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上床之前,蘇兮著一身肉桂色絲質睡衣,坐在梳妝台前塗著一瓶“Chanel 五號”香精。手腕各點一下,頸後各點一下,胸前再點一下。待完成了這套儀式,她像往常一樣抬頭觀察呈現在鏡子中的那副麵孔。

然而這次似乎有些不同——抬眼之間,黎露的身影躍然鏡麵之上。她的麵孔不斷放大,不斷放大………大到似乎連鼻頭上的毛孔都清晰可見。驀地,那麵孔猛地脫離了鏡子,以一種不懷好意的節奏朝蘇兮逼近——

夜半時分,蘇兮從一場荒誕的夢境中驚醒。先是劇烈地咳嗽,咳到喘不過氣,這才感到一陣口幹舌燥。她便端起床頭櫃上的“隔夜綠茶” 一飲而盡,冰冷的觸覺浸濕口腔,流經喉管,直抵胃部。

這令她清醒了不少。

蘇兮睡不著,光腳走去廚房。她很想接杯冰水來喝便從洗碗機取出一隻幹淨的玻璃杯。然而剛準備拉開冰箱,一股不明情緒強行介入腦海,心頭的焦躁一觸即發。她突然沒了興致,快步走回灶台邊,將水杯隨手甩進水槽,發出“嘭”的一聲悶響。

蘇兮重新回到臥室,不開燈,斜斜倚住飄窗。看月光上牆,看混沌的光線將床鋪分割成明暗鮮明的兩麵。

不知不覺間,她又想到了黎露。

是直覺。一種相當強烈的直覺!那直覺告訴她,眼前所發生的一切都與黎露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然而究竟是直覺還是錯覺?她並不十分確定。隻是這感覺著實吊詭,就好像……好像她無時無刻不躲在時間的褶皺中,靜觀身後發生的一切。明明已經不在了,卻又好似無處不在。

蘇兮深深吸了一口氣,她感覺自己像是走在懸崖峭壁的邊緣,身邊伴著的不知是王子還是猛獸,不知是敵是友,她多想不顧一切問個明白,卻終究不敢輕舉妄動。

2.

上午七點半,沈山南隻身一人待在諾大的會議室。天光陰鬱不明,被灰霾裹挾的晨光將這棟平日裏生機勃勃的大廈投射地異常清冷。

然而清冷的又何止這棟毫無生命可言的建築?沈山南半癱在椅子裏,眉宇間流露出來不及整理的餘驚未了。多少年沒有經曆過這種惶恐了?他盯著麵前的牆壁,嚐試讓自己恢複思考,卻根本無法集中精力。

在某個突如其來的瞬間,兜裏的手機猛地振了起來。沈山南機械性掏出手機,緩緩掃了一眼屏幕,下意識將手指移向接聽鍵,卻又猶豫下來。

這一係列的轉變,皆因一場突如其來的浩劫。沈山南不願去想,斷然摁下關機鍵。頃刻之間,世界又恢複到了此前的死寂。

翌日,蘇兮約沈山南見麵,在一間距離萬邦不算近的港式茶餐廳。

考慮上下班高峰交通擁堵,她選擇乘坐公共交通。先在中央圖書館站搭上地鐵2號線,然後在未央湖路換乘三號線往東坐三站。

四十分鍾之後,蘇兮提早出現在了約定地點。她乘手扶梯,隨人流緩緩升上地麵。站在出站口本該向左轉,可轉念一想,幹脆提步向右。既然比預計早到了三十分鍾,不如先去附近書店逛逛。

剛轉過一側街角,斜前方一幅場景吸引了她的注意。就在一整排法國梧桐投下的陰影中,在咖啡店寬闊的落地窗那端,一副熟悉的輪廓浮於視線深處。當她確認左邊那人的身份,不禁暗暗感歎:“不愧是業界楷模,做事講求效率分秒必爭。怪不得約我在這裏,原來是順道見朋友。”

朋友?這想法一旦生發,蘇兮不由好奇起對方的身份來。遠觀,她視力模糊,於是專程從包裏摸出眼鏡戴上再定睛看,就在看清對方麵孔的刹那,像是受到了某種無形而巨大的衝擊,她腳下一頓,不由向後退了半步。那人不就是——不就是老東家亞洲地區的負責人嗎?要說上次遇見還是在那場國際展會上,那次他倆也是結伴而行,可無論從哪個角度看上去,兩人的關係都不止商業夥伴那麽簡單。

這番揣測不禁喚起了她更深層次的思考——沈山南這個人向來不易與人親近,更是習慣以時間檢驗情誼。看他們之間親密程度,相識可不僅僅三、四年。

“所以,那遲到的72小時到底發生了什麽?而我又扮演著怎樣的角色?我究竟是被上帝拾起的那顆糖豆還是一隻不明所以的替罪羊?雖然不想承認,可山南哥身上的疑點實在太多,他仿佛掌握著整條時間的脈絡!”

