誌名勝

  浴日亭,在扶胥口海神廟之西。孤峰突起,大海當其前,亦一大觀也。坡翁有詩,石刻其上。

  韶州而下三十裏曰大回龍山,又二十裏曰小回龍山。兩山皆石壁,橫臥江澨,各長裏許,高可一二百尺。大回龍石紋作海潮起伏狀。小回龍則重重橫迭,雜樹生石隙中,掩映斐然,宛然陸叔平得意筆也,似更有致。又百裏得一山,峭壁千尺,橫半裏許,石紋皆作斧劈形,巗端時有石乳下垂,與山花野草交映波心,視回龍更覺雄奇可喜。餘問長年此山何名,對曰:“舉目皆山,此寧有名?”餘曰:“噫!世之類是山者多矣。”

  山之隸南雄者,大都紫泥所結,不耐斧鑿,蓋土石之間耳。至韶州而山始秀拔,棱棱石骨,若雲興霞蔚,令人作殊異觀矣。其最奇絕處,山無論大小,隻是一石,不繇湊合。餘上所紀,三山皆然,以為甚異,遂屬之楮穎,後所見悉類是,倦不複署筆矣。其卓然有名稱者,曰觀音山。山在清溪、英德之間,江畔一峰插天,其中半裂,若巨靈欲擘而複寘者。始緣石磴,更躡雲梯數百級,不覺窅然,非舉火莫適措趾。仰視石乳下垂,頗類陽羨之張公洞,然以地窄,僅足當張公一班耳。而有勝之者,竇窮而得大士靖。好事者架木巗端構之。俯臨江流,削立千尺,天外諸峰,環拱相向,令人飄然有飛舉意,不知身之半在空中也。餘以仲春九日辰刻過此岩,時餘猶未起,枕席間第見石壁從窗隙中飛度。問從者:“此非觀音山耶?”從者曰:“然。”亟起櫛發一登,恨微名桎梏,不能箕踞浮白,對名山一傾倒耳。

  金山,踞潮城之北,城亦附山而立。怪石嵳峩,喬木深秀。登其巔南望,則萬井鱗次,可以全收一郡之勝。程江從西來,遶山背東流,入惡溪而南達於海。澄波浩渺,近侵山趾,遠不知其所注。重巒疊嶂,環拱其外,高下遠近,畢獻其奇,居然名勝也。上有濂溪先生祠及超然台、憑虛閣,可以覽眺。餘以六月九日遊此,地主苦以優人溷之,未飽江山之勝雲。

  通衢驛,在老龍崗。地甚平衍,廬舍田疇相錯也,而實當萬山之脊,踞廣、惠、潮三郡最高處。第以中近為稅使所侵,複嫌其湫隘,買民間地以益之。今亭榭修飭,花木深秀,水竹幽闃,稱廣城勝地矣。然稅使令嚴,土人遊屐未敢窺外郛也。

  潮陽有唐張、許二公廟,文信公所題沁園春詞,即此地也。餘謂二公之死難,烈矣!顧睢陽去茲甚遠,乃廟食於潮者何故?客言:“宋時潮人有赴汴京者,以歸途遼遠,感而長歎。已就枕,夢一神人謂曰:‘若苦路遙耶?吾挈汝歸,旦日至矣。’因問神何為者,神曰:‘吾睢陽許太守也。上帝命我廟食爾土。爾為裏中言,為吾立廟,吾有以福爾土也。’其人驚寢,不覺身已在家矣。即與邑父老立廟塑像,而並祀張公,邑中疾癘、水旱,禱靡不應。歲久,肹蠁稍息,而祠宇亦就頹。嘉靖戊午,海寇亟攻潮陽,潮陽令夢二公相勞苦,謂:‘勉力謹守,吾兩人在,保無虞也。’賊為雲梯瞰城,見有二丈夫,甲冑而坐睥睨間者。四麵瞰之,四麵俱在,懼而解去。繇此廟貌複新。”

  潮之東門,俯臨鱷溪,一曰惡溪,疑誤也。鱷形四足而修尾,似亦蛟龍之類。唐時韓公愈以文遣之,鱷患遂息。至宋,鱷複來噬人,陳公堯佐督漁者網得之,戮於市,鱷至今不複為患。然則文德之雍容,顧不勝斧鉞哉?君子亦可以觀世矣。或曰昌黎驅鱷實在潮陽,此傅會也,未知孰是。

  宋時,羅浮道士鄧道立以廣城水俱鹹苦,欲以萬竿竹為筒,絡繹相接,於二十裏外蒲澗山引水入城,以供民汲。仍於循州置良田,令歲課租五七千,買竹萬竿作栰下廣州,以備抽換。時蘇長公在惠,以道立指語廣守,如法行之。餘謂此法殊拙,不知何以得當於長公?且餘居廣城三月,水亦在在可飲,豈地脈有時變耶?

