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爸爸的酒量相當不好,兩杯倒,書翦往日見過了她爸沾點酒就紅透一張臉顛三倒四講話的模樣,再看陸星江這樣就大為驚訝:“學長,你喝酒不會臉紅嗎?”
顧明依在邊上笑:“他臉皮厚,看臉看不出來,你聽他講話試試。”
陸星江沒理她,定定地看著書翦,眼神有點兒執拗地說:“我沒事兒。”
兒化音都出來了還說沒事。
書翦心裏擔憂,拎起茶壺倒了一杯茉莉花茶,端到陸星江麵前,想讓他喝兩口茶醒醒酒,他目光卻一直落在她身上,一動不動。書翦沒辦法,把杯子舉高了一點,低聲叫他:“學長?”
他終於抬起手,卻不是從她手裏接過杯子,而是力道輕柔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就著她的手,一口一口,慢慢地喝完。
在這期間他還保持著抬頭看她的姿勢,桃花眼裏綴著星星點點的亮光,視線仿佛帶著火種,降臨在她臉上的時候,燃成一片繾綣的火海。
有一瞬間,書翦都懷疑他是裝醉的。可陸星江喝完茶後,就很快鬆開了手,還對她露出一個格外純良的笑,看上去非常真誠。
雖然防人之心不可無,但書翦覺得自己好像沒什麽可被騙的,輕輕籲出一口氣,鼓起臉頰,把微涼的手背貼上去降溫,心裏默念兩遍“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斜對角九點鍾方向坐著的秦曄看見剛剛的一幕,手攀上於海洋的肩膀,問他:“老於,吃飽了嗎?”
“嗯?三文魚不是還沒……”
“問你狗糧吃飽了沒,就知道三文魚!”秦曄沒好氣地道。
於海洋:怪我咯?
秦?戀愛大師?曄,在隊裏一群不開竅的人中一枝獨秀,獨孤求敗地惆悵了一會兒,裝模作樣清清嗓子,說:“光吃飯多無聊啊,我們玩點別的吧。”
“玩什麽啊葉子,我們可都是正經人。”
“就是,葉子一天到晚都不知道在想啥呢,嘖嘖。”
“滾!”秦曄吼回去,“有女生在,少說胡話。”
一群人講來講去,定下來玩的遊戲是數7,玩法簡單,可以多人一起,最重要的是,非常文明,適合跟隊長家的小學妹一起玩。
遊戲開始前製訂的獎懲規則還是仿造真心話大冒險,留到最後的一個人可以問最先淘汰的人一個問題,或者要求他做一件事。
也是開始遊戲時,書翦才徹底確認陸星江是真的喝醉了。
——在他撐著下巴,眸中水光瀲灩,薄薄的嘴唇輕啟,說出“14”,被第一個罰出局的時候。
“學長。”書翦壓低聲音,用隻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你知道遊戲規則吧?逢7或者7的倍數不能說出來,要敲一下杯子。”
陸星江點頭。
“那……你會背九九乘法表嗎?”
“會。”他說完,像是證明一樣,背給她聽,一字一頓,格外認真,“一七得七,二七十八,三七四十六。”
“學長你是不是喝了假酒喲!”書翦在心中吐槽。
她又給他倒了一杯茶,這次吃一塹長一智,早早收回了手,恰好桌上轉了一圈,又輪回她,她正襟危坐地報數:“39。”
一桌二十來個人,最後數到三百多遊戲才結束,書翦和作為全隊智力擔當的胡承留到最後,他輸在308,書翦懵懵懂懂成為贏家,遲疑地問:“你們是不是在讓我啊?”
同樣早早淘汰的秦曄一臉悲傷地對她說:“學妹,你是對自己有誤解,還是對我們有誤解?”
