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即便沈山南對蘇兮關懷備至,即便他的一舉一動間散發著麵向全世界的溫情與善意,可一股強大的理智時刻叮囑著蘇兮:“不能因為任何美好的現象而放棄對真相的追尋!”
恐怕連沈山南自己都沒料到,“萬邦”財務部員工跳樓隻是一曲微妙的前奏。這事兒還沒塵埃落定便引出了沈山南個人賬戶的問題。
蘇兮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從那天起刻意躲著沈山南的。總之,他打電話她能不接就不接;發短信能不回就不回,他約她出去,她以繁忙為借口搪塞掉,他到她家樓下守株待兔,她便熄滅所有光源燈躲在被窩裏假裝昏睡。
可是今天,一切似乎變得不同。
蘇兮整個早上都在遠程安排海關清關事宜,直到午後才得以真正的休息。她在廚房轉了一圈便在桌邊重新坐下,取出行程簿記錄日程,隨手一翻,那串神秘的數字呈現眼底。
蘇兮盯著數字不禁有些出神,那些細碎的情節更是不斷地在她腦中回放,就像是一串立起又倒下的多米諾骨牌。她完全不知道命運將會把這一切帶向何方,將自己帶向何方。
銀行卡賬號、客戶名單、以及與此有關的所有細枝末節被穿成一條線,沒等她細細回味,那個至關重要的圓點便落在了沈山南的錢包上。
對呀,沈山南似乎極度在意他那隻錢包。可在蘇兮看來,那錢包其貌不揚,無論皮質還是做工都再普通不過。
他那麽珍惜它,因為是黎露送的嗎?或者藏著什麽別的秘密?她暗暗想著,手頭玩著一隻壓力球,玩兒著玩兒著,不由自主地撥通了沈山南的電話。
2.
下午三點,妙菱停下手頭的活計。今日天光難得明媚,靜謐的陽光灑落在她精致的五官上,像是鍍了一層金色的薄紗。
季霖鬱回過神,隨著那聲輕歎淺淺一瞥,然後滿眼寵溺地問道:“累了吧?差不多下午茶時間了,你想吃點兒什麽?”
“鱷梨沙拉和舒芙蕾。”
“好。再給你做一杯季氏無糖焦糖瑪奇朵!我縫完這截內袋立馬打電話。”
“謝謝。” 妙菱頃刻間笑成了一朵太陽花:“對了哥,有件事還想麻煩你。”說著便從腳邊的一隻棉布袋子裏取出一隻兩用通勤包,“這包是我朋友的,據她說還是個大牌貨,可才用了三個月包帶連接處就斷了,還麻煩哥哥給修理修理。”
季霖鬱將摘落一半的手套帶好,雙手接過包袋定睛一看,“the bridge,按理說不應該這麽容易壞啊!”他沉吟著,翻來覆去查看了一番,然後拉開拉鏈看向縫於內袋上的商標,說道:“這隻包恐怕是你朋友圖便宜在outlets買的吧?”
妙菱大腿一拍:“還真是!哥哥你是怎麽知道的?”
季霖鬱將包具置於案頭,故意買了個關子:“妙菱,說到outlets你最先能想到什麽?”
妙菱歪著腦袋稍稍思忖,道:“正品?尾貨?工廠貨?”
季霖鬱點點頭,跟著又搖搖頭:“很多人都認為Outlets商品的低價隻因為大多數為過了季的商品或者是從工廠直銷的’工廠貨’,最多也就是因為商品有一些小瑕疵而降價。但實際上,Outlets的確存在一部分品牌為了清庫存而將一年前甚至幾年前的滯銷庫存打折出售的情況,但’工廠貨’這個概念完全就是唬人了。
據我所知,Outlets很多貨品上都會有Factory的字眼,這些就是所謂的“工廠貨”,據店員描述,工廠店的商品都是從工廠直銷,省去中間商賺差價,因此價格相對低廉,而品質上跟零售商店的並沒有什麽區別。但逛多了的人就會發現,這些工廠貨總是和正品有些不同。在outlets一些高端品牌店裏,商品密密麻麻擺在貨架上,衣服的顏色花裏胡哨,五金跟Logo的質感都不敢恭維,尤其是同一個牌子,比較Outlets的店和其他高檔購物中心的店,相似款式的衣服麵料和做工用手和眼睛就能感受出不同。”
江妙菱睜圓了眼睛,好奇中伴隨著難以置信:“照你這麽說,outlets的商品也有假冒偽劣?”
