緊了嘴。
連著在這裏給陸星江上了兩周的課,她這次來,剛收了傘推開門,坐在櫃台前給咖啡拉花的老板就跟她打起了招呼:“真巧,你男朋友前腳剛進去。”
不知道是不是全天下的中年人都喜歡亂點鴛鴦譜。
書翦第一次跟陸星江過來時,就被老板誤會了,她解釋對方也隻當害羞,久而久之便習慣了,耳朵自動屏蔽。
她應了一聲,朝老板那望了一眼,乖巧地指著杯子道:“叔叔,你剛剛跟我講話的時候,給這隻兔子拉了三隻耳朵。”
老板:“……”
書翦隱晦地表達完“做事不要一心二用”的意思後,也沒管對方有沒有理解,徑直朝裏麵走去。咖啡店的麵積很大,走廊兩旁掛著星球主題的小吊燈,壁紙也是深藍色閃著熒光的浩瀚宇宙,透露出一股昂貴的燒錢氣質。
陸星江訂的包間在最裏麵,書翦推門進去的時候,他正在背單詞,大概路上淋了雨,額前有幾撮打濕的碎發貼著額頭,像是突然加了一道劉海兒,削弱了他身上淩厲的鋒芒,莫名顯得有點兒平易近人,還有點兒可愛。
她看了一會兒,慢吞吞地挪過去坐下。
早已察覺到她視線的陸星江,依舊保持正襟危坐的姿勢。他餘光瞥見她欲言又止的神情,嘴角向上翹,又壓了一下聲音,波瀾不驚地問:“怎麽了?”
“學長,你單詞書拿錯了。我們今天學第二冊,這本是第八冊的,可能比較……難。”
你大概一個都不認識。
她聲音越來越低,最後一個字像是壓在舌尖下,模糊不清。
陸星江手指僵了僵,又若無其事地把書合上,鎮定自若道:“我先預習一下。”
善解人意的書翦,當然不會問為什麽要提前六本書預習這種問題,從包裏掏出教材,直接開門見山,切入正題:“我上次留了三十個單詞,學長,我們先開始聽寫吧?”
陸星江沒有拒絕,隻是屋內的氣壓似乎降了那麽一點。
書翦攏了攏針織外衫,清清嗓子,開始念第一個單詞的中文釋義:“黃色,金色……”
陸星江好歹上了幾節課,她的輔導水平也是經過幾十個學生家長檢驗的,他沒有再像第一次上課那樣一問三不知,落在四線格上的字母也越發圓潤端正。
看得人很有成就感。
陸星江抬頭喝口咖啡的空當兒,就看見書翦一臉“我家有兒初長成”的慈母表情。
“……”
怎麽忽然就差輩兒了?
最後講完課文,書翦為了檢驗今天的教學成果,讓陸星江用剛學的“favorite”造了一個句。他一筆一畫地在紙上寫下:“My favorite thing is reading books.(我最喜歡的事是讀書。)”
不應該是“playing tennis(打網球)”嗎。
書翦想了一下,覺得可能是tennis這個單詞還沒教過,便釋然了。
她走神的幾秒工夫,陸星江從口袋裏掏出了一張長條票據狀的東西放到了她麵前。書翦接過一看,是從下周二開始在市中心體育館舉辦的全國網球團體賽省選拔賽的門票。
“這是通票,你哪天有時間來看比賽都行。”陸星江說完,停頓兩秒,又接著道,“我的比賽應該在周二和周五。”
書翦最多隻在看奧運會的時候,無意間跟著父母看過一兩局網球比賽,對賽製都不是很清楚。認識陸星江後,她抽空惡補了相關知識,可還是對一些專業術語一知半解,但這不妨礙她想親眼見識一下,自己麵前的這個人,在網球賽場上有多厲害。
況且,這場比賽,還是使她要來給陸星江上英語課、撫慰他內心創傷的半個罪魁禍首。
“學長。”她杏眼彎著,“熟人去看你比賽,你會緊張嗎?”
陸星江眉微揚:“是你的話,不會。”
書翦怎麽感覺這句話怪怪的,咬了咬腮邊的軟肉,沒有在意:“那我回去定做個LED燈板吧。就寫‘F大必勝,陸星江必贏’怎麽樣?不行不行,好像在立flag一樣,那要寫什麽呀?”
