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晚上八點,蘇兮站在灶台邊對著那張照片出神。麵前的不鏽鋼煮鍋裏正泡著一捆賣相慘淡的掛麵。

直到掛麵撲鍋她這才緩過神來,手忙腳亂地將電磁爐關掉。即便早已饑腸轆轆,可她並未立即開飯,而是鬼使神差地走回客廳。這突如其來的轉念隻因她想到了一個人,一個斷掉聯係很久的故人。本以為此生不複相見,怎料此刻她成了解惑的關鍵。

她叫林蕭蕭,是蘇兮在歐洲留學時候的外校朋友。在過去六年多的時間裏,她一直在famu(布拉格電影學院)攻讀電影攝影專業。聽說去年年末學成回國,目前在鄰市的一家廣告公司做監製。

為了核實對照片的猜疑,蘇兮點擊轉發,然後摁下發送鍵。

沒出三分鍾,電話響了起來。她立馬接聽,林蕭蕭的聲音穿越時間的縫隙匯入耳畔。“Sussie,我看你剛發來一張黎露的照片,有什麽事嗎?”

蘇兮將電視聲調小,說道:“蕭蕭,好久不見,有件事我的確想找你幫忙。照片背景裏的那張巨幅海報你還有印象嗎?我記得你跟我說過,是你們famu貼出來的。”

“你稍等,我仔細看一下。”五秒左右的停頓,蕭蕭重新拿起聽筒:“沒錯我記得挺清楚的,那是作品展的廣告。我們組拍的是一部關於馬戲團演出間隔的默片,出自我的觀點吧,就是別出心裁,以靜製動。”

“但這張海報當時隻貼了兩個月對嗎?記得去你那兒蹭飯的時候,你舍友當時還特別氣憤地說展位還沒捂熱呢就被別人給搶占了。”

“對對對,我舍友是西班牙人,脾氣夠火爆!聽說是學校跟外邊沒談好。六一之前就被撤了,不過展覽順利,倒也沒耽誤什麽事兒。”

蘇兮心頭一緊,僥幸問道:“那你記不記得……當時有沒有漏掉的?就是沒及時撤下的?”

“不會。首先你也看見了,海報的規格巨大,首先篩掉了街邊的大部分展板;而且我們當時一共隻製作了六幅,都在學校附近、伏爾塔瓦河沿岸。退一萬步講,就算真的有沒及時撤走的,可照片背景裏的這幅我特別確定,當時是被damu的芭蕾舞演出的海報蓋過了。”

蕭蕭又往後說了些什麽,蘇兮已經聽不真切了。一股股無形的寒潮如同海浪般傳至四肢百骸。無邊無際的黑暗中,蘇兮感覺自己像是巨浪中的一葉扁舟,燈塔明明就在不遠的前方,可靠近了才發現,那不過是海平看上的海市蜃樓。

這令她感到迷茫。不!是迷失!一種前所未有的迷失。蘇兮無力抗拒,本想任憑自己陷入更深的迷惘,卻被那副清亮的嗓音一把拽了回來——

“對了蘇兮,黎露出事兒你聽說了嗎?”

“嗯。聽說了。”她努力回過神來。

“話說這事兒還挺邪門兒的。那天傍晚我還去找過她,誰能料到我離開以後竟會發生那樣的事!前段時間我還自責來著,如果當天我陪她過夜,是不是就不會發生了?”

蘇兮一聽,握著電話的手指猛地加大力度:“你說你去見過她?”

“對呀!她不是結婚嗎?婚禮當天我正好去澳洲出差淩晨就得啟程,所以幹脆提前一天去給她道喜。那可是我倆畢業後的第一次見麵,黎露特漂亮,鼻子隆了,腮幫也微整了,可五官看著很協調沒一點兒怪異之處。我倆還自拍了一組來著,現在徹底成絕版了!我發給你看看。”話音剛落,蘇兮手機一震。

畫麵中,黎露身著精致的婚紗,頭頂白紗。蘇兮看著她那洋溢著幸福的臉,神色頓時變得柔和。她的目光打屏幕上一寸一寸掃過,小心翼翼的樣子像是觀賞著一件稀世珍寶。然而看著看著,她的目光在照片左上角驟然落定。似乎是發現了些許端倪,她迅速摸過置於茶幾一角的眼鏡,幾經確認,這才對著免提問道:“蕭蕭,窗子那邊好像支著台相機啊!”

