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元旦剛過不到一個禮拜,F大就進入了緊張刺激的期末考試周。因為考完試就直接放寒假了,故而整個校園裏充斥著一種名為“痛並快樂著”的氛圍。

書翦她們寢室是傳說中的“學霸三拖一”,除了魏醒醒,其他三人成績都非常好,完全不用為考試擔心。

時刻籠罩在掛科陰影下的魏醒醒同學,每天早晨都睡眼惺忪地掛在書翦身上,讓她把自己拖去圖書館:“嗚嗚嗚……書寶,我下學期開始一定每節課都認真聽,再也不臨時抱佛腳了……”

哪怕矮了對方快一個腦袋的高度,大力士書翦一邊拖著她,還能一邊騰出手拿書:“你上學期、上上學期都是這麽說的。”

“住口!杜甫大大曾經說過,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魏醒醒義憤填膺。

“嗯,這話是沒錯,但這是李白大大說的。”

“啊啊啊,你怎麽可以這樣傷害一個美少女脆弱的心!”

書翦從書裏抽出一張寫滿了筆記的紙,順手塞到魏醒醒背包的夾層裏,微微翹了翹嘴角:“那美少女需要重點筆記嗎?”

一路都軟了骨頭似的魏醒醒一瞬間雙眸放光,立正站好,伸出雙手按著書翦的雙肩嚴肅道:“我發誓,從今天以後,我魏某人的這條命是你的了,不要不行的那種。”

書翦聞言眉微蹙,咬了咬嘴邊的軟肉,慢吞吞地說:“這位同學,請你不要恩將仇報。”

“……”

所幸教授們考慮到大家都想過個好年,手下留情,並沒有出什麽喪心病狂的難題,考試結束得還算順利。

書翦交了最後一科卷子,踏出考場,就聽見身旁的魏姓詩人開始吟誦現代詩:

“啊——天空是那麽藍——草兒是那麽綠——魏醒醒是那麽自由——”

周圍一圈人“唰唰”地把視線投過來,書翦哭笑不得,歎了一口氣,剛想給她捧場鼓鼓掌,身後卻已經響起了掌聲。

“好詩!好詩!”

是個男生的聲音,而且意外地很耳熟。書翦扭頭,看見一道高大壯碩的身影逐漸走近,黝黑的膚色在冬天也沒能有所改善,臉上笑嘻嘻的,倒顯得一排牙齒格外潔白。

“學長?”書翦有點兒詫異,“你也剛考完試嗎?”

來人是跟她有兩個多月沒見過麵的體育部部長,周臨。

“對啊,可算是結束了,再不結束,我的魂兒都要升天了。”周臨伸了一個懶腰。

他和魏醒醒都是不怕生自來熟的性子,書翦簡單介紹兩句,他倆就湊到一塊兒了。難得遇到有人這麽欣賞自己的詩,魏醒醒朝他一拱手:“壯士,有眼光!”

他謙虛回禮:“女俠,過獎!”

兩人隨即你一言我一句就“詩詞在近現代的演繹與發展”這一高深話題聊得起勁。

書翦走在他們後麵,目光瞥到了隔著一張鐵絲網的一行人影,排頭的那個高個兒娃娃臉,正手舞足蹈地跟身旁人說著什麽,拎在手裏的網球拍隨主人一晃一晃。

這場景一下子就勾起了書翦對某個人的記憶。

考試的這幾天,這一季的直播節目也結束了,為了專注學習,她很少用手機,更沒刷過什麽新聞資訊,不知道他的比賽怎麽樣了。這點兒緊張擔憂之前都埋在心裏的某個角落,被無意地掩蓋過去了,此刻挑起了一角,便很快就蔓延而出,充斥著整個胸腔。

書翦脫下毛絨手套,從書包裏掏出手機,在搜索框裏一個字一個字地輸入:陸、星、江。

傍晚是用網高峰點,手機網速緩慢,搜索界麵彈出來前,前麵兩個一直喋喋不休的活寶突然像是跟她腦回路保持了同步。

魏醒醒驕傲地說:“體育部有什麽了不起,我們書書可是給陸少爺上過課的人。”

周臨腳步一頓,右手握拳錘了一下左手掌心,恍然大悟:“我知道了!我說怎麽有好幾次好像看到學妹跟陸神在一起,看上去關係還挺好的。”

你知道什麽?

那是挺好嗎?