“不用。”他把回溫回得差不多的菠蘿牛奶布丁推到她麵前,“有一份禮就夠了。”
書翦眨眨眼睛:“什麽禮?”
“你來,就是最大的禮。”
書翦走後沒多久,陸星江就接到了秦曄的報喜電話。
“隊長,我已經跟小學妹的室友說過了,咱們需要多點觀眾,她們保證會把室友都拉來看比賽。”
在今天上課之前,陸星江怕會被書翦拒絕,就給秦曄布置過這麽一個任務。
未雨綢繆、老謀深算,說的就是我們陸少爺了。
他動了動嘴角:“獎勵你今天下午不用去隊訓了。”
“好呀好呀……不對!今天下午不是本來就放假的嗎?!”秦曄悲憤欲絕,吸了一口氣才平靜下來,又在死亡的邊緣上試探,“隊長,今天書老師課上得怎麽樣?你們每次上課不會真的就隻上課吧?”
“砰”——是胸口中了一槍的聲音。
陸星江翻臉無情,冷冷道:“教練之前說想找你單獨聊聊,正好下午有空,我看……”
“拜拜了隊長,祝你和小學妹日久生情、永結同心、早生貴子、百年好合!我有事先走一步,江湖有緣再見!”
周二那天剛巧雨霽天青,湛藍的天空一絲雲也沒有,雖然太陽沒什麽溫度,但這麽燦爛的陽光,讓人覺得心情大好——如果不是這種被人左右夾著,架著胳膊往市體育館裏拖的架勢的話,書翦覺得自己心情還會更好一點。
魏醒醒和林芝,一個身高168cm,一個超過170cm,宛如兩個黑衣保鏢,把她擠在中間,曉春走在最前麵為她們開道。
書翦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大哥,不是,姐姐們,我們一定要這麽走路嗎?”
“路上堵車耽誤太多時間了,這樣走得快。”魏大女王回答得言簡意賅、不容反駁。
好吧!腿短即原罪。
書翦弱小可憐又無助地塌下了肩膀,任由她們拉扯。
緊趕慢趕,等她們四個在觀眾席前排坐下,男子單打的比賽已經快進入到第二組了。書翦憑借5.2的視力在場上搜尋一圈,也沒有看見陸星江的身影,剛準備扯扯身旁人的衣袖問一下賽程安排,就見到一個身材高挑的娃娃臉男生在她麵前站定。
他嘴邊漾起兩個小酒窩,對她笑得很甜。
“我們隊長去後麵準備了,大概再過十分鍾這場結束,就到他上了。”他像有讀心術,說完又把一大包零食放在她麵前,“別客氣,這兒有好多吃的隨便拿。”
書翦對這個男生有些印象,畢竟見過兩次麵,一次是食堂門口,一次是第一次給陸星江上課的時候。她仔細思索了一下,跟他道謝:“謝謝你,秦、秦學長?”
娃娃臉男生的神情陡然變得又驚又喜還有幾分羞赧:“學妹你竟然記得我!不客氣不客氣,這是我……”
“應該做的”四個字還沒說完,他就被人粗暴地擠到了邊上。
“學妹,我叫於海洋,是這個傻子的搭檔,也是網球隊的。”
“學妹學妹,還有我,我是隊長的貼心小助手,我叫胡承。”
“你們這些沒良心的給我騰個位置啊!學妹,我是邵陽,和隊長並稱網球隊兩大門麵!”
……
書翦目瞪口呆地看著麵前或胖或瘦、或黑或白的一群人向她自報家門,機械地和他們挨個打了招呼,腦袋還沒轉過彎,就聽秦曄吼了一嗓子:“快撤快撤!隊長馬上出來了!”
他一聲令下,一群人呈鳥獸狀飛速散去。
書翦咽了咽口水,才回過神來,戳了戳旁邊的魏醒醒:“醒醒,你們社團的人好熱情啊。”
熱情得她都快招架不住了。
“寶貝。”魏醒醒眼睛裏充滿了莫名的憐愛,“你從我眼裏看出我在想什麽了嗎?”