胡承剛灌了半杯水止渴,接著扯開話題:“好了好了,遊戲結束,學妹你有什麽問題就問隊長吧,或者大冒險,讓隊長給你捏個豬鼻子。”
“哈嘍,承哥,你是上世紀穿越來的嗎?還捏豬鼻子,我兩歲的小侄女都不玩這個了。”
“學妹,你要是不知道問什麽,我幫你出主意。”
一堆人搶著要出謀劃策,企圖趁陸星江醉酒之際對他平時的暴君行徑進行打擊報複。
而陸大魔王本人耳朵自帶屏蔽機製,將他們忽視得徹徹底底,看著身旁獨自糾結的小姑娘,一臉“任君采擷”的表情。
處於風暴中心的書翦,微低著頭,咬著下唇,還在回憶自己究竟是怎麽贏到最後的。等她終於跟上其他人的節奏,突然聽見旁邊傳來的手機鈴聲。
是陸星江手機的來電。
書翦的視線無意中瞥過屏幕,隻匆匆看見來電人名字的第一個字,“陸”。她猜想大概是陸星江的親戚或家人,不料他在看到來電的第一時間,臉色驟然就變了。
他似乎在一瞬間酒就醒了,目光變得清澈澄淨,卻裹挾著一股冷意,眉宇之間也像含著一股殺氣。他沒有接通,也沒有掛斷,任手機鈴聲響著,落在桌上的一隻手捏成拳,指節泛著青白色。
還在吵吵嚷嚷的幾個人也陸陸續續察覺到什麽,安靜了下來。
鈴聲響到第二遍,陸星江陡然起身,一把抄起手機,一言不發地推門向外走去。
他走後,桌上維持了五秒鍾的死寂,其他人該假笑的假笑,該繼續打嘴仗的打嘴仗,一片僵硬地粉飾太平的意味。
書翦望著他離開的背影,良久沒回過神。服務生過來上小點心,身後不知道誰叫了她一聲,她慢慢回過頭來,眼瞼垂著,下一刻,一隻塗著南瓜色指甲油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回魂啦!小學妹。”顧明依道,“要不要陪我去一下衛生間?”
這家日料店建得很精致,古色古香,每個包間獨立開來,中間連著長長的紅木圍欄走廊,頂上還懸掛著幾盞燈籠,在夜風中微微搖晃。
衛生間在靠近大堂的位置,書翦站在門口等顧明依,隔著落地窗,能看見夜幕裏星河閃爍,街邊霓虹燈次第亮起,車來車往、人影憧憧,以及路邊正和人通電話的身影。
雖然距離太遠看不清他的臉,可書翦無端就是覺得他周身籠罩著一層寂寥的氣息。
違和感好重。
大概從她第一次見陸星江起,就認定他應該是意氣風發、睥睨眾人、立在金字塔尖兒的那種人,不該是這樣,像被人磨去了一身傲氣,強行折彎他的脊梁,讓他彎下腰。
口袋裏揣著的手機振動兩下,不久前剛和她交換了聯係方式的顧明依發了微信過來。
【小學妹,我可能還要一會兒,你等急了就先回去吧。】
幾秒後,那邊又接著發來一條。
【順便幫我看看陸星江回來沒有,別醉酒躺大馬路上,F大網球隊的門麵不能就這麽丟了。】
隔著屏幕,書翦都能感覺到她的嫌棄臉,心頭卻不自覺一鬆,好像忽然就有了名正言順出去找人的理由。
推門出去的時候,剛好有一陣西北風從路的另一頭刮過來,帶來一陣特殊的甜香的味道,書翦望了一眼還在打電話的人,腳步一頓,轉過身迎著風往前走。
陸星江已經記不清多久沒和家裏打過這麽長的電話了。
聽筒那邊的每一句話,都像利刃一般,刺進他耳膜深處,把神經生拉硬扯出來再攪碎,反反複複,無休無止。
早就該習慣了。
等對麵扔出最後一句威脅的話,他麵無表情地掛斷電話,揉了揉眉心。半真半假地醉了一場,冷風襲來,倒是吹得他又清醒了幾分,結果一回頭,就看見了幾米開外,站在玻璃窗旁的書翦。
她正仰著頭看他,站得直挺挺的,雙手背在身後,在他看過來的一霎,杏眼悄悄地彎起來,叫他:“學長,回去嗎?”
這一刻,陸星江忽然就覺得,剛剛發生的一切、電話裏說的所有事情,都不再重要。
因為他已經有了更重要的人。
三年前,他在最痛苦掙紮的那段時間遇見她,每晚聽著她的聲音入眠。她念的是普普通通的雞湯,是小孩子都懂的道理,可每一個字都穿透靈台,一寸一寸溫柔地治愈他。
他尋尋覓覓三年,那時沒想過,會有這樣一天,這樣的夜晚——
一轉身就能看見她。
陸星江抬步朝她走過來。
“學長,剛剛遊戲我贏了。”書翦慢吞吞地說,“還沒有問你問題。”
他腳步停下來,和她隔著兩步的距離:“什麽問題?”
她像變戲法一樣,霍地一下,將背在身後的手拿了出來,手心握著一根做成花瓣形的棉花糖,遞到他麵前,眨眨眼睛,笑意盎然:“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歡吃糖?”
