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逃離萬邦以後,蘇兮並沒有直接前去與季霖鬱會和。她先是將車子開到了郊外一處休息區,將筆記本電腦從後備箱拿出來,又將那張藏在胸衣裏的sd卡二話不說插入電腦。

蘇兮惶恐萬分,情急之下甚至打翻了杯架上的咖啡。讀取文件的過程中,她的雙手劇烈顫抖著,心跳一聲一聲錘在耳膜上。她不知道自己即將麵對怎樣的狀況,不知看到凶手的那一刻,自己到底能否承受得來。

“難道我一定要逞強,一定要做親手揭開凶案內幕的英雄嗎?”她捫心自問著,“值得嗎?搭上對生活僅剩的美好期待換取一個事不關己的答案,真的值得嗎?”

除了內置文件包就是一份獨立的視頻文件。蘇兮深深吸了一口氣,點開視頻。霎時間,畫麵生動起來了,然而接下來的情節令她感到胸口結結實實中了一槍……

2.

此時此刻的屋內,唯有頭頂一盞燈亮著。蘇兮側身蹲在桌邊擺弄電腦,季霖鬱看不清她的表情。

“蘇兮——”他低聲叫道。

蘇兮迅速反應,作出“請”的手勢:“坐,你就不好奇凶手的真實麵目嗎?” 話音一落,屏幕亮了起來。隨即,那晚發生的一切躍然屏幕之上——

的確,季霖鬱起初是向黎露做出請求,可黎露冷漠的態度似乎傷害了他。接著,他們之間發生了一點小小的爭執,可後來不知怎麽了,他們竟然開了瓶酒彼此舉杯相邀。再後來,季霖鬱寬闊的背影擋住了鏡頭,過了好一會兒,他側開身子,這時候的黎露已經倒在了地板上,像是一個毫無求生欲望的木偶。而季霖鬱並未過多停留,收拾了現場帶走了酒具,步履倉皇地落荒而逃。

屋子裏燈光昏暗,拍攝環境並不足夠好。鏡頭前還有幾件家具半遮掩著,看得並不十分真切。但這又有什麽關係呢?人物、時間、地點一旦確定,其他的相比之下也沒那麽重要了。多餘的情節可以省略,欠缺的細節腦補足矣。視頻是從窗邊拍攝的,即便不一樣的角度,可內容跟蘇兮當初眼見的現場一模一樣!

對她來說,這就已經足夠了。

視頻結束的那一刻,季霖鬱用力向後倒去癱在了座椅靠背上。蘇兮不說話,若有所思地盯著他看。

良久,季霖鬱終於開口了:“沒錯,裏麵那個人,是我。”

蘇兮不動聲色,眼神卻不罷不休地質問著“為什麽”。

這態度令季霖鬱感到焦躁。他深深沉了一口氣,承認道:“我是去找過她。我知道他就要跟沈山南結婚,好話說盡要她幫我搞到關乎我父母身亡的那份錄音,可她不但不答應,還趾高氣揚地反問我是不是瘋了。我跟沈山南有過節,因為從一開始我就知道是他害了我爸媽。我威脅她,我用麻醉劑綁架她,打算一不做二不休,用她跟沈山南交換錄音。但做到一半我後悔了。我承認我瘋了,我失去了理智。但我沒有殺黎露。真的,我沒有殺她。”

蘇兮一字不落地聽完,情緒跟著激動起來了,一時之間理智全無。她那原本微微泛紅的眼眶噙滿淚水。她看著地麵,咬牙切齒地說道:“你為什麽欺騙我?你知道我愛你,為什麽還要這樣對付我——”說著,眼淚連成珠。

季霖鬱狠狠愣住,眼中灌滿震驚之色。

“你說什麽?”他扳過她的雙肩要她再說一遍。

“你為什麽這麽做,為什麽偏偏是我!現在要我怎麽承受!”

季霖鬱猛地伸手,將她一把卷入懷中。蘇兮蹦躂了幾下便失去了掙脫的氣力,任他抱著,任憑淚水洶湧如潮。

他緊緊抱著她,嘴巴堵在她的耳邊,聲線顫抖地說著:“對不起蘇兮。我無意欺騙你,問題本來應該很簡單的,可當我意識到我愛上了你,我就變得患得患失。我害怕失去,我不想失去你。”

過了一會兒,蘇兮停止了哭泣。她沉澱了一下,然後無比平靜地仰起臉,問他:“你明明就是急於為父母報仇而一怒之下殺了黎露!還跟警察說什麽鬼話,說案發時你根本不在現場。難道不是嗎?”

“不是!我根本不在現場。”

這話似乎激怒了蘇兮:“不是你?可屏幕上明明隻有你!”