“什麽?”書翦茫然地搖頭。
“我在想,你可能是個傻子。”
為什麽突然對她人身攻擊了?書翦疑惑不解。
魏醒醒本來就覺得少爺和她們家書翦關係不一般,見此陣仗,心中越發確定,隻是她到底是個局外人,也不好多說什麽。
她悻悻地捏了一把書翦的臉頰,歎息:“算了,傻人有傻福。”
正前方球場上,坐在球網一側高架上的裁判揚起手臂,響亮的口哨響起,成功轉移了滿頭霧水的書翦的注意力。她雙目灼灼地注視著從候場區走過來的熟悉身影。
這樣的陸星江,和平時她見到的都不同,和第一次見麵,那個懶懶散散的模樣更是大相徑庭。他上身的紅色T恤衫印著F大的全名,左手握著球拍,步履不疾不徐,整個人看上去既緊張又放鬆。
緊張是指他周身縈繞著一股神擋殺神、佛擋殺佛、方圓百裏寸草不生的氣場,放鬆是他的嘴角比平時還要弧度大那麽一點兒,看上去絲毫不擔心比賽結果。
他背過身麵對球網之前,往觀眾席上掃了一眼,桃花眼微眯。書翦不確定他是不是在看自己,本想喊一聲他的名字給他加油,“陸”字剛發出氣音,就被四周的巨大音浪蓋了過去。
又一次以耳朵快失聰為代價,見識了這個人的人氣究竟有多高。
比賽開始。
陸星江先發球。他慣用握拍手是左手,空著的右手不輕不重地向地上顛了兩下球,對手在網那邊的左發球區嚴陣以待。
有淩厲的風聲響起,接著是球被球拍擊中的沉悶聲響,一眨眼的工夫,球就飛過了網。
書翦不由自主握緊拳,目不轉睛地看著一道綠色的線在網兩邊來回移動,拉得越來越長,角度愈發刁鑽,直到——
網對麵那個男生的球拍與球擦邊而過。
哨聲再度響起。
陸星江拿下了開局的第一球。
書翦沉沉地呼出一口氣,才發現不過半分鍾的時間,自己的掌心就冒出了汗——一定是場館裏空調打得太高了。
扭頭一看,周圍的人好像都很鎮定。
魏醒醒察覺到她的視線,“哼”了一聲,嘲笑道:“讓你跟我一起看少爺的比賽視頻吧,這種規模的比賽在少爺的履曆表上都不值一提了,輕輕鬆鬆拿下。”
話雖如此,在半個多小時後,陸星江以6:0的成績結束第一盤比賽時,書翦的手還是被她抓紅了。
“熱淚盈眶,第一次親眼見證少爺的love game!”說完,魏醒醒站起身,“啦啦隊那邊叫人了,我跟芝姐要過去忙了,書寶你們倆先在這坐著。”
書翦一句“love game是什麽”硬生生憋在了嗓子眼。
求人不如求己,她掏出手機,在衛生間來回的路上用搜索引擎搜到了答案——
如果贏得一局比賽,而對手一分未得,就是一局love game,是難度係數很高的一種打法。而一盤比賽中,優先拿下六局的人為勝。陸星江大魔王,絲毫沒給對手麵子,連拿了六局的“love game”。
這個名字,看上去好像有點兒浪漫。
書翦正低著頭看手機屏幕,餘光感受到有一顆網球在向自己飛來,近在咫尺,躲閃已然來不及,她本能地閉上了眼睛,卻感覺有人猛地衝到她身側,再睜開眼時,那顆網球已經被她左手邊的人擋開了。
“走路當心,不要看手機,很危險。”來人聲音微冷,像是不太高興,“就算是重要的消息,也待會兒再回。”
做錯了事還要別人來救場,書翦心虛地低聲跟他道了歉又道謝,腦海中卻想到網上曾經有一個叫作“職業運動員究竟有多恐怖”的盤點。
裏麵貼了九宮格的動態圖片,每一張上麵的運動員都施展了令人發指的、遠超普通人的反應速度和身體靈敏度。
書翦覺得,如果有人拍下剛剛那一幕,陸星江肯定也能上榜。
忽然發現還沒恭喜他贏了第一盤,她仰起頭,眼神真摯:“學長,我剛剛看了你的比賽,你真的超級厲害!在古代,就是那種一副球拍就擊退千軍萬馬的將軍。”