剛才去買棉花糖的時候,書翦特地要擺攤的伯伯做了一個特大號的,這會兒麵上撐著,心裏卻有點兒後悔,怕他不喜歡,又怕他假裝喜歡。
在她糾結的幾秒鍾裏,陸星江已經從她手裏接過了棉花糖。
“喜歡。”他說完,又加重語氣重複一遍,“特別喜歡。”
書翦見他不像是裝的,這才放下心來,小聲嘀咕:“顧學姐果然沒說錯。”
她微低著頭,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兒,陸星江用空著的手把她的圍巾拉緊一些,她還沒反應過來,乖乖地站著任他擺弄。
明明是深秋,卻仿佛有一縷春風漾在他心底,綠過江南岸,明月照他還。
自製力快要告罄,陸星江手微微抬起,又揉了揉她的頭發。
書翦立刻警覺,嘴巴不自覺撇了一下,睜大眼睛像在瞪他,可杏眼迷蒙,含著一汪水,讓他隻想再欺負她一下。
“學長……摸別人腦袋真的很舒服嗎?”
“嗯,而且會讓人放鬆心情。”他忍著笑,遺憾地說,“如果我再矮三十厘米,就可以讓你試試了。”
“把我的棉花糖還回來!”書翦在心裏大喊。
(四)
比賽結束的第三天,陸星江收到了一個不知來源的快遞短信。
上午一二節課是學校金融班的大課,課後有隊訓,等找到機會去取快遞已經是中午十二點了。天上飄了一點兒小雨,秦曄和胡承兩個大男生裝柔弱,說不能被雨淋,硬是擠在他的傘下,跟著他去了快遞點。
一把傘空間有限,隊長大人被夾在中間,身上環著四隻無處安放的手。
陸星江:“手鬆開。”
秦曄可憐巴巴:“隊長,我冷。”
陸少爺人美心善,提出合理建議:“下午熱身多跑十圈,跑到不冷為止。”
“葉子,怎麽回事,年紀輕輕這麽怕冷,腎虛?”胡承不懷好意笑道。
沒等秦曄反擊,陸星江就出來替他主持公道:“你們一起跑。”
“……”
中午的快遞點人滿為患,女生尤其多,秦曄感受到來自四麵八方灼熱的視線投射在他們隊長身上,他狀似隨意地撥弄兩下頭發,以免她們偷拍隊長連帶把他也拍進去的時候,被拍出什麽奇葩的表情包。
在這裏做兼職的工作人員是陸星江的小迷弟,幫他找快遞的速度格外快,把包裹遞過來的神情緊張又肅穆,宛如去烈士陵園在先烈墓前獻花的小學生。
呸呸呸,什麽爛比喻。
秦曄掐了自己一把,轉過頭,看見陸星江剛把包裹拆了,裏麵裝著一個胸口係著藍色領結的大頭北極熊。賣家把卡片塞在領結旁,上麵寫著一行字:超治愈摸摸熊,隨時隨地,想摸就摸。
大頭熊外麵是超軟的水晶毛絨麵料,裏麵塞滿了泡沫粒子,看上去手感就很好。
陸星江拆完本想隨手扔掉,福至心靈間,眼角瞥到快遞單上,買家的ID“書中自有菠蘿飯”,和某人的微信昵稱一樣。
突然就明白這隻熊是哪來的了。
那晚他說摸頭會放鬆心情,於是她就不聲不響送來這樣一份禮物。
他摸了摸大頭熊圓圓的腦袋,對她九曲十八彎莫名其妙的腦回路感到歎為觀止,卻又忍不住笑了。
秦曄目瞪口呆地看著陸星江嘴角的弧度逐漸擴大,對這隻平平無奇的熊好奇心劇增,伸出手也想摸一下。隻見他們泰山崩於前也不變色的隊長猛然後退一步,毅然決然地避開了他的手。
秦曄不確定地問胡承:“承哥,剛剛隊長看我的眼神,是不是像我給他戴了綠帽子?”
胡承搖頭,糾正他:“像你在他頭頂植了一片呼倫貝爾大草原。”
絕情的陸少爺嘴上說要罰他們多跑十圈,下午隊訓的時候,卻和他們一起跑圈了。
“隊長,你是不是元旦後就去澳洲了,參加澳網U24邀請賽?”胡承邊跑邊問。
陸星江跑完最後一圈,擦了一把汗,氣息穩下來,“嗯”了一聲。
秦曄體力最差,被甩開七八米,隱隱約約聽見對話,中午被嫌棄的委屈一掃而空:“隊長果然最愛我,要去澳洲比賽忙著訓練還幫我去上公選課!”