沒等蘇兮想出個所以然來,街對麵那兩道目光不約而同朝這邊掃來,看似漫不經心,卻還是令蘇兮大驚失色。她下意識轉過身,佯裝成一個普普通通的路人,盯住櫥窗裏的一隻大象玩偶出神。

雖然視覺被切斷,可她的大腦還在飛速運轉著。它整理著與這事有關的一切細枝末節。蘇兮阻止自己去想,可大腦偏偏要做一台失控的機器,所有零碎的疑問跟答案在腦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繞成了一團亂麻。

怎麽辦?他們發現我了嗎?現在該怎麽辦?蘇兮惶惶不安地想著……

3.

沈山南似乎一早便意識到了他們之間不協調卻又合理的矛盾,卻不能選擇放棄或回避。於是,他選擇了最為擅長的處理方式——主動麵對。

於是此時此刻,在麵前一張窄窄的圓桌之上。當蘇兮對著他微笑,他的內心卻忍不住地想要衝她大喊——“何必再偽裝?你有什麽疑問?把你心中的懷疑全部說出來!”

但——他覺得應該先跟她聊些輕鬆的,或者給她點杯酒。

當然,還有一個問題從見麵的一刻起便牽動著他的神經:“她為什麽不先點單?以前她不都是一坐下便主動衝服務生招手點單的嗎?”

“完了。”他心想,“她一定是知道了什麽。通過那麽多的漏洞跟細節,她一定是發現了某些更深層次的矛盾。而她現在正在做的,便是想方設法將這些矛盾解釋,然後將所掌握的一切細枝末節串聯起來,到那時候,真相便會自然而然浮出水麵。”他不禁倒吸一口涼氣,眉頭微微蹙起——

“可是——可是,所謂的真相又是什麽呢?我為何要如此驚慌失措?” 想到這兒,他不禁抬眼瞥向她。

蘇兮突然有些顫抖,眼睛跟著泛了微紅。沈山南的心一下子縮緊了。可就在這時刻,一個極盡冷酷的聲音見縫插針:“主動權!對!你必須掌握主動權!”

主動權?掌握?他用力皺眉。在一段原本應該輕鬆愜意的關係裏,他討厭這兩個粗魯的詞匯!然而,他還是這麽做了——

先為她點了一份鴛鴦跟一份甜點,然後故作輕鬆道:“蘇兮,你知道昨天我掛斷你電話的時候發生了什麽嗎?”

蘇兮倒是有些不以為然,笑著問道:“什麽?”

沈山南眸光一沉,道:“昨天淩晨五點半,公司財務部的一位重要負責人從他辦公室窗戶縱身一躍,完成了人生最後一次也是最為壯烈的一次飛躍。”

蘇兮麵色一緊,將杯子放回到桌麵,然後前傾了身子,關切道:“到底怎麽回事兒?”

“經濟下行,萬邦內部不得不考慮裁員。而他位居名單第一列。”沈山南說著,重重歎了一口,十指交扣說道:“他家的情況有些複雜。女兒生病,妻子又跟他鬧離婚。這種情況下他根本不可能全身心投入工作。就算公司這次不做調查問卷直接開除效率最低的,他也還是會榜上有名。”

蘇兮抿嘴:“除去硬性規定不講,作出這樣的決定的確有些不近人情了。”

沈山南拾起陷落的目光,想要扯出一個勉強的笑,卻發現這實在有些為難:“這就是我的難處。作為一名管理者的為難之處。要做到體恤員工,又不能心太軟。在某些艱難的時刻做了不近人情的決定,還必須及時清除不必要的道德負罪感。你是不知道啊,他前腳一跳,各大媒體記者立馬到位,就連八杆子打不著的網紅主播都一窩蜂地紮堆湊熱鬧,這麽一鬧,股價瞬間下跌。”

蘇兮沉默,用一股溫和的注視表示體諒。然後輕聲問他,“那家人呢,他的家人又該如何安頓?”

沈山南換了個坐姿,似乎有意從消極的情緒中掙脫:“若硬要論理,那麽萬邦法務是出了名的手腕硬能力強,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擺脫責任。但我還是想從人情層麵處理,給家屬作出相應的理賠。在萬邦,他無疑為一名不稱職的員工。可在家庭裏,他又何嚐不是一位身兼重擔的父親跟丈夫?”