古人雲:千穿萬穿馬屁不穿。
雖然不知道是打哪裏來的古人,但書翦敢舉起三根手指發誓,自己說的確實是心裏話。
麵前的男生偏了一下腦袋,側著臉看她,瞳仁裏閃著鋥亮的光,皺著的眉似乎舒展開了一點兒,語速緩慢地,一字一句說:
“剛剛那盤比賽,是送給你的。”
(二)
書翦做了一個夢。
夢裏,她興高采烈地拿著五百萬的兌獎券去彩票中心,工作人員卻滿臉遺憾地跟她說,今天是愚人節,中獎是騙人的。
最可怕的是,這個工作人員,長得和陸星江一模一樣。
她從夢裏驚醒,一旁的魏醒醒正托腮趴在床頭,看著她語重心長道:“書書,賺錢是很重要,但是連夢裏都在賺錢,還冒出來夢話,你也太拚了。”
哪裏是夢裏都在賺錢,這明明是夢裏都在丟錢。
追根溯源,都怪那天陸星江的話讓她受到了驚嚇。
當時她大腦一片空白,不自覺地攥緊手心後退一步,茫然地睜著眼睛,不知所措地看著他。
而陸星江就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定定地看了她好一會兒。良久,他嘴唇微動,扯出了一個笑,說:“提前送給你,作為明年的教師節禮物。”
他好像是在笑,可垂著的眼睛裏,分明一點兒笑意都沒有。
好歹有了台階下,書翦沒有再顧及其他,了然地點頭,低聲道:“學長,我室友還在等我,我先走啦。”
準備離開時,她想起最重要的一句話還沒說,又回過身看他:“下盤比賽要開始了,學長加油!”然後就握緊手機,小步而急促地回到座位上去了。
後來的第二盤比賽,陸星江還是毫無懸念地贏了,卻莫名出現了幾個失誤,喂了對手好幾球,觀眾席上一度**。
書翦聽見周圍有人竊竊私語。
“少爺剛剛那個球是不是故意讓的啊?那種角度他閉著眼睛都能接到吧。”
“上局也是啊,那個擦網球根本就不是他平時的打法,是不是不想讓對手輸太慘……”
那盤比賽最終以6:2結局。網球賽製是三盤兩勝製,他成功晉級了周五的決賽。
比賽結束後,魏醒醒和林芝跟著網球隊的人一起走了。曉春挽著她的胳膊,兩個人單獨打車回學校,路上似乎聽見有人叫她的名字,書翦回頭,卻沒看見一個人影。
後麵幾天的網球賽,因為課程太緊,書翦都沒有去,答應過陸星江要去看他周五決賽的,也沒法履行承諾了。
上周學校期中考,她沒時間每天都去電台錄節目,於是和負責節目的編輯姐姐約定好,一口氣錄完了好幾期的。雖然存貨可以支撐完這周,但有兩期節目中間出了些問題,電台那邊知道她的課表,叫她周五一早就過去補錄。
想到當初自己在陸星江麵前誇下過海口,說自己信用評級五顆星,書翦就覺得一陣臉疼。
果然,不要亂立Flag,命中注定會有被推翻的一天。
書翦抬手看了下表,六點過一刻鍾,距離約定的時間隻剩不到一個小時。
她趕緊爬起床洗漱收拾東西,一手提起包就要推門而出,忽然聽見魏醒醒說:“書書,你真的不能趕過來看決賽了嗎?感覺少爺很想讓你去……捧個場。”
清點東西有沒有帶齊的書翦沒注意到她話裏明顯的轉折,腳步一頓:“我會在心裏給他加油的。”
反正,書翦抿了抿嘴唇,他肯定會贏的。
正是上班上學的高峰點,公交車上到處都是穿著校服的學生。書翦座位前排坐著兩個初中生模樣的小朋友,男生一直捉弄女生,把她的衣領拉過來拽過去,女生不堪其擾,怒氣衝衝地問他到底想做什麽,男生卻笑嘻嘻地把係好的蝴蝶結給她看:“開個玩笑嘛,看你今天不開心,想要逗你開心,別生氣啦。”
少男少女的打鬧引起一圈善意的笑聲,鑽進書翦的耳朵裏,她像是一瞬間恍然大悟。
