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兵營的編製一直都保留著，但之前大家都四散開去，在朝鮮戰場的各個地方執行任務。如今隨著前麵幾次戰役的勝利，我們已經把敵人壓過了三八線。但對麵的骨頭確實很硬，不是那麽容易能夠拿下的。我們今後，就要集中力量起來，辦大事。大江大河，鐵道公路。大家請看看這幅地圖……朝鮮山多，南邊平原，好幾處的交通要道，都是我們需要重點照顧到的地方。”

聽著林朗清如數家珍的把河流幹道的水文情況條件念出來，朱家喬記筆記的速度險些要跟不上。她急了，說：“營長，你說慢點兒！”

大家一下子笑了。林朗清說：“不急，能記多少記多少，這習慣挺好的。”

“這是第一個議程，跟大家說說現在總體的情況。那麽接下來，就是具體分工的問題。各連各單位，大體保持原樣。但是一連三排在前天的轟炸中受到損失最大，三排集中了大多數的技術能手，老把式，包括了朱大掌……唐石匠，馬能人等。他們現在都不在了，他們的徒弟還在，經過營部研究決定，把這支隊伍組成工程技術排，排長由……朱家喬擔任！”

洞子裏眾多人的目光，“刷”的一下，全都落在了朱家喬身上！就連朱家喬自己，都驚呆了，張大嘴巴合不攏來！！周圍人交頭接耳起來：“我有沒有聽錯啊，朱家喬做排長。女同誌做排長真的可以嗎？”

“文工團裏倒是不少女排長，別說女排長，女連長、女指導員也有。還有機關裏頭……可咱們是工兵啊……要下力氣幹活的！不是唱唱跳跳抄抄寫寫的活兒！！”

“有一說一，家喬是朱有道的女兒，盡得了真傳的。我閑時跟朱大掌抽煙的時候，他不止一次提起過，要是這閨女是個男孩子，他就不用愁了。按照他們修橋佬的規矩，衣缽傳兒不傳女！我還笑話過他老封建老古董。”

“老兄，你笑得沒錯，就是老封建老古董！”那一位順著前麵這位的話頭往下捋，沒兩句，一拍大腿，“別扯遠了！家喬是有能力，可她也太年輕了，又是女同誌，能不能當得好這個排長？！我保留意見！”

朱家喬仰起臉，看著林朗清，嘴角抽抽，千言萬語湧到嘴邊，隻不知道怎麽說才好。林朗清緩聲道：“家喬同誌十四歲就能夠掌橋，十幾年來一路打拚，從抗戰走到現在，別看她年紀輕，但在座眾位比她資曆深、經驗老的，有幾個？”

沒有人吱聲——林朗清說的事情，都是灶台上的燈籠，明擺著的事實！林朗清又道：“任命幹部，並非兒戲，我都做過背景調查的，家喬同誌很適合擔任這個工程技術排排長。大家不服氣，不過因為她是個女同誌，女同誌也能頂半邊天，能做事，能完成任務，能把橋梁修好的，就是好同誌！”

後勤的老吳開腔道：“是這麽個道理，主持工程當大掌，有力氣的很重要，會算計的也很重要，但最重要的，還是膽子大，眼睛明，腦子靈活得來，還得有那全盤的活計。家喬的兩個弟弟……都比不上她。”

另一個老連部夏永根就有所保留，手裏捏著的煙卷，在鼻子底下來來回回，嗅來嗅去，總舍不得點：“反正命令我是服從的，意見我是保留的。工程技術排女排長，從我當兵到現在，就沒見過！真是一百歲不死都有新聞看！”

高炮排排長賀萬年說：“當兵到現在沒見過的事多了去了！當年你我在陣地上帶著兄弟們投奔過來，頭一回看到這邊的領導們跟大家一起同吃同住那會兒，不也是從來沒見過？不說沒見過，連做夢都沒有夢到過！如今你不也是有一口熱乎的，就立馬緊著自己手下受了傷的兵？”

賀萬年這麽一說，夏永根憨笑著直搓手，沒詞兒了。

朱家喬靜默在原地，心裏突突亂跳，她做排長？！第一反應，隻覺肩膀上的擔子沉甸甸的！

腦海裏忽然浮現一句話：“橋不垮，天不塌！上了在說！！”

又不是沒有修過橋！

又不是沒有掌控過全局！

十四歲那條姑婆橋，至今還常常出現在夢裏眼前！

勇氣油然而生，朱家喬充滿了自信地站起身來，先是對著林朗清，然後是對著周圍的同誌們，一一敬禮：“謝謝組織信任！！我朱家喬，一定不負重任！”

林朗清說：“家喬。我還得補充一句。工程技術排是負責攻堅克難，解決技術難題的，直接對我負責匯報。日後辛苦你了。”

“是！”

……

當學員們再次收到複班的通知時，營部裏裏外外，都震驚了。震驚和議論，沒有持續多久，大家比之前更自覺地聚集到上課的地點。那是廚房後麵的洞子裏，也才三四米深，如果飛機來了，就往洞子裏跑。附近還有好幾個防空洞，小心地做了各種遮蔽。也不搬凳子了，想要來學習的，都可以過來。

“老師傅們都犧牲了，還有什麽可以學的啊？”

“要學的肯定還有很多的啦，朱大掌他女兒也是個高手高手高高手！金子洞的天空橋貨運樞紐就是她的手筆！”

“那可牛逼了！我才從金子洞過來，當時我就驚訝了，這人真有想象力的，還可以把想的建造出來。”

“女同誌也有真才實學嘛。不過那位不能叫女同誌了，直接就是個大姐頭！”

“營長也來了，指導員也在！快，給他們讓讓開……”

盡管林朗清和指導員邢世新一再推辭，不過大家還是把他們讓到了最前麵去。

大家議論著，對朱家喬越發好奇。最終，千呼萬喚始出來似的，看到了齊耳短發，大眼厚唇的朱家喬如同一匹矯捷的豹子般，腳步輕盈地來到黑板前，手中的竹竿子做的教鞭輕輕一拍。正要開口說話，邢世新抬起了雙手，站起身來，道：“家喬同誌，容我先插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