那明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站在了智商製高點的魏醒醒冷漠地想。

周臨卻自以為掌握真相,猛一轉身,對著身後的書翦語重心長道:“學妹!你一定要好好教,等哪天陸神成了世界巨星,就在他的百度百科裏寫‘師承書翦’,給我們辣都長臉噻!”

他一時激動,最後半句話還飆了方言出來。

書翦呆呆地應聲:“好的,我盡力。”

魏醒醒在心裏吐槽:“你們辣都人民的腦回路是都這樣天生比別人缺根弦嗎?”

考試結束的第二天,書翦趕一大早的高鐵回了C市。

書父書母為了迎接自家貼心小棉襖回歸,做了一桌子豐盛的菜肴,從剁椒魚頭到水煮牛肉,再到毛血旺,把菜裏的辣椒籽串一串,差不多可以繞地球個幾分之一周了。

客廳裏的電視正停在體育頻道,是書父之前看的,書翦剛一回到家,代表家中最高權力的遙控器就被書父樂嗬嗬地交到了她手裏:“爸爸看了預告,今兒個英文頻道放你最喜歡的電影,叫《鋼琴師》還是《鋼琴曲》的……”

書母哧地笑一聲,毫不留情地嘲諷道:“人家叫《鋼琴家》,我說書呈譽,你也該補補腦了,趕明兒給你買一箱六個核桃回來。”

“是是是,哪能都像我們林老師聰明絕頂。”書父倒也不惱,笑眯眯地四兩撥千斤。

“長本事了書呈譽,你是不是在暗示我頭發少?”

書翦不知道別人家父母是怎麽相處的,反正她家裏這兩個向來是小孩兒一樣,天天拌嘴,而且是越拌感情越好的那種。她覺著自己吐槽的功力大概算是耳濡目染、家學淵源。

不過此刻,她整個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電視屏幕上。

CCTV-5正回播澳網比賽。

上一場比賽剛結束,屏幕左上角預告了下一場的對戰名單:Lu Xingjiang VS Kris Johnson。

電視上的對決還沒開始,餐桌另一邊的一輪對決已經宣告暫停。

書父難得看到自家閨女對什麽體育節目感興趣,頗為意外,跟書母咬耳朵:“咱們寶貝是不是受了啥刺激,怎麽看起網球比賽了?”

書母掃了一眼電視,眼睛驀地一亮:“別說,這小夥兒是中國的吧?還挺帥,跟電影明星似的,越瞧越精神,個兒高腿也長。”

“咳咳咳。”書父試圖拉回妻子的注意力,小聲道,“問你正事兒呢。”

“哎呀!你別整天擔心這個擔心那個,說不定習習就是想學個運動,強身健體也沒壞處,萬一還能再長高點兒呢,誰讓女兒隨你。”習習是書翦的小名,來源就是“翦”字底下的兩個“習”。

書母說著,雙眼還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

“不隨我能長這麽高嗎?”書父小聲嘟囔,卻不小心被低頭扒了一口米飯的書翦聽得清清楚楚。

父女倆尷尬而不失禮貌地對視了一眼。

書翦同學無端被當成鬥嘴的靶子,心上還被親生父母紮了幾道飛鏢,痛心之下很快吃完了飯,主動請纓洗了碗後,鑽進臥室,捧著筆記本電腦繼續看剛才的比賽。

手機放在書桌上,被她調了靜音,為了安安心心地看陸星江和那個Kris的對戰。

他這次穿了一件草綠色的運動衫搭黑色短褲,澳洲正值夏天,網球場設在室外,黃澄澄的陽光傾瀉下來,像浸在蜂糖裏過了一圈兒,照在他淺麥色的皮膚上,竟然仿佛白了一個色號。

書翦有時候想,上天真的是非常、特別不公平。陸星江明明平時訓練經常要在太陽下暴曬,結果膚色和天生有種族優勢的歐美人比起來,也不顯得差多少。

鏡頭給了他一個側麵特寫。

畫麵中的青年半低著頭,長長的睫毛向下掃,下頜弧度微翹,嘴角微微揚起,笑意並不十分明顯,卻散發著一種分外迷人的氣質,他衣領沒有扣完,露出了一小截線條清晰的鎖骨。他沉沉地吸了一口氣,右手將球上拋,球擊拍而響,瞬間在半空中畫出一條計算精準的曲線。

“每次看少爺打球就覺得,有的男生連呼吸聲都可以很迷人。”