其實早從初遇那晚,陸星江對她說要“殺人滅口”開始,她就應該知道他是個喜歡逗人玩兒的人。嚇唬人也好,捉弄也罷,玩笑而已,他身邊都是男孩子,平時說話肯定不會那麽字斟句酌,說什麽教師節禮物,大概隻是逗她玩一下。
她當然早就知道陸星江不是什麽壞人了,反而大多情況下,他對她還很好,那她就不要那麽矯情,不要再對那點小事耿耿於懷,大大方方地和他做朋友吧。
還沒到七點鍾,電台上下已然忙碌起來,書翦的節目編輯蕭船早早在底下大廳等她,一見到人就立馬拉著她往電梯口跑:“十萬火急,來不及先跟你解釋了,播完再說。”
書翦應聲說好,連忙加快步伐跟上她,兩人一陣風似的衝進了三樓演播室。距離七點開播還有五分鍾,書翦仰頭灌下一大杯白開水,把臨時更換的演播稿捏在手上高高地舉著,一邊喝,一邊瀏覽。
看著看著,她的目光定住,不再移動,半晌她看向蕭船:“小船姐,這個……”
蕭船和她隔了一道玻璃,安撫地看了她一眼,沒有言語。
書翦不久前曾播報了一則有關國外某運動員食用興奮劑被組委會取消比賽資格的新聞,那名運動員堅決不承認自己有違規行為,事情一度鬧得很大,連國內也議論紛紛。
可是就在昨晚,事情發生了反轉,該運動員拿到了國際權威的醫療研究中心開出的報告,裏麵澄清說他尿檢產生異樣的原因是他之前服用的某兩種感冒藥在體內發生了化學反應。
消息剛傳回國內,知道的人還寥寥無幾,電台拿到了第一手資料,自然要盡快解除誤會,不能讓那篇新聞繼續誤導大眾。
說不清為什麽,書翦心中像是忽然沉下去一塊,她彎曲了一下手指,呼出一口氣,重新打起精神,開始直播今天的節目。
A市體育館內。
陸星江獨自一人坐在候場區,戴著耳機在聽什麽,手指有意無意地按一下屏幕,慘無人道地讓它一直沒辦法黑屏,停留在主播的大菠蘿頭像上。
一門之隔,邵陽透過門縫觀察裏麵的情況,拿胳膊肘捅了捅秦曄:“咱隊長聽啥呢,這麽認真,比賽前也要抽空聽。”
差不多知道真相的秦曄“哼”了一聲:“想知道?”
邵陽眼睛一亮,頭默默地湊過去,就聽見秦曄對著他的耳朵,分外溫柔道:
“上周借我那兩百塊錢什麽時候還?”
邵陽:“算你狠!”
關於陸星江的秘密,除了他自己願意說出來的那些,其他的秦曄都沒敢向外透露。包括周二那天,秦曄看見陸星江盯著書翦離開的背影,本想替他叫住書翦,卻被他製止了。
他們隊長啊,看著無所畏懼,其實是個謀定而後動的人。
越喜歡的越珍重,越要謹小慎微、步步為營,越不敢走錯一步。
大概是心理壓力太大,八點半直播結束時,書翦第一次體會到魚離開水一般的滋味,口幹舌燥得不行,喝了好幾口水才緩過來。
直播任務結束後的錄播修改工作相對輕鬆很多。蕭船一邊給她講解工作,一邊提起了那個新聞的事兒,語氣唏噓:“其實做我們這行的,真真假假也好,反轉也好,見的都不少,但是為了節目的聲譽著想,這種新聞都不會在采納的考慮範圍。本來以為那條新聞是板上釘釘的事,沒想到真相是這樣……”
書翦垂眸,心裏一直在想,就算事情發生了反轉,之前辱罵過那個運動員的人,也並不都會為自己的誤判而道歉,更不會為自己一時衝動的口誅筆伐而感到後悔。
他們舉起一塊鍵盤,就有了攻訐他人的武器,圖一時發泄和所謂的“正義”,就可以無底線地傷害別人。
最可怕的是,連她自己,也成為了一個推波助瀾的幫凶。
對於被誤解的人來說,哪怕得到了平反,受到的那些侮辱、嘲諷和罵名,也並不會因此便不複存在,造成的傷害是永遠也無法磨滅的。
蕭船見她心情低落,又安慰了幾句,然後說:“現在的人大多都是吃飽了撐著,拿放大鏡對著那些公眾人物身上看,就想找到人家的毛病,什麽明星、網紅,現在連運動員都不放過了。”
