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家喬聞言停下,看著邢世新邁著略顯沉重的步伐,來到大家麵前。取下帽子,放在身前,邢世新垂下眼睛,沉重地說:“在培訓班繼續開展之前,先占用大家一點時間,為朱大掌、唐石匠、馬能人、電工王、房大力、丁神算六位犧牲了的前輩行家老班長,舉辦一個小小的悼念儀式。”
本來還有些說小話的聲音,頓時戛然而止。朱家喬黑水晶般的眸子劇烈震動,嘴唇囁嚅著,一不留神咬出了血。不知道是哪個戰士起了頭,站了起來,原本盤腿坐在地上的大家夥紛紛起立,肅然無聲。
“默哀三分鍾!”
上海牌手表滴答滴答地轉動著,貼著朱家喬的肉。左手邊的一名寬麵丹鳳眼的棒小夥子,悄悄地翻出白羊肚手巾,拭起了眼角,嘴巴裏喃喃自語,依稀是:“大,您走咧,俺心裏給您磕頭。”
右手邊一個身材略矮小眉目清秀而滿臉霸蠻之氣的青年,卻是紅著眼揚著臉,眸子底下凶悍內斂,恨不能把手裏的陰陽刻刀給攥進肉裏!
一張臉貼著一張臉,一個人貼著一個人,朱家喬收回目光,看著地麵,眼前一片模糊。卻是傳來朱有道的厲聲喝話:“別哭!不許哭!!”
“哭到死,人不能返生!!!”
一大一小兩具屍身躺在屋子裏,河水濡濕了蓋著屍身的白麻布。旁邊幫工叔伯七嘴八舌:“地主命金貴,窮人比狗賤!朱善人壓根就沒打算付清這筆工錢!還搭上四寶和娥姐兩條命!朱大掌,我們不能就這麽算了!”
“對!不能就這麽算了!”
“好端端才建好的橋,怎會橋釘鬆脫?昨天才來回過了三遍眼的橋麵,怎麽會起了翹邊?四寶怎麽會打滑下了河?!我們要去討說法!!”
院子大門被推開,兩排手裏拿著長槍鐵棍,各式各樣街頭幹架家夥什的家丁衝了進來,朱善人站在門檻外麵,慈眉善目地笑著,夕陽把他肥大的身子拉出老長老長的影子,遮得家喬看不清麵前,她隻好下意識地一左一右,摟住了兩個弟弟。
不知道哪個叔伯先發出一聲狂喊,衝了上去,朱善人的家丁發出瘋狗似的笑聲。兩邊打了起來,那天的場景,朱家喬已不願意再回想,她隻知道自己活了下來,但護著她的那個伯伯被長槍捅了個對穿。血淋在頭上,是熱熱的。
朱有道被留了活口,倒吊在河邊的老柳樹上,不遠處就是他們一釘一鉚建成的新橋。橋頭橋尾立著大腿粗的木圍欄,鐵絲纏繞,在陽光下閃著寒光,套著朱善人家紋樣粗布背心的家丁肩扛手提著各種武器,站在橋頭收買路錢。
“別哭,家喬,不許哭,哭到死,人不能返生!!”
那時候,朱有道已經奄奄一息了,卻還時不時的,低聲擠出這麽一句。斷斷續續的,有時候振作一些,有時候有氣無力一些,但整整兩天一夜,沒有停歇過,化成了一口氣,支撐著朱家喬。
就這麽著的,撐了過來。
“別哭!不許哭!”朱家喬打從心裏低聲對自己說:“哭到死,人不能返生!!”
默哀結束了,不少人擦眼淚,朱家樑撲在朱家棟懷裏,把臉死死埋在朱家棟胸前,肩膀抖個不停。拍了拍兩個弟弟的肩膀,朱家喬捏了捏通紅的鼻頭,吸了吸鼻子,走上前去,雙腿並攏,筆管條直地敬了個標準禮:“各位同誌好!今天我跟大家講選點放樁的原理!若要橋穩固,先管風形水勢!比方說,這是一條急水河……”
拿起粉筆在黑板上邊說邊寫,朱家喬很快進入了狀態,看了一眼她手底下活靈活現出現的各種圖樣,戰士們忙不迭的聽著、記著,個別有條件的拿出筆記本,甭管是鉛筆還是木炭條,筆走龍蛇地記錄著……
朱家喬講了一段,就是唐石匠的徒弟上去。小唐石匠擅看石,在這基礎上,他們師徒兩個,竟在最近學會了根據眼前的土壤石質,判斷出附近的山形地勢。
“如果附近是有沉積岩,那麽不出周圍一裏地,肯定會有礦洞。洞子稍為修整,就能夠隱蔽宿營。如果附近是堅硬的石灰岩,那找到食物的可能性就很小。如果岩石的顏色變得發藍帶綠不自然,那麽很可能這一片被敵機投過毒,必須要遠離!”
小唐石匠和唐石匠師徒兩個,就是靠著這一手望石問路的功夫,數次帶領隊伍隱蔽脫險。並且還是發現了西裏瓦營地那葫蘆洞的頭等功臣。熱烈的掌聲送走了小唐石匠,那丹鳳眼國字臉的年輕人,習慣性地把手裏的白羊肚手巾往頭上一包,走到台前的時候,臉上還帶了三分赧然:“額叫賈二娃,額師傅是馬能人。給大家說的不是啥了不得的工咧,不過是泥灰工。這把多功能轉眼鏟,是額師傅傳給額滴,功能多樣打洞快,當年的100裏工事全靠它。在額們排裏,人手一把,教教大家怎麽使喚……”
看著賈二娃手中那柄角形刀齒、螺紋花鑽的轉眼鏟眨眼功夫就在地上打了個碗口大的、可以伸進一胳膊深的地洞,眾人無不眼熱心動。林朗清開口問:“這種多功能鏟子,你知道鑄造的法子麽?你看,以我們目前鑄造車間的水平,能造麽?”
賈二娃信心滿滿地點頭不迭:“肯定行!最早師傅的那把,也就是村頭老鐵匠一錘子一錘子敲出來的……”
林朗清思忖著,說:“我們鑄造車間有車工、銑工、鑄工,雖然原料很緊張……可是,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從牙縫裏擠一擠,不差這麽一二百套轉眼鏟的鋼材。如果方便的話,可以先把你的鏟子給我。回頭我看看能不能照樣子畫出圖紙來,咱們生產一批。”
朱家樑插話道:“營長,我這兒有個想法,你看看能不能行?我們之前不是繳獲了很多美國人的物資。那裏頭也有一些工具。既然要鑄新工具,那我們不妨抽出一些懂行的人來,把美國佬的工具也拆解出來,研究研究。要有我們用得上的,能仿造的,也造一些出來。馬上就要修大橋了,肯定有能用得上的!”
林朗清大喜,一拍巴掌,高聲道:“家樑同誌這個點子好!就這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