書翦腦海中忽然冒出這麽一句曾經在網上搜索“陸星江”時看到的話,她的耳根一熱,不自覺用手指捏了捏。

這場比賽是四分之一半決賽,對手比起省選拔賽那會兒,水平高出不知道幾個檔次。陸星江在國內同齡人圈子裏鮮有敵手,那時幾乎是壓製著對方吊打,場麵非常殘酷。此時對手水平拔高了,比賽的觀賞性也大大增加。

膠著半個多小時後,比賽進入最關鍵的搶七決勝局。

Kris長期盤踞在底線,使用的都是大角度的抽球,一拍接著一拍,球帶著劇烈的上旋衝力越過球網直奔而來。陸星江卻並不畏懼,他一向反應快、動作更快,觀眾還在提心吊膽的時候,他已然將球再次回擊過去。

在這麽嚴肅的場麵裏,書翦也是很佩服自己,竟然還能想到他們第一次見麵時,她還沒反應過來,他就已經到她麵前抓住她的事兒。

他們體育生的速度是真的很快。

她分了一秒鍾神,又趕快恢複了注意力,結果偏巧在這種關鍵時刻,調了靜音的手機振動起來。

書翦很少給人留號碼,平時大家交流大多靠微信,一個月裏除搞推銷、詐騙的經常來噓寒問暖之外,平均能接到的正經電話數量不超過五通,她也很遺憾沒能為中國電信的事業貢獻自己的力量。

她心中困惑,匆匆將手機拿過來,瞥了一眼,來電號碼不光很陌生,甚至來源地區都不是國內。

詐騙團夥都開始發展跨境業務了嗎?這也太努力了吧。

心中十分“感動”的書翦當即點了掛斷。

還沒等她放下手機,這個詐騙團夥就再度打來了電話,書翦有點兒生氣了,耐著性子再度掛斷後,正打算把這個號碼拖入黑名單時,收到了這人發來的短信。

“陸星江。”

書翦:“……”

學長,您什麽時候從手機裏鑽出來啦!

被當作詐騙團夥的號碼第三次打來電話時,書翦乖乖地按了接聽鍵,並先發製人地道歉:“學長對不起,我可以解釋,事情是這樣的……”

她說了一圈,最後再度鄭重道歉:“真的對不起!”

書翦心裏充滿了憂愁:陸姓學長的小心髒那麽脆弱,他的比賽好像還沒結束,萬一這下又被她傷害了,不能好好比賽了怎麽辦。

陸星江沒能領會到她深切的擔憂:“沒事兒。”

他能說什麽呢,怪自己看上去不像好人吧。

書翦接電話時忘了把電腦上的比賽按暫停,在他倆說話的間隙,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一直都還保持著平和冷靜理智畫風的講解員突然激動得像發了瘋一樣,瘋狂咆哮,震耳欲聾:“陸星江!好球!”

聲音穿透力之大,可以跨越幾千公裏兩個時區,直直抵達陸星江的聽筒。

對麵聞聲頓了頓,書翦頓時麵色一僵。分明沒有做什麽,為什麽現在會有一種宛如被抓包了一樣的羞恥感。

她輕輕地咬住下唇,聽見陸星江幾不可聞地笑了一聲,氣息拂在話筒上,撩撥著她的耳郭,癢癢的,像是把她心跳的速率也往上撥了一撥,她的耳根處又開始發燙。

他說:“這場比賽我贏了。”

書翦:“???”

這算什麽?官方劇透嗎?您是怎麽通過一聲“好球”就聽出是哪場比賽的?還是每場比賽都贏了?

向來最痛恨劇透的書翦這次是真的想把電話掛斷了,官方劇透也不行。

她抿住嘴唇,克製住洶湧的怒火:“學長,最近微博有個熱搜話題,你在國外可能沒看到過。說一個寢室發生了凶殺案,因為上鋪在和下鋪一起看電影的時候給他劇透了誰是凶手,所以下鋪一怒之下就拿刀捅死了他。”

書翦剛說完就後悔了,這樣暗示是不是有點兒太明顯,也太血腥暴力了!

“嗯?”陸星江跟她根本不在一個頻道,似乎在忙著看什麽,隨口問,“什麽電影?”

“沒什麽。”書翦氣鼓鼓地把這口氣咽了回去,用手指撥弄了一下桌上盆栽裏的小多肉泄憤,“學長,你還在澳洲吧?最近訓練是不是特別忙,找我是有什麽事兒要幫忙嗎?”