書翦小聲說:“我認識的運動員,都很好。”
“嗯?”蕭船沒聽清,卻奇跡般地和她腦回路重疊在了一起,“對了,今天市體育中心好像有網球賽,還是決賽來著,本來還打算請一天假去看看你們F大的男神。”
書翦倏然抬眸。
蕭船笑了一下:“就是陸星江啊,雖然姐姐們年紀不小了,也有一顆愛美之心嘛。你們男神長得那麽好看,肯定不能被私藏,要上交給國家。”
有一絲淡淡的沒來由的與有榮焉,和一分隱秘的喜悅悄然在書翦胸腔內滋生,蓋過了先前的負麵情緒。兩顆小虎牙磨了磨唇,她目光終於亮起來:“嗯,現在那邊他的比賽應該結束了。”
難得見醉心學習的書翦關注起這樣的八卦,蕭船興致高漲,見縫插針地講兩句。她人脈廣,各路的消息都很靈通,很快就得知陸星江大獲全勝的事兒,等書翦補完上一條錄播,就告訴了她。
至此,書翦心底最後一絲忐忑也徹底煙消雲散了,她默默地掏出手機,點開“啊菠蘿”的對話框,發了一個小狗撒花的表情過去。
由於工作要一直忙到下午才能結束,中午蕭船請她去樓下的茶餐廳吃了午飯。
她和蕭船桌上說說笑笑,鄰桌坐著的兩個人卻顯得劍拔弩張、氣氛緊張。
蕭船抬頭往那邊看了一眼,悄悄和書翦咬耳朵:“看到那個女生了嗎,台裏新挖來的遊戲解說,叫‘QuietZ’,你這種不打遊戲的乖小孩肯定不知道了。她人氣很高,就是脾氣比較冷硬,一言不合就罵人,網上這樣就算了,在咱們台裏也不怎麽收斂,每次都把她的編輯氣個半死。”
書翦望過去,就看見一個一襲煙灰連衣裙妝容精致的大美人。
怎麽看都像是下一秒就要去參加音樂會的,哪裏和遊戲主播沾得上邊。
正想著,就看見她對麵的編輯拍案而起:“周靜寧,你真的要把我氣死是不是!”
大美人聞言,一臉了然地從包裏翻出一個藥瓶狀的東西。
“這是什麽?”
“給你準備的速效救心丸。”她一本正經答道。
書翦被她逗笑了,雖然盡力克製,但還是發出了聲響,大美人的視線探過來,書翦偷窺被抓包,瞬間麵紅耳赤。大美人眉目淡淡,眼中卻似乎含了一抹難以察覺的狡黠。
一路臉紅著回到演播室,等書翦的工作完全結束已經是下午四五點鍾了。深秋晝短夜長,天空一角已經燃起了一團纏綿的火燒雲,遠遠望去,像是一串鮮亮的冰糖葫蘆。
書翦和蕭船打了一個招呼,坐上了回學校的公交車。
這班車的起始站是高鐵站,所以車上時不時會有拖著行李箱的人。書翦忙了大半天,中午也沒來得及午睡,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抱在懷裏,半合上眼睛休息,直到有人在她邊上落座,她才睜開了眼睛。
睡眼蒙矓間,她像是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眨了眨再看:“晉梧?”
拉著銀灰色拉杆箱的男生麵容清冷,開玩笑的嗓音都顯得冷冰冰:“半年沒見,不認識我了?”
晉梧是書翦的高中同學,兩人高中時沒什麽太多交情,還是上了同一所大學後才有了來往。半年前,晉梧去台灣交流學習,沒想到會在這個時候回來。
因為晉梧性子太冷,書翦也不是喜歡主動湊到別人麵前的性格,所以除了開始寒暄了兩句,兩人全程都沒再怎麽說話。書翦眼皮直打架,沒忍住頭靠著窗戶又睡著了,迷糊中,感覺有道目光一直在注視她,又似乎隻是錯覺。
二十分鍾的車程後,書翦和晉梧在車站要“分道揚鑣”。
她有些尷尬地笑了一下,對他說了一聲“再見”。晉梧好像有什麽話要和她說,隻是還沒開口,就被不遠處的一道男聲打斷:“學妹!”