F大奉行素質教育,大一到大三的學生每學期都要修一到兩門公選課。公選課的內容包羅萬象,從美術音樂文學這種陶冶情操的,到瑜伽橋牌電競這種休閑娛樂的,還有各類小語種和專業性很強的公開課。
為了保證至少能選上一個,大家的搶課攻略一般是將課全選提交申請,然後憑運氣看能選上什麽。
秦曄活了二十一年,沒見過比自己運氣更差的人。
抽卡遊戲氪金(指支付費用)也抽不到SSR,《絕地求生》落地就被人送上下一趟飛機,《王者榮耀》匹配隊友三個小學生還有一個幼兒園大班,這學期又選中了死亡課程之一的素描技法課。
學校代代相傳,這門課威力巨大,學出來人人都成維納斯。
秦曄起初不明白,還問過人:“這不是說明老師教得好嗎?”
對方嗬嗬冷笑:“學到雙臂齊斷?”
OK。他懂了。
本來他做好了一門心思赴死的準備,沒想到陸星江會從天而降,用最好混學分的音樂鑒賞課和他交換。
雖然陸星江沒有正麵回應,可秦曄認定他是體恤隊員,隻不過一貫嘴硬心軟,不願意說罷了。
他一通腦補,把自己感動得眼淚汪汪,在周四晚上素描課開課時,還護送著陸少爺去了教室,直到看見第二排靠窗位置捧著保溫杯的書翦。
陸星江走到教室門口,轉過身,目光淩厲地瞥了他一眼,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秦曄自覺後退,夾起尾巴溜了。
老校區的教室幾乎都沒有空調,縱使窗戶緊閉,在這樣秋末冬初的晚上,坐在冰冷的椅子上還是能感受到徹骨的寒氣。書翦手裏抱著杯子,身上揣了一個熱水袋,還貼了兩個暖寶寶,裝備齊全得仿佛身處駛往南極的巨輪上。
公選課發了配套的教材和畫具,收到陸少爺也要來上課的聖旨後,她就幫他也拿了一套。教授來得早,站在講台上寫了一些注意事項,書翦給自己抄完後,又順帶給陸星江的書也畫上重點。
抄完後,書翦擔心分辨不出哪本是誰的,又翻到扉頁,先給自己的書寫上了名字,在幫陸星江寫名字時,不遠處有腳步聲傳來,隨之而來的是身後女生抑製不住加大音量的竊竊私語聲和沒關靜音的拍照聲。
椅子和後麵的桌子連在一起,猛地被人踢到,書翦嚇了一跳,腦子還沒轉過彎,在紙上又一筆一畫寫了自己的名字。
等她反應過來抬起頭,引起**的罪魁禍首正站定在她旁邊,目光從她的臉向下滑落到書上。
書翦心虛地不打自招:“對不起學長,我給你帶了一套書,剛想幫你寫名字,結果寫成自己的了……”
“你字寫得很好,不用改。”他說著,隨手撿起她丟在桌上的筆,坦然地在她的“書翦”旁,龍飛鳳舞地寫下了一個“陸星江”。
兩個名字並列在一起,看上去有些微妙。
尤其是中間的空隙不知道什麽時候被點了兩筆上去,左一點右一撇,瞧著像一個愛心。
書翦鼓起臉頰,陸星江已經不動聲色地在她身旁落了座。
他打完球剛衝過澡,渾身散發著檸檬沐浴露的味道,清清淡淡地繚繞在書翦鼻端,剛才那件尷尬的事還充斥在腦海,她耳朵尖陡然紅了起來,身上冒了一點兒汗。
教室裏每排座位間隔很小,旁邊坐著人就沒辦法再伸展胳膊,書翦心裏有鬼,不敢靠那麽近,小心翼翼地和陸星江保持距離。
書翦心不在焉好一會兒,直到左前方的窗戶被人打開透氣,冷風不偏不倚地正對著她刮過來,這才回過神,發現陸星江還是隻穿了T恤衫加薄薄一件外衫。
他用左手拿畫筆,可能是冷的,一直在發抖,胳膊時不時蹭到她的手。
書翦從小的家庭教育就是要溫度不要風度,冬天恨不得披棉被出門的那種,此刻看到她和陸星江之間顯著的“貧富差距”,不由蹙了蹙眉,從懷裏把暖水袋抽出來,戳了戳他的胳膊,作勢要遞給他。
“學長。”顧及他的麵子,她輕聲說,“你悄悄放在衣服裏,把拉鏈拉上,沒人能看到的。”
“我給你打掩護。”她又補充了一句。
書翦準備周全,如果陸星江拒絕,她就把什麽“少女冬天愛露腳踝,凍得下肢半身不遂”的新聞念給他聽,他到底是體育生嘛,肯定對這方麵很在意。
陸星江轉過頭來看她,書翦對上他的眼睛,眨了眨,用目光催促他接過熱水袋,可他好像會錯了意,伸過手來,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問她:“感覺到了嗎?”