“訓練?還好……今天休息,我現在在商場,找你是想問你有沒有什麽想要的東西,當紀念品。”

他似乎料到她會想拒絕,接著道:“網球社的人都有,他們眼光不好,我就不問他們的意見了,你幫我參考一下?”

話說到這個份兒上,把她的退路堵得嚴嚴實實,書翦隻好答應下來。

書翦掛了電話,打開微信,才發現在此之前陸星江已經給她發了好幾條消息,隻不過她剛才都沒發現。他又拍了幾張商場的照片發了過來,書翦仔仔細細地開始幫他挑選。

或許是真的很信賴她的審美,無論書翦說什麽,陸星江的回答都是“好”。

乖得像等待老師發糖果的幼兒園小朋友。

書翦把跑偏的思緒扯回來,認認真真地打字:“這個花瓣形狀的綿羊皂也挺好看的,小姑娘應該都喜歡,學長你可以給社裏的女生帶。”

這次對麵遲了一會兒才回複,書翦看著屏幕頂端那行“對方正在輸入……”顯示了大約一分鍾。

新消息傳來。

是一條語音消息。

幾分鍾前才剛打過電話,書翦不知道為什麽要聽到他的聲音還是有點兒緊張。

她點開語音,他懶洋洋的聲音從聽筒傳來,有笑意一寸一寸地彌散出來,說的是請求的話,語氣卻好像是勾引著人必須要答應似的。

輕微的吐息聲掃過她心尖,酥酥麻麻,帶著一點兒癢,像春日裏滿城翻飛的柳絮。

“所以……小姑娘,可以給我你家地址了嗎?”

(二)

陸星江一定是個不正經的人。

否則怎麽會連普普通通的“小姑娘”三個字,都會被他說得這麽曖昧不清。

書翦用手背貼了下臉頰,溫度燙得她一激靈,霍地站起身來,把密閉的窗戶推開了一點兒——肯定是因為室內空氣不流通才會讓她的臉這麽熱。

她家住在小高層,幾十米的高空冷空氣強烈,一秒就讓她恢複了理智。

書翦把地址發過去時,已經自我調整好心態了,再度還原回了“普通學妹加半吊子老師加應該算是朋友”的正直立場:“學長,再過兩周就過年了,你還回國過年嗎?”

“下周總決賽,如果順利的話,會回去的。”他略一停頓,“如果不順利……”

書翦一顆心像是隨著他的語調被提了起來:“那、那會怎麽樣?”

“不順利也會回去的。”話雖這麽說,書翦卻覺得他的語氣裏沒有絲毫對比賽結果的懷疑,明明自信滿滿,還要逗她,“到時候小書老師要記得安慰我呀!”

比賽在下周二,還有五天時間。

書翦頭一次為比賽這種事感到焦慮。雖然她上學上得早,但是很好地繼承了父母的優良基因,連高考都是簽了半保送合約的,從小到大基本沒為自己的事兒發愁過。

可陸星江不一樣。

這次是陸星江網球生涯中參加的第二次U24邀請賽。

書翦看過新聞,知道他第一次參加這個比賽是在三年前,那時他剛滿十八歲,恰好到參賽的最低年齡。那次比賽中,如今世界網壇赫赫有名的大滿貫得主Richard Aaron捧得了金杯,陸星江位居第三。

以他當時的年紀來看,已經是一個國人前所未有的成績了,哪怕放眼世界,這樣的網球天才也屈指可數。Richard大他五歲,是最後一次參加U24了,直言很期待他的成長,希望未來有機會能在其他比賽中再次和他交手。

可是在賽後的回國采訪中,陸星江並沒有表現出一絲喜悅,甚至在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間內都沒有再度參加國際比賽。

沒有人知道原因,網上的猜測不少,可是並沒有一個得到證實。

直到時隔三年,陸星江再度出現在澳洲的比賽場上。

決賽體育頻道並沒有比賽的實時直播,微博上零星有身處比賽現場的人發了一些相關信息,底下充滿了粉絲的“啊啊啊啊啊”的尖叫。

書翦也想“啊啊啊”了。像小時候追電視劇追到大結局,卻被媽媽趕去睡覺,第二天隻能跟同樣錯過大結局的小夥伴苦兮兮地聽別人討論。

寢室微信群裏,魏醒醒和林芝還在瘋狂刷“我快撐不下去了”的表情包。

手機屏幕的光線刺得她有些眼花,她抬手揉揉額角,困倦得隻想打嗬欠,強大的生物鍾催她去補了個午覺。

再睜開眼睛時,窗簾外幾乎已經沒什麽光線了,室內一片暗沉。冬天本來就是晝短夜長,有時下午四五點鍾天就差不多黑下來了,書翦一時無法分清究竟是什麽時間,心往下一沉,剛摸過枕邊的手機想看下時間,屏幕最上方那條消息就映入眼簾。