蕭蕭咯咯一笑,立馬糾正道:“那可不是相機,是台小dv,當時我也好奇來著,說怎麽還拍人隱私啊?黎露說那是婚慶公司流程裏的一項跟拍。從結婚前72小時開始一直到婚禮流程全部結束,拍好以後會做精修,然後做成光碟,留下永久的美好回憶。”

dv?影像記錄?——對了,黎露當時不就指向窗邊嗎?難道……她是在指那台消失的攝像機?

蘇兮掛掉電話,用jose推薦下載的圖像處理軟件將照片放大,看著窗邊dv的輪廓,突然覺得好像在哪裏見過。

究竟是在哪裏呢?她閉上眼睛,努力整合著大腦圖庫中所有與之相關的蛛絲馬跡——明亮的室內、巴西黃花梨工作台、排列整齊的書架……

她猛地張開雙眼——

可即便似曾相識,可世界上一樣型號的相機那麽多,也許是巧合呢?

翌日,蘇兮一身幹練著裝出現在了沈山南麵前。

“山南哥,我想向您借一樣東西。”在沈山南麵前,蘇兮從不懼怕開門見山。那是一種說不清的安全感,溫厚,踏實,永遠不存在被拒絕的窘境。

提要求提條件根本算不上什麽,沈山南就怕蘇兮想方設法地躲開自己。他可是連星星、月亮都能想辦法摘給她的人啊,便口吻溫柔地問道:“想借什麽?”

“我有個高中同學聚會,想借您那台小dv暫用。”

沈山南的笑容瞬間固在了嘴角。看來果然如自己所料!蘇兮暗暗想著。

她以為接下來他會以各種蹩腳的理由進行一番搪塞:借口說不巧被別人借去了或者壞掉了之類之類的。可萬萬沒想到,他竟毫不猶豫便矢口否認掉了——

“我從來沒有過dv,你也知道,我沒有這方麵的愛好,日常需要錄像的話手機就足夠了。”

多虧提前做好了心理預設,致使蘇兮的喜怒並未言於表。她尷尬地笑了笑,淺聲試探:“真的嗎?我記得不久之前在打印機旁邊看見過一台,那……那一定是我記錯了。”說著,抬手指了指辦公桌一角。

她一顰一笑間細致入微的變化,他看得清晰;她一呼一吸間稍縱即逝的變化,他也有所察覺。無論說出口的話語還是眉目間的表情,那含沙射影的意味濃重極了。

她似乎有所認定,這令他感到驚心。

“如果你需要,我現在立馬就給你訂一台。”他側目,話中帶笑,笑中卻藏滿了試探。

蘇兮趕緊擺擺手:“不用了山南哥,我去問問別人好了。”

從否認到回避,蘇兮意識到了問題的存在,再說她的直覺向來很準。如果這些都不算什麽,那麽沈山南當下的反應也能表明一二。

她注意到了自己問出那句話時沈山南的神態,他唇齒一緊,警惕性地望了一眼花盆下的置物櫃。

2.

距離咖啡店還有大半條街,巷子很窄,車子很難掉頭。蘇兮隻好停靠在巷口的小型停車場,然後步行裏往。

夜幕降落,可天還沒黑透,舉頭便能看見遠山深藍色的輪廓。不知從何時起,一個黑影尾隨其後。蘇兮起初隻是有所察覺,沒出兩步越發覺得不對勁了。為了作出確認,她時而蹲下身裝係鞋帶,時而掏出手機假裝環顧四周,時而往前小跑幾步。而那影子隻顧跟隨她的節奏停停走走。

眼看就要到店門了。轉彎處,蘇兮一個急轉緊緊靠上牆壁。緊接著,一個黑影一頭紮了過來。說時遲那時快,蘇兮迅速出手,刀子準確抵在了那人的胸口。要說這把刀還是季霖鬱送的,自打上次經曆了被跟蹤那件事兒,他精挑出一把贈與她,並專門為她做了刀鞘要她隨身攜帶以作防身之用。

蘇兮向來不會使刀,不過是造聲造勢罷了,全身上下無一處不在顫抖著。

“蘇小姐,是我!”對方話音一出,蘇兮立馬反應過來了。那人隨之換了個姿勢,讓路燈昏黃的燈光照向自己的臉。

“警官?”

“是我。”

蘇兮遲疑,看對方有所鬆懈這才默默將小刀收進包裏,然後一臉質疑地問道:“您這是……跟蹤我?我不是已經被解除嫌疑了嗎?” 對於“張飛”冒昧的舉動,她既驚訝又氣惱。

“張飛”摸了摸額頭,不好意思地笑了:“恐怕是職業病。我也是剛好路過,看著背影像你就一路跟著過來了。”

蘇兮一聽,這才主動側過身,正臉相對道:“您找我有什麽事嗎?”