“啊?”書翦垂眸盯著他的手。
“我不冷。”陸星江嗓音帶著一絲誘哄,“我比熱水袋暖。”
陸少爺一句話說得轉彎抹角,言下之意不過是“你不如來找我取暖”,他萬萬沒想到自己會有和熱水袋爭寵的一天。
他沒指望書翦能聽懂,也不想操之過急,說完就鬆開了手,重新拿起筆,表現得相當正人君子,和剛剛畫畫時假裝手抖一樣的正直。
“學長,我知道了。”書翦想了半晌,倏然開口。
“嗯?”
她咬著一邊嘴角,語氣羨慕:“你是‘熱水袋精’。”
“……”
沒過多久,書翦就沒空再想陸星江究竟是“熱水袋精”還是“暖寶寶精”了。
“死亡素描課”的名號果然名不虛傳,教授看麵相是個像彌勒佛的小老頭,然而沒有一點出家人慈悲為懷的自覺,他手速超快,“唰唰”幾筆就畫好一幅,還不知民間疾苦,讓學生跟上自己的速度,底下哀鴻遍野。
書翦一節課手都沒停下來過,連去接杯水都不敢,生怕出去幾分鍾就再也趕不上進度了。
她口幹舌燥,不停舔嘴唇,耳郭和麵頰都悶出了紅暈,旁邊倏然一陣窸窣的響動,然後一杯菠蘿味的酸奶被放在了她麵前。
“來的路上買的,之前太涼了,現在的溫度應該正好。”
見她沒有動作,陸星江思考了兩秒,把酸奶拿過來插上吸管,遞到她麵前,桃花眼凝視她:“現在可以喝了,要不要我給你試個毒?”
試毒當然是不要的,書翦伸手接過,道了謝,而後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學長,我覺得你好像一個動漫人物。”
“什麽?”陸少爺腦海裏一時間閃過幾個帥破蒼穹的人物,但是不用想,按書翦的想法肯定不會這麽簡單,他改變了思考方向,隨便猜了一個,“哆啦A夢?”
第一節課的主題是自畫像,書翦指著陸星江的畫紙說:“小豬佩奇。”
打小美術課成績就是老師酌情給的及格,陸星江看著自己的畫,無力反駁,一口氣鬱結在胸口。下一刻,書翦朝他的位置挪了一下,抽了一張空白的紙,趴在桌子上三兩下畫了一個握著網球拍的Q版小人,放在他的“佩奇”旁邊,歪了歪腦袋說:“不過這個更像你。”
她畫完就回了原位,一縷發絲從他的畫紙上掃過,又擦過他的手背,陸星江望著她縮成小倉鼠一樣的身形,又看了看麵前的兩幅畫,無聲地彎了一下眼睛。
這樣的“消極怠工”被小書老師抓到,又催他:“學長,別看啦,快畫呀!馬上趕不上進度了。”
他謹遵老師教誨,握住了筆,說:“好。”
書翦滿意了,對他露起一個“孺子可教”的表情,她臉嫩,作出這種老氣橫秋的模樣,隻能起到反效果,可愛得不行。
時時處在人性煎熬中的陸少爺默默別開了視線。
下課是晚上九點,陸星江要繼續隊訓,書翦打算留在教室順一下第二天節目的稿子。
教室裏零零散散留了幾個學生做作業或者商討事情,書翦從包裏掏出兩張A4紙,沒留意身後有道目光牢牢地鎖定著她。
坐在她身後的女生見她毫無反應,隻能彎著腰跑到她旁邊坐下。現下書翦另一邊半排位置都是空的,她見有人來,自動往裏挪了一位,想了想可能不夠伸展,又繼續挪了一位。
女生眼睜睜看著她越離越遠,忍不住叫她:“同學……”
書翦終於意識到她可能是來找自己的,茫然地“啊”了一聲。
“你好啊,同學。”女生期期艾艾地說,“能不能給我看一下你上課喝的是什麽酸奶,我也想買……”
“少爺同款”這四個字還沒說完,就被書翦打斷:“這個牌子的酸奶好像有點兒太酸了,我給你推薦另一個牌子吧!”