【啊菠蘿:小書老師,我贏了。要不要給我什麽獎勵?】

時間18:03。推算一下時間,大約是他那邊比賽剛結束下場,就給她發了消息。

下麵緊跟著相隔五分鍾的微博熱搜信息:陸星江奪冠。

書翦盯了屏幕半天,後知後覺地摸了摸臉頰,不知道什麽時候嘴角就翹了起來。

好啦。小書老師大度地想:好像也可以原諒他的劇透了。

三天後的早晨,書翦剛起床沒多久,就收到了一個快遞電話。

快遞小哥好像感冒了,壓著聲音,甕聲甕氣,書翦勉強分辨清楚他在說什麽,隨手從衣架上拿了條圍巾係上,又戴了個毛茸茸的帽子下樓和他會晤去了。

小區裏綠化很好,植被覆蓋率高達90%,隔幾步路就是一個小花園,哪怕是到了冬天最冷的時候,也有幾簇小花兒生命力頑強,開得旺旺盛盛、如火如荼。單元樓下門邊上還栽了幾株蠟梅,香味兒淡淡的,卻讓人聞了渾身舒暢。

最近幾天風大,把幾根蠟梅枝都刮禿了,書翦帶了個小包,準備拿完快遞拾點兒掉在地上的花瓣回去晾成幹花當書簽用。

樓道裏透著一股濕冷的氣息,書翦搓了搓手,推開樓下的防盜門,三兩步跨下台階,左右張望了一下,就看見站在蠟梅樹旁的男生。

早上八九點,太陽還沒露出頭來,天光泛著一點兒淡淡的薄荷色,清冷得不近人情。快遞小哥背對著她站著,隔著錯雜的枝葉望過去,身高目測高她一、二、三十多厘米。

這一定是個假的辣都人!

書翦憤憤地想著,再仔細地看了看,忽然發覺有哪裏不太對勁。

你們快遞小哥現在都穿得這麽好嗎?

身材也這麽好?

氣質也這麽風度翩翩?

書翦放慢了腳步,幾乎一步一挪地走過去。在和他相距大約一米的時候,他耳朵靈,聽見動靜轉過身來,如墨染就的眉毛微挑,一雙桃花眼亮得不可思議。

久違一個月、剛拿了冠軍、最近在微博像轟炸了一樣被無數少女一口一個“男朋友”叫著、讓熱門微博下麵的評論被“教練我也想學網球”淹沒的人,就這樣毫無防備地,出現在她的麵前。

書翦眼睛眨啊眨,有那麽一瞬間,她以為自己在夢遊,曲了曲手指,有點兒想伸手摸一摸,是不是幻影。

她微仰著頭看前方的人,粉嫩的雙唇微啟,整個人看上去懵懵懂懂的。她頭上戴著一個兔耳帽,此時兩隻粉白的長耳朵耷拉下來,和主人一樣,又呆又萌。

氣氛好像凝滯了三秒鍾,對方再也忍耐不下去了,長腿一邁,迅速拉近了他們之間的距離,低頭看她。

鼻腔裏繚繞著若有似無的雪鬆香,書翦張著嘴,短短幾秒鍾裏,思路從“你怎麽會在這裏”一路跑偏到“你怎麽喜歡這個味道的香水”,最後脫口而出的是:“學長,你怎麽兼職做快遞上門服務了?”

陸星江是賽後采訪結束,直接訂了機票從澳洲飛過來的。

從拿到她地址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計劃好了要來C市見她一麵。一個月沒見,哪怕能在他找各種理由的情況下聽她說說話,對他而言,也太難熬了。

一顆在決賽時都沒有驚慌到急劇加速跳動的心髒,在樓下等她下來的時間裏,跳得越來越快,淹沒了耳畔的一切聲音,直到她向他走來。

轉過身看見歪著腦袋向他這裏探來視線的小姑娘時,陸星江聽見一個聲音歎息著說:

幸好你來了。

“嗯。”他嘴角勾了勾,收斂起心底所有波瀾起伏的情緒,桃花眼直直盯著她,“為你量身定製的服務。”

這話尾音勾得纏綿,可書翦照慣例跑偏了重點:“學長,你的聲音……沒出什麽問題吧……”她忽然想到什麽,飛快地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剛剛的來電記錄,迷惑道,“你換號碼了嗎?”