蘇兮看著沈山南,目光中的溫和逐漸淡化,似乎參雜進了其他什麽東西。那是一種敬畏,炯炯的敬畏。

這個人男人,複雜、強硬,甚至不近人情,卻又總能適時體現出仁慈的一麵來。

然而下一刻,蘇兮貌似想到了什麽,目光瞬間亮了起來。如果現在問出口,興許看上去有點火上澆油,但並非不是最合適的時候。

“山南哥,隨著案件調查的深入,最近實在有太多疑問困擾著我。但在我開口提問之前,我首先想要表明自己的態度。”

“態度?什麽態度?”沈山南側目。

蘇兮調整坐姿的同時鄭重了語氣:“我的態度是:我從來不希望你出事,可為了黎露,我更想查清真相。”

沈山南不失優雅地點點頭,左手環腰,右手作出“請”的手勢,而後托住下顎,擺出一副“願聞其詳”的姿態來。

蘇兮沉了一口氣,說道:“關於黎露懷孕的事,似乎並沒有表麵看上去的那麽簡單。我暗暗打聽過,通過屍檢發現,黎露生前根本沒有懷孕的跡象。”她眼簾下垂,失意的目光中迸發出某種強烈的情緒來,“山南哥,我想我大概已經猜到了原因,可我還是想聽你親口解釋。”

沈山南長久凝視蘇兮的臉,似審視,更似疑惑。末了,緩緩說道:“沒錯。黎露根本沒有懷孕。她偽造了那份報告。”

“為了結婚?”

“對。為了結婚。”

這個解釋十分合理。像沈山南這樣的人設,想要與之托付終身的女人不少,可他又怎會輕易交出自己呢?更何況,對方還是一個根本不令他動心的女人。

恍然之間,蘇兮突然想起某本書裏的標注:“從專業角度來講,凶案一般存在三大要素——手段、動機、時機。”

目前,案發時機已經確定;而死者被銳器刺死,銳器就是現場的一把水果刀,人人都可以拿到。至於長久以來探查的動機……就在此刻,動機已然清清楚楚置於眼前——

婚禮前一夜,沈山南發現了黎露騙婚的真相,意識到她始終在敲詐自己,這件事徹底激怒了他,於是他一怒之下誤殺了她。

難道,就這樣蓋棺定論了嗎?

“不!還有轉機!”蘇兮暗暗想著:“那條遺落在現場的項鏈又該如何解釋?難道他殺了她,然後煞費苦心嫁禍給我?不對,這根本說不過去!他事無巨細地保護著我,又怎麽可能作出這樣的事情?”

不!這不過是自己的胡亂揣測!怎麽能將如此嚴重的罪名強加於他?

可是——可是倘若真相正如自己所料呢?

蘇兮不敢再往下想。她拾起久落於桌麵的目光,若無其事地看向對麵的臉。她故作鎮定地笑了笑,欲開口撇開話題。可就在這時候,沈山南搶先一步做出了動作,他弓了弓身子,突然從腳邊的牛皮紙袋中掏出一隻毛絨大象。

蘇兮頓時愣住了,眼中閃爍出一種複雜的光芒,詫異中伴隨著溫情。

“我剛才無意看見你對著它發呆,覺得你應該喜歡,就買來送你。”

沈山南說著,胳膊越過橢圓形的餐桌。蘇兮的第一反應當然是感動跟喜悅,沒有哪個女人會拒絕男人這般細致入微的旁觀與關照。

然而,這短暫的喜悅稍縱即逝。“我暴露了嗎?很顯然,我觀察他的時候,他也在暗暗觀察著我。”

她心頭一軟,突然感到無比失落。明明是一隻充滿心意的玩偶,此時卻扮演著如此鋒利的角色,他那儼然呈現在嘴角的笑意,毫不留情地將這層窗戶紙捅破。

蘇兮極盡全力擠出一絲笑:“我也沒想到會早來那麽久,就在四周隨便轉了轉。” 她淡化著無比急切的語氣,克製著即將流露出的恐懼。

沈山南點頭應付,可那溫和的目光卻閃過一絲深不可測的狡黠來。

蘇兮看向他憔悴的臉,突然一陣痛苦湧上心頭。

不知從何時開始,他們之間的關係變得複雜起來。就像是一鍋開水,慢慢升溫,而那些肉眼看不見的猜忌隨氣泡一起湧向水麵,膨脹、聚集、破裂,然後以相安無事的假象擴散開。看似平靜,實則隱藏著太多洶湧。

可仔細想來,這又有什麽好奇怪的呢?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溫柔與殘酷,愛與恨,時強時弱地糾纏。煎熬著自己,也彼此煎熬,許多問題或者問不出口或者有意回避,最終在惶惶不安中淡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