“……”
書翦回到寢室,一推開門,三個叼著吸管喝酸奶的室友齊刷刷地轉頭看向她。
怎麽又是酸奶?
不久前剛和那個女生雞同鴨講了半天才弄清對方的目的,書翦此刻對“酸奶”這個詞格外敏感,偏偏魏醒醒還湊上來問了她相同的問題:“少爺給你喝的是什麽酸奶?”
身為校園風雲人物,陸星江的一舉一動自然都備受關注,學校的八卦微博早在他踏進素描教室的第一時間就發了微博,他給某女生遞酸奶的那一幕也被人拍了下來。
雖然博主很有良心地給該女生的臉打了馬賽克,但是對書翦熟悉如魏醒醒,怎麽可能認不出來那是誰。
然而書翦本人還毫無差點兒成名的自覺,一心滿是之前安利失敗的沮喪,懨懨地給她們報了牌子,並在心裏決定下次上課要禮尚往來,給陸星江帶另一個牌子的酸奶嚐嚐。
她洗漱完回來,魏醒醒還坐在她的座位上若有所思。
書翦彎下腰摟著她:“魏大哲學家,還在思考什麽人生哲理?”
“書寶。”魏醒醒欲言又止,“你有沒有覺得,你和少爺遇上的頻率好像有點兒太高了?”
“唔,大概就是比較有緣。”書翦擦擦頭發沒在意。
魏醒醒氣沉丹田,開始瘋狂暗示:“有沒有一種可能,就是……少爺是因為你才過去的。”
書翦的手頓住了。濕漉漉的頭發貼著臉頰很不舒服,可她沒有再顧及,極緩極慢地眨動兩下眼睛。
魏醒醒期待地看著她。
片刻後。
“醒醒,我錯了。”書翦垂著頭,滿心懊悔道,“我怎麽沒想到呢,學長頻頻出現,還給我送酸奶,明顯是想讓我多給他上兩節課,我竟然之前一點兒都沒發覺。”
“我真的錯了。”
“少爺,對不起,我是真的盡力了。”魏醒醒在心中默默說道。
(五)
從魏醒醒那裏受到啟發,書翦給陸星江每周多加了一節英語課,就在素描課後。
陸少爺不清楚事情是怎樣曲折離奇地發展到這一步的,但是能多合情合理地和書翦待一會兒,他肯定不會拒絕,順勢修改了隊訓的時間。
秦曄感歎:“古有周幽王烽火戲諸侯,今有陸星江追愛改隊訓。”
於海洋忙著拽他去雙打:“再嘮叨小心被隊長聽到把你訓練量加倍。”
“等等……我還沒說橫批呢!”
心情愉悅的陸星江沒有顧及那邊的小打小鬧,一邊做熱身,一邊默念著晚上書翦要抽查的單詞。
一到十二月,A市氣溫驟然下降到零下,今年尤其冷,過了中旬,零碎地下了幾場冰雹,到上素描課的這天還難得地落了一回大雪,紛紛揚揚,鋪天蓋地。
整個校園銀裝素裹,舊式教學樓的飛簷上掛滿了冰晶,在夜燈下閃著剔透的光。
書翦上衣加到了第四件,渾身鼓鼓的,像個打滿氣的氫氣球,連坐在椅子上都費了半天工夫,好不容易安置下來,陸星江姍姍來遲。
外麵還在下雪,他眉睫上沾著幾顆雪粒子,被室內暖意一催,頃刻間融化成水珠沿著臉頰滑落,帶著一種落拓不羈的英俊。
書翦盯著他看了半天,才“哇”了一聲,慢半拍地想起要遞紙巾給他擦臉。
陸星江挑了挑眉,隨意地擦了兩下,問她:“‘哇’什麽?”
她聲音無限感慨:“有生之年,竟然看見學長穿了大衣。”
他穿的是B家經典款的灰色大衣,書翦在雜誌上看到過模特照片,可陸星江身材更挺拔,肌肉線條優美流暢,上身效果絕對比模特還要好,四周窸窸窣窣響起有人拿手機打字的聲音。
眼前美色迷人,書翦心裏卻在想,“熱水袋精”原來也有回歸人間的一天。
有點兒欣慰。
不動聲色擺好了個造型的陸星江沒想到等來的是這種答案,又莫名覺得在情理之中。他嘴角勾起一個淺笑,一隻手探上領口,要解開大衣的扣子:“既然你這麽感興趣,給你穿試試?”