  竹葉符出羅浮山中。昔劉真人修煉此山,嚐用殷中軍咄咄書作符,以祛邪祟。至今竹葉上皆自然生篆文若符然。人采以鎮宅,可除百妖。

  丹灶丸,葛稚川丹灶中土也。相傳稚川煉丹時,火盛,丹壓灶中。今人取其土為丸,可以已疾。

  濂溪先生拙窩在金城山之半。其地岩石偉怪,林樾蔽虧,大有幽致。其陽為小湖,一統誌亦載之。今不能數畝,恐百年之後皆化為桑田矣。

  朝雲墓,在豐湖之西山麓間。按長公集,朝雲葬棲禪寺鬆林中,東南直大聖塔。今寺與塔皆亡之,香魂藏一壞土,猶然無恙,豈所謂附驥尾而益彰者耶!朝雲侍長公南遷,涉關山,蒙瘴癘,苦辛共之,千載而下,名與墓俱不朽。長公所以報朝雲者,亦厚矣。 【 耆舊續聞雲:“長公有妾曰朝雲、榴花,朝雲卒於嶺外,惟榴花獨存。”按長公朝雲詩引雲:“予家有數妾,四五年相繼辭去,獨朝雲隨餘南遷。”似榴花未嚐從長公於嶺外者。又長公丙子九日詩雲:“狂風卷朝霞,使我如孤月。”亦一征也。】

  白鶴峰,在歸善縣之城北。城即附山而立,蓋長公故居也。上有長公祠,及德有鄰堂、思無邪齋、朱沼、墨池。其山於平地矗起,下俯江流。遙岫長林,掩映四野,大有勝概,而蕪穢不治,有足慨者。豈長公歲暮淪落,身後猶爾耶?餘始遊豐湖,問無長公祠,欲捐二十金為有司倡。既遊白鶴峰,見祠宇頹廢,知有司無可言者,躑躅而止。 【 按長公集雲:“居合江樓一年,得歸善縣後隙地數畝。父老雲古白鶴觀也。意欣然欲居之。”今縣治適當白鶴峰之南麓,視宋時無改。合江樓今郡西門之麗譙是也。】

  豐湖,在郡城之西,今人呼為西湖。延袤數裏,東以城為儲胥,而西、南、北三方皆重巒為衛,儼然武林苗裔也。顧此中有司日鹿鹿案牘間,家其地者,勝情亦鮮,令十裏湖山,闇然無色。昔蘇長公買豐湖為放生池,出禦賜金錢築堤障水,人亦號曰蘇堤。今問之惠人,亦竟不知何所矣。疑欣樂驛一帶,其故址也。

  韓昌黎祠,一在城中,一在韓山之麓。廟貌弘敞,修飭遠勝惠之白鶴。餘謂韓、蘇二公,其文章節氣,頗略相當,第韓公力學名儒,而蘇公風流文雅,差不同耳。在潮則山曰韓山,木曰韓木,閣曰仰韓,堂曰思韓。潮人所以崇事昌黎者,無所不至。長公於惠,僅白鶴一祠,遂無一人奉祀。數楹屋宇,上見白日,中受烈風,而下與牛羊共之,可歎也。

  石室,在端州城東北七八裏,與七星巗相近。嶄然石骨,亦與星巗類。其上有小石屋數百間,每間有一石床,光潔無纖塵,要是羣真窟宅也。中一洞,方廣可十餘丈,石筍林立,多似人形。其傍一石竇,故老相傳,曩有一羽士修煉於此,饘粥不繼,竇中涓涓下米粒,日可升許,足供羽士食。久之,羽士化去。其徒謂竇小,所出有限,更鑿之,米絕,不複生矣。其竇至今猶在。洞口一石儼具舟形,土人呼為番舶。中有一神,主人間嗣續事,最靈異。祠旁一石,祈子者以手摩之,多驗。石為之滑。 【 唐李郢詩雲:“崧台月照啼猿曙,石室煙含古桂秋。”即此地也。崧台在端城之東南。】

  越王台,即尉佗拜漢之地,在廣城北門外數百步。台左有流花橋,相傳佗嚐於此泛觴。今皆廢,僅存遺址耳。

  黃野人,葛稚川弟子也。稚川仙去,留丹於羅浮山柱石間,野人得一粒服之,遂為地行仙。宋時,道士鄧道立嚐於庵前見其足跡,長二尺許。又有巡山啞虎,不噬人。蘇長公遊羅浮詩雲:“雲溪夜逢瘖虎伏”是也。至今山中人聞亦嚐有遇野人及啞虎者。

  五仙觀,在會城之西南。昔有五仙人騎五羊持五穗至坡山,遽化為石。後人因此立觀。

  東坡先生桂酒方,刻石羅浮鐵橋之下。餘登羅浮玉女峰,道士指點鐵橋所在,顧以險遠不能至。今石刻無搨本,其方亦不傳。按先生寓惠,著有酒經,見先生集中,豈即此乎?

  嶺南之山,惟韶州最秀,故盧居士駐錫焉。其次端州亦有一二,差堪頡頏。然而土堆草壤亦既多矣。其在惠、潮者,遠觀秀色,政爾藹然,顧石理頑甚,如市廛女子,亦複淡妝濃抹,而肌體粗率,舉止木強,狎視者寧不掩口。惠、潮山石,其最粗頑者莫如羅浮。然餘觀白樂天載牛僧孺所致天下奇石,以太湖為甲,羅浮次之,李讚皇平泉莊石品,羅浮亦居高等,豈山靈縕奇閟秀,不輕示我耶?既而思之,羅浮為嶺南名山第一,當時遊宦嶺南者,有意阿政府,覓佳石以獻,則假借羅浮以為重耳。二公所得,或是韶石,必非羅浮產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