“剛回國,手機卡沒來得及換回國內的,還不能用。電話是找路人借了手機打給你的。”他這麽解釋。

至於聲音呢,大概也是想“詐”她一下,給她一個驚喜。書翦看見他左臉寫著“驚不驚喜”,右臉寫著“意不意外”,如是想。

說話的空當兒,陸星江把手上拎著的包裝精致的米黃色禮品袋遞給了她,書翦道了一聲謝接過,又想到了一個很重要的問題:“你這麽來,萬一我今天不在家怎麽辦?”

他雙手抄在口袋,臉上的表情閑適中帶著一抹雲淡風輕:“我問過人了。”

問過人了?

書翦怔了兩秒,快速反應過來。

——前天晚上魏醒醒特地問過她今天是不是在家,說要給她送個東西,那時她打探了很久,一向嘴巴像漏鬥一樣的魏醒醒竟然頭一回守口如瓶,硬是沒給她透露一點兒消息。

原來是在這等著她。

真是下了好大的一盤棋啊。

“今天來這兒除了給你送禮物,其實還有一件事。”他緩緩道。

書翦了然地點點頭,她從一開始壓根兒就沒想過陸星江是專門來看她的,心裏也一直默認他隻是順道過來給她送個東西,至於什麽“量身定製的服務”,她也早已習慣了她這個陸學長的不正經與滿嘴跑火車。

於是她不假思索道:“那學長你要去什麽地方,我可以給你指路。你以前來過C市嗎?這裏可繞了,特別容易迷路,高架橋每年都在修,七拐八繞的……”

她聲音又輕又軟,嗬出來的白霧散在風裏,被她用手輕輕攏住。

“想去你家坐坐。”陸少爺把這話咽進了嗓子眼裏,脫口而出的是:“倒是確實需要你來指路。”

書翦睜大眼睛,一副隨時待命的模樣。

“另一件事,就是來問你要比賽贏了的獎勵。”他狀似無意道,“我第一次來C市,不知道該去哪裏逛逛比較好,想要一個當地的向導。”

“我覺得小書老師,就很適合當這個向導。”

“啊?”書翦呆了呆,還在狀況外。

他嘴角揚起一點兒弧度,笑起來,垂著眼睛看她:“快遞小哥今天想罷工出去玩了,還想拉著這位顧客一起,行不行?”

陸少爺千裏迢迢坐了十幾個小時的飛機過來的時候,完全沒想到在自己提出一個如此合情合理的請求後,會被人撂在原地整整三分鍾,不,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四分鍾了。

書翦在弄清楚他的來意後,瞬間做出反應——轉身、推開單元門、回家。

——雖然臨走前還丟下了一句“等我一下”。

可這已經足夠陸少爺給自己加一場“雪花飄飄,北風蕭蕭”的戲了。

拿了兩個口罩背著包的書翦,跑下樓看見的就是這麽落寞又淒美的一幕。

怎麽她不知不覺就成了一個渣女了。

她晃晃腦袋,甩掉了這個可怕的想法,把咖啡色的那個口罩塞到陸星江手裏:“學長,你現在是公眾人物,出去玩還是遮一下臉吧。這個口罩我買來還沒有用過。”

其實網球在國內並不是一種特別大眾的運動,而且運動員本身也不像明星那樣,三天兩頭在公眾麵前晃**,再怎麽好看的一張臉於路人而言,也就是多看兩眼多些回頭率罷了,能一眼認出他是誰的還是少數。

陸星江一直是這麽認為的。

他回國坐飛機走的是VIP通道,行程隱瞞下來沒告訴任何人,又有專門的司機開車把他送到這裏,一路上沒碰見幾個人。剛剛借電話的是個大爺,也不認識他,故而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經再次在微博掀起了一輪腥風血雨。

他知道小姑娘的好意,卻偏偏要曲解一下她的意思:“不想讓別人看到我的臉?”

這話聽上去怪怪的,卻好像也無法反駁,書翦隻能點點頭。

陸星江彎了彎眼睛:“不會被認出來的。”

話音剛落,一個看上去像是剛晨跑回來的大哥就噌地一下躥到他們麵前,神色激動:“你是不是、是不是那個陸星江!我這兩天一直在看你的比賽,能不能給我簽個名啊!”