書翦下巴磕在書上,用素描本擋住下半張臉,隻露出來兩隻圓溜溜的眼睛,搖搖頭,慘兮兮地說:“學長,你的衣服給我穿,估計就要拖地了。”
三十厘米身高差,在書翦心裏猶如天塹。
“沒有這麽誇張。”她身邊的“巨型人種”陸少爺悠悠道,“最多也就到你腳踝。”
書翦敢怒不敢言地瞪了他一眼,默默地趴了下來,吹了吹劉海,泄了一口氣,憤憤地開始準備上課。
調戲了人的結果就是,陸星江聽旁邊小姑娘哼了半天書翦獨創版《千年等一回》。
“千年等一回,等你穿大衣……”
別說,還挺洗腦的。他這就已經忘了原版歌詞是什麽了。
趁著課間休息十分鍾的工夫,陸少爺低聲下氣地求原諒,書翦感覺自己如果再哼下去,會被四周的陸星江粉絲用目光“殺死”。
她停下來,惆悵道:“其實我唱歌挺好聽的,小學的時候還被學校派去電視台表演過呢。”
陸星江撫著額角,忍住笑意,又實實在在被她萌到了,換了正經的語氣說:“所以我不想讓這麽多人白白聽到你唱歌。”
“是吧!”她振作起來,“那我回去微信單獨錄一遍給你!”
陸少爺抿著嘴唇,神情肅穆地點頭。
“等我去了澳洲也可以每天聽。”
書翦的注意力一下被拉了過來,想起很久前陸星江說過寒假要去澳洲比賽的事,一晃竟然過去快兩個月了。時間過得真快啊。
少爺也下凡,降臨在她身邊那麽久了。
她又想到什麽,皺了皺鼻子,問:“學長,你什麽時候走呀?”
“元旦第二天的飛機。”他側過臉,眸裏帶著笑,“怎麽,你要送我嗎?”
“好啊!總要去給未來為國爭光的大功臣加油助威!”她話裏倒是對他信心滿滿,迅速將個人恩怨拋到了一邊。
窗外的雪斷斷續續下著,最後一節素描課,老師難得大發慈悲,布置了一份結課作業就坐在講台上悠閑地喝茶看書了。
作業不難,有早早完成的同學貓著腰跑過來,鼓起勇氣和陸星江搭訕。
書翦目不轉睛地看著麵前這個身材短小卻精悍的學弟,被陸星江盯得渾身發抖,還止不住興奮,結結巴巴地說:“陸、陸學長!我們運動會比賽分、分在一個組來著,你、你還記得我嗎?我叫嶽銘,跑、跑第二,就在你後麵……”
“男神就是男神,魅力大到男女通吃。”書翦心中暗歎,覺得這個學弟特別有勇氣。
學弟本人還在眼巴巴地瞅著陸學長,陸星江略一皺眉,片刻後,在他的滿臉期待的神情中,了然地說:“放心,明年運動會我就不參加了,不會和你搶第一。”
學弟:“……”
書翦:“……”
您搞清楚重點了嗎!
嶽銘小學弟咬住下唇,哀怨地瞪了一眼負心漢,掩麵而退,周圍一圈暗中觀察準備跟在他後麵伺機而動的人,也被陸星江這一波不解風情的冷酷操作逼退了。
周圍一下清淨了不少,陸星江滿意地繼續提筆糟蹋素描紙。
書翦餘光斜斜地瞟過去,發現他的嘴角弧度上揚了那麽一點兒,不禁懷疑他其實是故意的。
在她的印象裏,陸星江好像確實是個對陌生人挺冷淡的人,表麵上不會表現出來,可實際行動都在拒人千裏,隻是,她卻不包含在被拒絕的範圍內。
書翦用筆杆戳了戳下巴,不由自主想起某晚陸星江說過的話。
他果然是真的很尊師重道。
顧及陸少爺很快就要飛越半個太平洋,素描課結束後,書翦專門挑了些采訪可能會遇到的問題教他練口語,突擊惡補。
他學網球請的是美國教練,雖然平時旁邊會有翻譯跟隨,普通的聽力也不成問題,可一到要開口,發音就怎麽都不準。
大冷的天,硬生生給書翦額角都急出了汗:“學長你嘴巴扁一點兒呀,發這個‘a’的音。”說著,她實在忍不住了,伸出兩根手指,觸到陸星江嘴角,輕輕地往上扯。
“就是這樣,‘a’。”
她沒有覺得自己的動作有點曖昧,陸星江直勾勾看了她半天,忽而笑了。
“書老師,你輕薄我。”用的還是肯定句,呼出的熱氣輕輕地掃著她的掌心。
“輕薄的英文是flirt with……”書翦條件反射地說完,忽然頓住,像摸到火苗一樣飛快收回手,“我沒有,我、我這是正常的教學活動。”
“是嗎?”他側過身,手搭在她身後椅背上,悄無聲息把她困在胸前,“那你緊張什麽?”