“蘇小姐,我們需要您的幫助。”

“幫助?”蘇兮眼珠一轉,“找我?”

“對。我們需要您提供一些線索。”

“線索?為什麽是我?”

“因為您跟我們目前鎖定的嫌犯挺熟。”

蘇兮愣了一下,吞吞吐吐地說道:“不瞞您說,我也間接從他人口中打聽過你警方的調查進度。要說幫忙……我跟季霖鬱的確走得挺近,但——”

“您弄錯了蘇小姐。” “張飛”說著,抬手拽了拽領口,“不是黎誌遠,是沈山南。”

蘇兮並不過分吃驚,隻是訝異於警方的追蹤速度。

“根據對現場的勘測,我們發現窗邊地板上有四個凹點。一開始我們一直沒想明白那是什麽,後來經過三番五次的調查,最終確定下來那些點是相機四腳架留下的痕跡。因為一般人們都用三腳架,所以差點被我們忽略。這個問題搞明白之後,於是我們順著這個線索調查,去了幾趟婚慶公司。據相關人員報告,不久之前他們發現少了一份視頻文件。”

“少了?被人偷了嗎?”蘇兮不明所以地問道。

“張飛”搖搖頭:“經過我們調查發現,視頻不是被盜而是根本沒有呈交給婚慶公司。負責那場婚禮的工作人員解釋說:這項跟拍本來不屬於婚慶硬性項目,而是新人自己要求增加的一個環節,而婚慶放擔心在無工作人員監管的情況下器械損壞,便與新人達成協議,使用他們自己的設備,並說好拍完之後交由婚慶公司統一剪輯製作。”

蘇兮靜靜聽完,一舉抓住問題關鍵:“之前怎麽就沒人發現呢?”

“因為恰恰在那段時間裏,負責這個項目的員工因為商業盜竊而被辭退,因此這條線索的提供才耽誤了這麽久。而目前經過一係列調查分析,我們有理由相信,那台dv 裏記錄了凶案發生時的影像,卻不幸被凶手發現,並進行藏匿或銷毀。”

“張飛”說著說著便停了下來,看向蘇兮泯滅的眼神:“蘇小姐,您在走神?”

蘇兮正欲否認,“張飛”不禁上前半步追問道:“蘇小姐,您知道那隻dv的去向嗎?”

蘇兮險些脫口而出,卻被一陣突如其來的鈴聲製止了。“張飛”皺眉,迅速摁下掛斷鍵,然後重新看向她的臉。那短暫凝滯的眸光又重新開始了流動,蘇兮沉了一口氣,這才氣定神閑地答道,“不知道。”

“張飛”似乎看出了端倪,好言相勸道:“蘇小姐,無論您是否願意知無不言,我都想要善意地提醒您,別靠他太近。”

“為什麽?”

“經過一係列調查,我們發現萬邦不僅涉嫌通過比特幣跟股金紅利洗錢,而且很有可能在通過歐洲的一家古董店大量洗錢。至於他與凶案到底有沒有關係,我們還在調查中。”

這番話令蘇兮聯想到了什麽,她那原本深邃的雙眸此刻變得更加深不可測。

時間倒回到兩日之前。學校後門甜品店,蘇兮跟黎誌遠見麵。她主動約的他,本是關心案情進展詢問警方的調查動態,怎料黎誌遠一不留神說出了個小細節。他說最近沈山南都是以當麵支付現金的方式給他生活費,不再通過銀行匯款。

這件事在當時聽來稀鬆平常,可現在經“張飛”這麽一提,難道——難道真的出事了?以及那個破譯出來的瑞士賬戶,這之間有什麽關聯嗎?

想到這兒,蘇兮不禁半眯了眯眼睛。

她的動作很小,卻還是被身經百戰的“張飛”準確捕捉到了。他見狀,立馬順水推舟道:“蘇小姐,如有任何情況,還請您在第一時刻跟警方聯係。

即便深知“張飛”有意引導,可蘇兮依舊秉持一臉坦然之色。“那是當然。”她點頭,淡淡回應道。

3.

在“張飛”漸漸遠去的背影中,眼看著夜幕降臨。

蘇兮心思全無,她咖啡也不想買了,原路走回停車場,坐進駕駛室,插入車鑰匙。

打火,熄滅;再打火,再熄滅。她頓時感到焦躁難忍,試圖做些什麽動作以便分散注意力,便想順手將蓬亂的頭發紮起來。她幹脆將頭發一股一股固定於頭頂,梳到一半,胳膊一酸,手指一軟,頭發瀑布般散在肩頭,她的眼淚跟著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