這大概是,史上最快的一次打臉了。

嫌戴口罩有損他英姿的陸少爺,在憋著一口氣給那個大哥簽了名後,還是不得不戴上了。

書翦在旁邊低著頭笑得肩膀一抽一抽,為了不傷害陸星江脆弱的心靈,她非常配合地和他一起戴了口罩,努力讓自己顯得很誠懇:“學長,你戴這個口罩真的特別好看。”

陸星江瞥了她一眼。

作為一個鋼鐵直男,陸少爺辨認不出這些萌萌的卡通小動物大名叫什麽,隻看見書翦的口罩上是隻小白兔,他的是小灰熊。

看著還挺登對。

行吧。陸少爺勉為其難地接受了。

冬天天冷,戴口罩出行的人不在少數,他們混在中間倒也並不顯得怎麽特立獨行。

C市是個以美食聞名的旅遊城市,哪怕臨近春節,遊客數量還是隻增不減。幾個熱門的景點幾近摩肩接踵的狀態,陸學長好不容易來一次,總不能讓他去那種人擠人的地方。

書翦想了想,先帶陸星江去了一個隻有資深的C市人才知道的小祠堂,在附近吃了早飯和中飯,下午又去逛了一串兒胡同,坐在茶館裏喝喝茶,看了一會兒正宗的變臉表演。

陸星江全程景不醉人人自醉,無論身處何地,哪怕坐在路邊的石凳上等書翦買冰糖葫蘆,臉上都掛著讓春風自愧不如的微笑。

用秦曄的話來說,就是——我們隊長那無處不在的魅力,是區區口罩就能遮得住的嗎?

書翦舉著兩根比她小臂還長的糖葫蘆回來,還不忘自吹自擂繼續勸說陸星江拍照:“學長,我拍照技術真的不錯,現在正是傍晚光線最好的時候,這兒風景也好,我給你照張照片吧?”

陸星江把兩根糖葫蘆都接了過來,拿紙巾把木棍底下包好,眼睛觀測了一下,把看上去更飽滿新鮮的那根遞了回去:“我不會擺姿勢。”

“長成您這樣根本不需要擺什麽姿勢!”書翦在心中吐槽。

她鼓起腮幫子,用空著的手拿起手機打開相機,對他說:“學長,你舉著糖葫蘆就好啦,半靠著後麵的牆……”

她往後退了兩步,想拉開一點兒距離好拍照,還沒來得及把相機調成後置攝像頭,頭頂驀地橫過來一隻手,來人微俯下身來,在她反應過來前,手很快地按了拍攝鍵,屏幕上畫麵瞬間靜止。

定格的畫麵裏,小姑娘摘下了口罩,臉頰不知道是不是被風吹的,微微泛紅,她身旁高挑的男孩子頭低著,和她靠得很近,雖然隻露出上半張臉,眼神卻又溫柔又繾綣。

溫柔?繾綣?

書翦狠狠地眨了一下眼睛,不由感歎風真大,都讓她產生這種錯覺了。

耳邊那個“又溫柔又繾綣”的人嗓音低沉,帶著笑,像是要把那份溫柔進一步加深,刻進她的骨子裏。

“我覺得這張就很好,晚上回去發給我吧。”

(三)

晚上七點,落日餘暉消散得幹幹淨淨,天空泛著純粹的黛藍色,晚風晃悠悠地卷過幾顆星星,從天邊吹過來。市區燈火通明,整整一條街上開了大大小小無數家餐館,香味撲鼻,四處人來人往、川流不息。

書翦想起了他們辣都的一句宣傳語——

眾生皆苦,而我們是火鍋味的。

原先顧及陸星江是舟車勞頓了一天過來的,所以書翦一開始並不想帶他吃火鍋串串這一類的食物。雖然這算是C市的標誌之一,但到底還是以他的身體為重。

還是後來陸星江自己提出想嚐一嚐地方特色,書翦這才帶他穿過一片高樓大廈,拐了好幾個巷子,最終駐足在一座掛著紅燈籠的四合院前。

看四周人煙逐漸變得稀少,陸星江挑了挑眉:“小書老師,你是不是想報複我?”

書翦震驚於自己一片好心被誤解:“怎麽報複?”