季霖鬱看了妙菱一眼,目光落回到內袋的商標:“你從來不逛outlets可能有所不知。Outlets中出售的往往是品牌的’特供貨’,品牌商會單獨開辟出一條生產線專門提供給Outlets,但用料以及細節上都不一樣。比如專賣店裏,包包會選擇最好的頭層皮,但工廠貨就隻會用二層皮。說白了就是正品的高仿低配版,而這個高仿低配版還是官方自己造出來的,美其名包裝成了’工廠貨’。
幾年前曾經有一家知名內衣品牌的設計師出來爆料Outlets的內幕,這位設計師經常為Saks Fifth Avenue outlets定製設計。而品牌商通常對Outlets的這組設計有一些要求:比如說,要與賣給Saks Fifth Avenue百貨公司的設計呼應,即從顏色到材料都具有當季品牌的辨識度,但又不能一模一樣,更重要的,零售價要更便宜。
總而言之,商家希望讓Outlets的顧客既能辨認出品牌,又能因為較低的價格低激發出購買欲望。說的更直白一些:Outlets銷售的大牌比五大道上的大牌成本低,所以價格也低;在Outlets買的大牌不能在五大道的大牌店退換,因為它本來就與五大道大牌店的不同。並且其實Outlets中並沒有真正的奢侈品大牌,Outlets的主力消費者其實是那些輕奢品牌的消費者。因為真正的奢侈品大牌比如愛馬仕之類的並不需要進駐Outlets。
除了售賣的產品並非完全是正品之外,Outlets還有一個慣用伎倆就是哄抬原價然後再打折,給消費者營造出一種買到就是賺到的錯覺……Outlets的商品通常都會在標簽上標注一個廠商建議零售價,這個建議價幾乎跟國內電視購物的套路一模一樣,中心思想就是:這套八心八箭四麵拋光的非洲二十克拉大鑽戒,原價3個多億而現在廠家直銷隻需998即可帶回家!”
“可既然是明碼標價,上官網一查就能知道,消費者又怎麽會輕易上當呢?”
“畢竟大多數消費者還是做不到將官網售價爛熟於心,很難一下判斷出所謂建議價是不是真正官網上的原價。 CBC電視台曾派臥底在某Outlets做過相關調查,發現從Adidas到Coach,有些商品的最終標價與官網價格並無兩樣,壓根兒就沒差價……”
聽到這兒,妙菱眸光一亮:“對了,這事兒我好像也有所耳聞,去年年初Burberry就因為玩了這一手價格欺詐而惹上官司,被騙的美帝人民義憤填膺集體將Burberry告上了法庭。”
季霖鬱點點頭,雙手托起那隻包:“再來說這隻,就款式來看,原版應該是用紋路及其講究的頭層牛皮所製作。可你看看背麵的這塊牛氓叮咬過的疤痕,再看看皮子的油亮程度,在正品上是絕對不允許出現的……”
用過簡單的下午茶,季霖鬱濾了壺冷萃重新坐鎮案前繼續忙碌。
誠如季霖鬱所言:大環境越是低迷,作為匠人的我們就越是應該注重每一件作品的質量,注重每一個微妙的細節。
“妙菱你別忘了,我們之所以要將這間店做下去,不僅是為了迎客賺錢,也不僅是為了鼎盛昌的名號得到發揚,技藝得到傳承,更是為了傳達一種踏實有力的工匠精神!麵對眼前這個浮躁而物欲縱橫的社會,我相信,這種精神必然為一盞明燈,一燭暖光。”
一直忙到夕陽西下,妙菱揉著酸痛的脖子輕輕一瞥,卻發現季霖鬱正給左手中指纏著一隻創口貼。
“哥,你怎麽了?”
“沒事,眼睛一花不小心被裁皮刀銼到手了。”
“你這樣簡單處理不行,要不要去打破傷風啊?”妙菱固定住他的手腕,三下五除二將創口貼拆了下來。
“不用那麽複雜,這是套新到的工具,用之前我都做過消毒處理的。”
“那你等一下,我幫你酒精消毒再重新包!”
待妙菱完成了整套包紮,目光落向那隻正在被修複的包包,眼神一滯,不禁輕聲叫道:“哥!你怎麽把肩帶給縫反了?”
她原地頓了幾秒,然後小步上前,猛地往他眼底一湊:“你有心事!”
“沒有。”季霖鬱別過腦袋。
“別不承認,你知道麽,你今天不僅挫傷了手指、縫反了肩帶,而且整個下午總共喊我八次,五次都喊成了蘇兮。”
聽她這麽一說季霖鬱猛地回過臉,麵色一紅:“別亂開玩笑了妙菱,要真是那樣,我自己怎麽沒意識到?”
江妙菱撇撇嘴,故意搬出一副委屈巴巴的聲色來:“這裏就咱倆,我當然知道你在叫我啊,就屢屢應聲了。所以你才一直沒發現自己叫錯。”
季霖鬱這才停下手頭的動作,抱歉地聳聳肩:“對不起啊妙菱,最近做的這幾樣雖然都是大型皮件,卻又都是大件上的細節,忙得我暈頭轉向。”
妙菱卻一下子抓住了重點:“哥,好久不見蘇兮姐來了,你們是不是…….”
季霖鬱身子一緊,癟著嘴巴不說話。少頃,淺聲催促道:“快喝咖啡吧,都要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