東南方向走來一行人,最前麵的男生披著深藍色的運動外套,袖子往上卷了一些,露出一截肌肉線條流暢的淺麥色小臂和左手手腕上熟悉的寶藍色護腕。
黃昏的風微冷,吹得樹枝簌簌作響,書翦脖子稍稍向衛衣裏縮了一下,看向邁著長腿走來的人,一瞬間產生了過去把他的袖子捋下來的衝動。
十一二度的天氣穿成這樣,他都一點兒也不覺得冷嗎。
他身後的一群人還在打打鬧鬧,剛剛叫她“學妹”的秦曄咧著嘴,朝她招手,笑得傻兮兮的。
晉梧站在她旁邊,書翦不好直接過去和他們打招呼,猶豫的間隙,瘦高挺拔的身影已經走到了她麵前,腳下碾碎了兩片枯黃的葉子,被風輕輕吹走了。
陸星江微低著頭,正對著她的黑眸裏霧氣氤氳,彌漫著一團說不清的情緒。
準確說來,從剛在校門口下車,他就注意到了車站站牌下的人影,穿著薑黃色的衛衣,外麵搭了一件米白的毛絨外套,小小一隻,整個人看著雪團兒似的,對身邊的人笑得很甜。
而她身邊那個人,讓他有危機的直覺。
一種不爽的情緒在胸腔裏不斷蔓延,且橫衝直撞。
可偏偏,他還沒有正當的發泄理由。
“學長?”書翦小心地試探性地叫了他一聲。
陸星江“嗯”了一聲,鎖緊的眉微鬆,臉上神情恢複自然:“秦曄他們雙打拿了亞軍,隊裏正打算去慶功宴,他剛剛看見你,說要謝謝你前兩天給他加油,想請你也來。”
他在這兒說得一本正經,話裏兩個當事人都莫名其妙地睜大了眼睛。
書翦覺得自己隻不過是第一天去看比賽的時候給大家都說了加油,根本不值得他們掛在心上。
秦曄則是兩分鍾前剛被某陸姓隊長惡魔般教育一頓為什麽沒拿第一,甚至要被罰今晚上桌吃飯要最後一個動筷子,結果一轉眼,自己竟然就搖身一變成為了慶功宴上的功臣了。
他們隊長,真的是魔鬼吧?
秦曄心裏這麽想著,在陸星江視線輕飄飄掃過來的一刻,迅速開始打助攻,努力打消書翦拒絕的念頭:“對啊對啊,學妹,你不來我今晚絕對吃不香喝不下睡不著,對鏡貼花黃斯人獨憔悴!”
這、這麽誇張嗎?
書翦環顧一圈,結果被她目光掃到的人都像被按動了開關一樣。
“是啊,學妹,你看我們葉子就是這麽一個重感情的純情少年,你行行好給他個麵子吧。”
“你兩個室友去逛街了,沒跟我們一起回來,要不然肯定也會叫上她們的。”
“學妹你別擔心,還有別的妹子一起去,我們絕對不做違法亂紀的事!”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仿佛有讀心術,解決了她的所有顧慮。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書翦找不到拒絕的理由,隻能點點頭。
等她再一轉身,晉梧人早已不見了。
(三)
網球隊的慶功宴定在了一家看招牌和門麵就知道價格不菲的海鮮日料店。
書翦迷迷糊糊跟著大部隊進到包廂的時候,裏麵果然坐著一個栗色鬈發的漂亮女生,正笑眯眯地捧著臉看他們,看見她的時候,目光格外灼熱,像一團燃燒著的火焰。
網球隊裏的人似乎跟她很熟,熱情地和她打招呼:“依依姐,點菜了沒有啊,我餓死了!”
“點了點了,都是你們喜歡吃的。”她站起身安排人落座,“怎麽一個個都累成這樣了,我家小江江又欺負你們了?”
小、江、江?
