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
開工之前的例行勘測任務,落在了朱家樑頭上。他帶著賈二娃和郭土豆就去了。郭土豆是新補充進工兵營的,據說當年他媽是在拔土豆時在地裏生下的他,就取了這個名字。人長得敦敦實實,腿腳有力下盤穩,儼然又是一副好力工苗子。朱家樑正需要這麽一個力氣大的,就選了他來執行任務。
“這是測水平線用的,看到裏頭這透明小管子沒有?裏麵的水平衡了,就平了。等會兒我教你炸山。當工兵的,雖說隊伍裏有專門的爆破手,可每個人都得會擺弄炸藥才行!”
朱家樑看著點頭不迭,滿眼崇拜的郭土豆,越說越得意。
有那麽一點小隊長的感覺了!
賈二娃把身上的旋風鏟一截一截拆開,束好,捆在腰間:“朱老三啊,別光顧著說,幫俺把標簽給插插牢固咧!”
走到那用作標簽的樹枝子跟前,朱家樑直搖頭:“不,你這麽顯眼的沿路一路插禿棍兒過去,那不就是給天上的敵人指路嘛。用刀子沿著樹環切一圈皮,過不了兩日,樹就死掉了。用枯樹做路引,無聲無息,又好認。”
賈二娃道:“成,就聽你的咧!”
忽然,朱家樑抬起眼睛,看向遠處:“賈二娃,你有沒有聽見飛機的聲音?”
側著耳朵聽了一輪,賈二娃說:“聽到咧。但飛機莫有轟炸咧,隻有聲音,興許是路過?”
“不。不是那麽簡單!”朱家樑縱身疾跑,穿過荊棘遍布的樹林,爬上一塊大石頭,手搭在眼皮上,極目遠眺。急得賈二娃和郭土豆兩個屁顛屁顛的跟在他身後,站在大石頭下麵直蹦:“家樑!老三!你幹啥咧?仔細飛機發現了你,把你打成一坨血糊糊咧——”
郭土豆也跟著喊:“朱三哥,你咋迎著太陽去看啊?那可刺眼睛啊!要刺瞎了眼可不好整!”
眯著眼睛,看得分明,那漸漸逼近地平線的橙紅太陽中幾枚幾不可見的黑點子,正在緩緩落向地麵。朱家樑心裏咯噔一下,沿著巨石哧溜哧溜滑下來。郭土豆還在翻來覆去的嘀咕:“朱三哥,你眼睛沒事吧?眯上眼睛,快眯上!等那些五顏六色的顏色塊塊沒了就好了!”
閉著眼睛,緩解著因太陽光直視眼睛刺激到的酸痛,朱家樑說:“郭土豆,聽三哥老班長教你哈。為什麽要迎著太陽看?”
郭土豆搖了搖頭,不過朱家樑眼睛還沒睜開,看不見。隻管自己徑直往下說:“因為啊,敵人的飛機一般都會頂著太陽來飛。這樣我們血肉做的眼睛不敢直視太陽,就不容易發現他們!從前他們是不會這一招的,被我們的高射炮防空槍狠狠地教訓了幾輪,擊落了擊飛了好些個飛機,他們就學會了!”
酸痛緩解了,他睜開眼睛,正好看到郭土豆張開嘴巴站在自己麵前,朱家樑不禁笑了,說:“所以在那會兒,就得豁出一雙招子去,看清楚了飛機的方位。”
賈二娃追問:“那你看到啥咧?”
朱家樑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一貫嬉皮笑臉的麵孔上驟然出現凝重的表情,居然叫賈二娃不大習慣。他眨眨眼睛,隻聽見朱家樑說:“我看到了有人跳傘!他們的傘正在打開,是黃色的,數了一下,有十幾個——雖然我沒有來得及數清楚確切數字!但絕對不低於十三個!”
他壓低聲音飛快地說著:“半個月之前,我們不是協助過戰鬥部隊抓降落傘兵的麽,那些傘兵身上的是白傘。我剛才看到的傘兵是黃色的傘,感覺上,跟前頭遇見的那些又有像的地方,又不大一樣!他們降落的地方距離我們這兒不到二裏路,就在前麵的夾龍溝裏。”
腦子呼呼地轉著,朱家樑語速變慢,聲音也越發降低:“那個方向,似乎是我們修的路的盡頭。我們來這邊三天了,加上一連、二連在這兒呆著的時間,那就更長了。可是沒有人知道路的盡頭是通向什麽地方。那些美國人,肯定是衝著那地方去的!對,沒錯,肯定是那樣——二娃,薯仔,我們要不要過去看看?”
賈二娃毫不猶豫的道:“當然!那還用說咧,必須得去看看,回頭要跟營部匯報咧……”
被朱家樑帶著些許戲謔親昵地喊做“薯仔”的郭土豆,跟在賈二娃後麵說:“我聽兩個大哥的……”
“那就走吧。”朱家樑拔出匕首,貓著腰,踏著碎金子一般的陽光碎片,朝著傘兵降落的方向趕去。一邊放輕腳步快速前進,一邊低聲碎嘴地教育郭土豆,“薯仔啊,跟你說了多少次了。隊伍裏麵人人平等,你可以叫我們老班長,但不興江湖那套啊。別叫我們大哥了!”
郭土豆緊跟在他身後,他的身形動作遠沒有朱家樑靈活,加之人又緊張,鼻尖上沁出汗珠來,亮晶晶的。垂著眼睛聽教訓的模樣,眼睫毛又長又翹又密,“哦……”
“哦哦哦,哦你個頭!”
朱家樑隨手把自己炒麵袋子裏的炒麵捏了一團出來,遞給了郭土豆,說,“快吃吧。吃飽了好有力氣偵察!”
也跟著捏了捏自己癟了的炒麵口袋,郭土豆臉紅了,“你怎麽知道……”
“因為我長了一雙眼睛!吃吧!”
跟郭土豆並排走的賈二娃對接過了炒麵團,含著眼淚大口吞的郭土豆說:“別哭咧。朱老三就那樣,嘴巴天一句地一句的咧,實際上心腸可好咧。他哥力氣比你還大,食腸也老大老大的,朱老三肯定是從他哥那兒舉一反那個三,曉得你也是個差不離的咧……”
濃重的關中腔,不大好懂,卻也很好懂。郭土豆三口並兩口地吞下了炒麵團,緊跟在兩個年紀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老班長”身後,靈活地在林子裏穿插。
走了不到半裏路,就有發現了。
黃黃的降落傘布覆蓋在灌木叢上,賈二娃鑽過去一掀開,發現裏頭是個木頭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