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老三!你有文化,快來看看這是啥咧?”

郭土豆放哨,朱家樑蹲了下來,借著一點夕陽餘光,眯著眼睛盯著木箱子上的洋文,嘀咕道:“我哪兒有文化啦,統共也就是掃盲班懂那幾個字,讀書看報寫字湊合,可沒有教這雞腸啊!不過……這東西之前不是見過好多?能夠用降落傘空投過來的,肯定是鬼佬的好東西。”

一邊說,一邊兩個人用工兵鏟一撬,八十公分高的木箱子被撬開了,朱家樑一看,咧開嘴就笑:“嘿!他們的無線電!來來,先搬走了再說!”

三個人毫不猶豫地把箱子裏的儀器脫箱而出,就連箱子犄角旮旯裏用海綿固定減震的配套零碎兒都沒放過,搜羅一幹淨。腳步聲沙沙的,越發逼近,那是聽過無數次的美軍真皮做的軍靴踩在林子裏的聲音。

那聲音,朱家樑可太熟悉了!

三個人對望一眼,默契地留下空箱子,迅速後撤。

沿著賈二娃事先觀察好的撤離路線,一路猴竄到略高的地帶,回過頭來再觀察。在原來木箱子旁邊,已聚攏了幾個傘兵,一水兒鬼佬,頭發和眼睛五顏六色什麽都有。如果擱從前少不更事的時候,傍晚猛一看這麽一群活鬼,朱家樑非嚇哭不可。但現在不一樣了,無數次的交手,讓他們對這群人不說了如指掌,也算是熟悉無比。

三個人匍匐在隱蔽處,暗中觀察那些人。朱家樑低聲道:“他們顯然是在這地方集結,幸好我們跑得快……”

賈二娃道:“上回抓的俘虜說咧,一個傘兵小隊十二個人。這還差三個人就集結完畢咧……”

“哎呀,我知道。你先聽我說完!”朱家樑打斷道,“你看看,這是不是也證明了,我們從箱子裏搗鼓出來的機器是真重要。而且他們就是衝著道路盡頭那塊禁區去的!”

賈二娃就笑了,指了指那些人,說:“當然是不一樣咧,你看看他們,不光跳的傘顏色不一樣,裝備也不一樣咧。俺打了這麽多年仗,都沒見過槍上帶望遠鏡的咧,還有那邊,好家夥,槍上頭綁著大盤子的咧!”

他們說得輕鬆,臉上的表情卻是恰恰相反。

郭土豆脫下了外套,抱著那個機器,小心翼翼地護著。這會兒才問:“那,咋辦?”

再次交換了個眼神,賈二娃和朱家樑異口同聲對郭土豆說:“你帶著東西,跑!”

郭土豆眨巴著眼睛,呆住了。但耳力極靈的朱家樑,已聽見林子裏輕微的人聲鼓噪,帶著好幾句他耳熟能詳的,他敢肯定那是鬼佬們關於某些器官的單詞。他推著郭土豆,飛快道:“你帶著東西回去,然後報信。把今天這邊見到的趕緊如實報告。然後帶人來殲滅敵人。跑吧,你力氣大,扛著這玩意兒跑得快!”

郭土豆眼淚一下子冒出來了,點著頭,腳步卻是死死挪不動。

這回推他的人成了賈二娃,憨厚的西北漢子,丹鳳眼內是罕見的嚴厲:“你去,聽老班長的話,這是命令咧!”

郭土豆跑了,擦著眼淚跑的,跑得沒命地快。滿意地看了一眼郭土豆離開的方向,朱家樑很是滿意地點了點頭:“吃飽了飯果然跑得快。妙啊!”

再次回過頭,看著叢林裏集結的、武裝到了牙齒的傘兵們,朱家樑歎了口氣,說:“咋樣?賈二娃,你害怕嗎?”

賈二娃卻是咧開嘴一笑:“啥意思?俺聽不懂咧?”

朱家樑說:“兩個對十二個,我們打是肯定打不過的咯。但打不過,拖總是能拖得住的吧。而且,還不能我們倆一塊兒,這樣很容易就被一鍋端了,得分頭來,跟他們捉捉迷藏啊,躲躲貓貓啊……你覺得呢?”

賈二娃道:“我跟你想法一樣,來吧,看看咱們手頭還都有些啥?”

也是多虧了賈二娃這個人形穿山甲,竟在林子裏也能施展出他們的打洞絕活,短短十幾分鍾就打出一個足夠藏身的半身穴,伸出頭來能夠觀察敵情,縮下去半點痕跡不露。再用泥土往身上一撒,連氣味都聞不著。

——可別小看了那最後一條。就前陣子,聽說附近某個戰鬥連隊,也是敵人不老實,說是停戰談判了還派了一小股部隊來騷擾。結果他們的伏兵埋伏在了上風處,有個外號“陳小狗”的小戰士鼻子特別靈,聞著孜然味兒就報告了班長,一個班的人連夜急行軍繞到了敵人屁股後麵,沒費多大功夫就全敲了這支伏兵。

賈二娃打斷了朱家樑的滔滔不絕:“好咧,包社咧!這樣子的零敲碎打太多咧,老子耳朵都聽起繭子咧——來看看手裏還有啥家夥什咧?”

“炸藥啊,線啊,粉啊,水啊,子彈……”朱家樑撓撓頭,“槍,刀子。嗯,家夥什還挺多!”

賈二娃點點頭:“是挺多的咧。還有倆手雷,給你。你拿著。”

接過了賈二娃遞過來的手雷,朱家樑看清楚,是繳敵人的美式大勁兒家夥什,不禁抬眼看了看賈二娃:“你把這寶貝給了我,你呢?”

賈二娃笑了笑,說:“俺是穿山甲啊,大不了打個洞躲起來,等支援咧。”

朱家樑也沒說什麽,收了手雷,把子彈給了賈二娃一排。猛然地扭過了身子,貼著土壁,回頭看著上風處的方向,賈二娃臉色微微一變:“有吱哇電流響咧,他們還想要幹啥咧?”

同樣地跟在賈二娃身邊,趴在那兒觀察,朱家樑說:“他們集結完畢之後,還有一個電台?在發信號……別的人在掩護。哼,真囂張!”

隻見空地上,這支十二人傘兵小隊,兩三個人圍著抽煙,有些人在持槍警戒,掩護著兩名通訊員配合擺弄那具電台。

朱家樑拚命因過於興奮微微發抖的手,推上子彈上膛,手中的M1式卡賓槍瞄準了敵軍,嘴裏說:“二娃啊,這回我們百分百要光榮了啊。你害怕嗎?”

賈二娃跟他並排而蹲,同樣地也是舉起了手中的三八大蓋,咧開嘴一笑:“害怕?你瞧不起誰咧?”

“那咱們就……紀念碑見吧!”

話音一落,兩人同時摟火,黢黑的槍口驟然閃起幽藍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