書翦皺著眉,試探地說:“怕影響你為國爭光。”
“……”
不知道是誰比較不解風情。
兩個小時後,教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書翦剛講完課,還在叮囑陸星江:“學長,你實在不會說就用我給你下的那個APP,輸入中文直接有人工智能轉換成英文朗讀,比百度穀歌都好用。”
“有個更好用的。”陸星江看她半天係不好毛線帽的扣子,站在她身後,伸手綰起她的長發,修長的手指輕輕一撥就幫她扣好了。
書翦倏然轉過身,充滿求知欲地問他:“什麽呀?”
“把你捏成小人塞進我的口袋,一起帶去澳洲。”他隨口說著,單手拎起背包,跟她一起出了門。
書翦一瞬間警覺起來,一本正經道:“學長,買賣人口也是犯法的。”
不能怪她如此警惕,陸星江可是有麵不改色就要“殺人滅口”的前科呢。
如果腦海裏的彈幕可以具象化,此時此刻,就可以看見陸少爺腦海中滿屏的“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深夜十一點,風夾著絲絲雪花吹來,書翦被吹得哆嗦了一下,又覺得大家都這麽熟了,她說這樣的話未免有些太傷人了,急忙補救道:“我們合法一點,線上交流,文明衝浪。”
腳下積雪厚重,書翦腳腕纖細,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雪裏,要走得很小心才能保持平衡。一不注意被台階下的石子絆了一下,險些摔倒,她措手不及地抓住身旁他的衣擺,結果被他直接帶進懷裏。
她的臉頰觸上他柔軟的衣料,依稀還能聽到一下一下強勁有力的心跳。
這人看著身體健健康康的,怎麽心跳得這麽快,都快傳染給她了。
書翦亂七八糟地想著,穩住身子後,稍稍掙紮兩下,陸星江就順勢放開了她,隻是視線還膠著在她臉上,一寸不離。
“我知道了,小書老師。”他手按在膝上,俯下身和她麵對麵,一彎眼睛,回答她剛剛的話,“等我回來。”
新年第一天,網球隊幾個核心成員都沒回家過元旦,留在學校要通宵給陸星江辦歡送會。胡承的哥哥在大學城附近開了家酒吧,人氣一貫爆棚,還特地給他們在這種人滿為患的節假日留了間最大的包廂。
甫一進門,一幫人就開始狂點酒,秦曄跟於海洋湊在一起看一份菜單。小秦同學時刻心係他們隊長,抬頭望向對麵沙發上隨意坐著的人:“隊長,你要喝點啥,今天老胡給錢,我們好好宰他一頓!”
陸星江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兩杯牛奶。”
外邊兒大廳裏一片群魔亂舞的嘈雜聲仿佛被突然隔斷,包廂裏出現了幾秒短暫的空白的沉默。秦曄揉了一把臉,勉強恢複麵部表情,咽了一口口水:“不是吧隊長,這麽養生啊。”
“隊長喝旺仔還是特侖蘇,我投特侖蘇一票!”
“我娃哈哈AD鈣奶不配有姓名嗎?”
胡承打斷他們,笑得有點兒欠揍:“你們這就不懂了吧,隊長這是給我省錢呢,哪像你們一個個的痛宰我。”
這麽說著,他又轉頭跟陸星江說:“老大,今天其實是我哥買單,不用給他省。”
莫名就被冠上了“勤儉持家”名號的陸少爺,輕飄飄地抬了一下眼,言簡意賅道:“宿醉以後臉色不好看。”
在場其他人:“?”
您老人家還想怎麽好看。
——直到第二天,雙眼赤紅、打著嗬欠去機場送陸星江的秦曄,看見英俊得仿佛自帶光源、不分年齡性別地吸引了方圓幾十米內無數目光的隊長,慢條斯理地幫麵前的小姑娘整理好圍巾,他才終於明白那句話是什麽意思。
並且再一次對自己的定位有了清晰的認識——嗬,一個無人關注、獨自在角落默默燃燒自己、死也死得悄無聲息的電燈泡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