“比如,趁我人生地不熟,把我帶到荒郊野外賣了。”

“學長,我力氣沒那麽大,可能賣、不、動、你。”書翦氣衝衝地往院子裏踏了一步,“這家店是我從小就吃的,味道比外麵那些大火鍋店都好吃。”

她別過臉不去看他,雖然竭力壓抑著情緒,但還是有幾分氣鼓鼓的音調泄露出來。

“好啦,是我誤會小書老師了,小書老師大人不記小人過,原諒我吧。”陸少爺這番調戲淺嚐輒止,不敢過火。他兩步趕上去,垂著腦袋彎著腰,一副“我錯了”的模樣,終於把她逗笑了。

俗話說“大隱隱於市”,書翦覺得這家店就像是武俠小說裏的掃地僧一樣,不顯山露水,但內裏自有乾坤。

從外麵看著冷冷清清的,走進院子裏推開大廳的門,才能看見裏麵白煙嫋嫋,坐得滿滿當當。此時正是用餐高峰點,也是他們來得巧,剛好有角落的一桌被收拾出來。

雖然角落位置稍微顯得逼仄了一點兒,但也更不引人注意,方便陸星江取下口罩——至今他仍沒有什麽走在大街上,就能被隨隨便便認出來的真實感。

店裏服務員不多,老板習慣了凡事親力親為,連點菜都是他親自把菜單送過來。

年逾四十的老板長著一張憨厚可親的臉,把菜單遞到桌上的時候目光掃過書翦,驚喜道:“小書放假回來了呀?”

書翦衝他乖巧一笑:“陳叔!”

兩人簡單寒暄了幾句。陸少爺手肘擱在桌上,撐著下巴聽他們說話。老板地方口音很重,哪怕是盡量在說普通話了,還是難以分清“l”和“n”的音。這好像是南方人的通病,但從他第一次聽書翦講話時,就發現她的普通話發音標準,不知是先天的優勢,還是後天的訓練。

“這位是你朋友吧?”陳叔偷偷覷了一眼,總覺得這個相貌過分出眾的年輕人身上帶著一股淩厲的氣勢,可看麵相又不像那種囂張跋扈的紈絝子弟。

“嗯,他是外地來的,第一次來,所以帶他來您這嚐嚐正宗的辣都火鍋。”

陸星江收斂了心神,跟著書翦叫人:“陳叔。”

陳叔一愣,頗有點兒受寵若驚,連連點頭:“你們先點菜,我去給你們上鍋底。”

等人走遠,書翦才邊搓木筷邊給陸星江介紹:“陳叔跟我爸媽是朋友,算是看著我長大的。”

陸少爺應了一聲,心想這四舍五入也等於見家長了。

“我們小書老師在哪兒都討人喜歡。”他悠悠感歎。

話沒說多久,鍋底剛端上桌,真家長的電話就打來了,書翦接起電話才想到出來招待陸星江的事兒還沒跟家裏說。

“喂,媽媽,今天有一朋友來C市,我陪他在外麵吃啦,你和爸爸快吃晚飯吧,不用等我……”

又是朋友啊。陸星江心有不甘地吹了一口氣。

什麽時候能在這個詞前麵,加上那個表示性別的字。

“是……是個男生,但是是我們學校的學長。”後半句她快速壓低了音量,可陸星江還是聽清了,“真的不是壞人,你們不用過來了。”

陸少爺:“……”

在實現終極目標之前還是先擺脫“壞人”的標簽吧。

打完電話後,書翦整個人處於有些心虛的狀態,具體表現在給陸星江燙菜夾菜的動作十分勤快。她想得其實很簡單,當初吃海鮮的時候,學長對她關懷備至,現在到她的地盤了,當然要投桃報李。

另一邊的陸少爺,吃到了迄今為止,人生中最滿意的一頓火鍋。

——至於具體都吃了什麽,陸少爺溫馨提示,結果不重要,凡事重在參與。

被遺忘的肥牛、黃喉、毛肚:你最好就不要想起我。

從澳洲出發前,陸星江也一並訂好了住的地方,當時沒想太多,直接就訂了書翦家附近的一家五星酒店。在剛剛書翦問到他住哪裏,要送他過去時,他才後知後覺,這樣是不是顯得目的性太強了?

書翦踏出門,重新戴好了帽子,夜風冷颼颼的,她把口罩往上扯了扯,顯得彎彎的眉毛下一雙杏眼更大更明亮了,徑直地望著他,因為沒等到回答,又“唔”了一聲。

各種計劃在腦海裏過了一遍,陸星江最後說:“還是我送你回去吧。”

“為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