書翦霍地扭過頭,就見身側的人垂著眼瞼,麵帶威脅,語氣低沉地說:“顧明依。”
“嘁!”鬈發女生被叫到名字,斂了笑,一臉掃興的模樣,“你還配不上這麽可愛的昵稱呢。”
書翦憑對陸星江為數不多的了解,也大概知道他很少和女生來往過。能和他這樣肆無忌憚地開玩笑,這個叫顧明依的女生,和他關係肯定非常要好。
書翦懷著好奇心看過去,正好和她視線相遇。顧明依眉一挑,書翦忽然覺得,她長得其實有點眼熟。
她還沒說話,對方就先開口了:“我還沒問呢,這麽可愛的小妹妹,你們哪裏拐到的?”
她的語氣帶著笑意和調侃,書翦耳朵一熱,立刻自報家門:“你、你好,我叫書翦,F大英文係大二的學生。不好意思,冒昧跟學長他們過來,打擾啦……”
“噗——”顧明依沒忍住笑了出來,非常自來熟地捏了一下她的臉,“怎麽這麽乖啊。”
“你好,小學妹,我是網球社經理,也是陸星江的表姐,我叫顧明依。”
書翦抬起頭,目光在她和陸星江之間打量一圈,雖然顧姓表姐化了淡妝,還是能看出他們眉宇之間的相似之處,怪不得會覺得她眼熟。
可能是顧明依身上親和力太強,沒有絲毫危險氣息,書翦對她捏自己臉頰的行為並不是十分抵觸。
倒是她放下手,就開始笑,邊笑,還邊埋怨:“哎哎哎,陸星江,好歹姐弟一場,你幹嗎一直這麽看著我,搞得像我偷了你老婆一樣。”
陸星江冷哼一聲,沒理會顧明依的自導自演,幫書翦拉開椅子,讓她坐下,手搭在椅背上,彎下腰對她說:“你不用理她,她學編導的,平時動不動就戲癮發作戲精上身。”
顧明依聽著不服,揭他的短:“你又好到哪裏去了?演起戲來不去評奧斯卡影帝,都是人類電影史的巨大損失。”
“小姨說要把你那些模型手辦都扔了。”陸星江順勢坐在書翦旁邊,示意服務生可以上菜了,轉過頭繼續說,“你不要想藏在我這裏了。”
“你好卑鄙!”顧明依憤憤不平,索性破罐子破摔,在書翦另一邊坐下,對著她道,“學妹,我告訴你,你別看有些人表麵光鮮亮麗,其實背地裏跟個女孩子似的,可喜歡吃甜食了,尤其喜歡吃糖……”
他倆在這兒互嗆,跟講相聲一樣,桌上其他人還時不時幫兩句腔,書翦聽得興致勃勃,服務生已經陸陸續續過來上菜,她還在認真聽,聽到精彩之處甚至想鼓個掌。
直到陸星江將剝好的一隻螃蟹肉蘸了海鮮汁,放進了她麵前的碟子裏。
書翦從小生活在內陸地區,吃過最多的水產品就是每年夏天路邊大排檔裏成堆的小龍蝦,哪怕來了A市這種海濱城市,因為常年混跡於食堂,也很少接觸到正宗的海鮮。
桌上橫七豎八擺了一二十盤菜,她能吃的其實並不多,一直專注地夾海木耳,沒想到會有人發現她的異樣,還是在跟顧明依過招的陸星江。
“嚐嚐。”他下巴微抬,“味道應該還好。”
書翦家教嚴格,小學以後就沒再享受過有人服務用餐的待遇,還是這種五星級超奢華級服務。她咬下一口飽滿多汁、肥而不膩的蟹肉,味蕾瞬間炸裂開來,感動地不假思索道:“好好吃啊,學長,好想給你打錢!”
為什麽又沒對上她的腦回路?陸星江擦了一下手,用公筷給她夾了幾筷子其他好入口的菜,簡明扼要地一一介紹一遍,對上她認真聽講的神情,嘴角微揚:“帶你過來,總要對你負責。”
一旁的顧明依“嘖”了一聲,忍住對他翻白眼的衝動。
她本以為按她這個臭屁弟弟的直男屬性,肯定是一輩子打光棍的命,沒想到啊,她還能活著看到鐵樹開花的這一天。
老天你可開眼了。
酒過三巡,飯桌上有人蠢蠢欲動想搞事情了。
在場除了專心致誌捧著鮮榨果汁的書翦,或多或少都喝了酒。就連陸星江,書翦都眼睜睜看他被別人敬了好幾杯酒,他卻臉不紅氣不喘,麵色一如平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