“不是我!蘇兮,真的不是我!你看到的根本不是事情的全部!我是清白的,這件案子的調查還沒有結束,這不是最終的結果!”

“真的?”

“真的。”

“真的嗎?”

“真的。”

真的嗎……

蘇兮是打心眼兒裏願意相信他,才會對此心懷僥幸,但又覺得對不起黎露,就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試圖以這種方式驅逐內心深處的恐懼。

“如果你不相信我,你可以親手把它交給警方,讓他們做出最專業的分析跟判斷!”

“不行——”話落的瞬間,連蘇兮自己都驚呆了。

一絲笑意劃過他的嘴角:“蘇兮,相信我。如果它是真的,就一定能證明我的清白!”

蘇兮覺得四肢癱軟,被季霖鬱困在懷裏。她目光呆滯,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

“我愛你。 即便你卷入了我最好朋友的謀殺案,可我還是愛你。我該怎麽辦呢?我是不是很自私!”蘇兮暗暗想著。曆經煎熬,她終於走向崩潰的邊緣。她一遍又一遍地捫心自問著:“這究竟是愛,還是罪?”

突然想起季霖鬱拿到dna測試結果的那一天,他說要帶這個久別重逢的親妹妹去江浙沿海的城市玩兒上幾天,畢竟中間隔了這麽多年,有太多的話想說。翌日傍晚,蘇兮拖著一身風塵回家。剛走到樓梯拐角,季霖鬱的身影出現在了公寓門口。蘇兮不明所以地問他:“你今天中午不是發消息說到紹興了嗎?怎麽提前回來了?”

“蘇兮,從今早睜眼開始我滿腦子都是你,我迫不及待地想見你,於是臨時買了張票回來了。”

“妙菱呢?你把妙菱單獨留那兒了?”

“別擔心,我坐淩晨的飛機回去。不是還有幾天麽,我們還想去舟山群島轉轉。”

蘇兮不說話,埋下腦袋往他臂彎裏一紮。

“蘇兮,我怕你多想。”他寵溺的聲音回**在她耳畔。

“怎麽會呢,看到你倆相認我高興還來不及。”

季霖鬱垂頭,在她眼角落下一個輕柔的吻:“我的心裏隻有你,始終都隻有你。”

想到這兒,她的眼淚又來了。

直到夜風將窗簾輕輕撩起,季霖鬱抱著蘇兮瘦弱的身體,嘴唇在她的肩頭擱淺:“說點什麽吧蘇兮,隨便說什麽都行。”

蘇兮不回應,抬手摁掉光源,在散發著灰塵跟皮革氣息的地毯上,一寸寸剝掉他的上衣,直麵他**的軀幹,用命令式的口吻說道,“抱我。”

在季霖鬱幹燥而溫暖的懷抱中,她默默流著眼淚。他伸手幫她拭淚,卻被她反手鉗住,對準他的手腕就是一口。這是她頭一次意識到,原來突如其來的欲望也是絕望的一種。他輕聲喊疼,卻還是用力回吻著她。他們如同兩隻蓄勢已久的困獸,掙脫,糾纏,掙紮,再緊緊相擁……

斷斷續續的夢境,睡了又醒。季霖鬱總是眼未睜便先伸手摸摸她的身體。若她還在,他便換個姿勢將她抱緊。

對於蘇兮來說,這是一個注定失眠的夜晚。待到天邊泛起層層魚肚白,她知道自己徹底睡不著了。她眯起眼睛,在微亮的晨光中撫弄他新鮮泛出的胡茬,從左到右,從上到下,停不下來,便順勢摸向他的嘴唇、鼻梁、眉骨、額頭……

這是他們之間的第一次,可誰也不知道會不會是最後一次。就在過去的幾個小時裏,蘇兮曾不止一次地試著在心裏跟他說再見。這件事似乎成了過去跟未來的界限,然而比起對未來的承諾,更是一場對過去的告別儀式。

事實上,除了僥幸,還有一個疑惑深深困擾著蘇兮。如果這就是真相,那項鏈呢?為何那條用以嫁禍罪名的項鏈自始至終沒在鏡頭前出現過?

還有,既然證據明確指向了季霖鬱,沈山南不是應該感到得逞嗎?他表現得那麽激動是為了什麽?難道如他所說,這張卡裏儲存的根本不是真相嗎?那真相究竟是什麽?

3.

經曆整整一夜的焦灼,本當發生的卻尚未發生。怎麽會這樣?沈山南捉摸不透,意圖鬆懈,可這事就好比懸在頭頂的一刻定時炸彈,不知在哪個猝不及防的瞬間就會將他炸得血肉模糊。目前他唯一能做的隻剩下自持一套冷靜。要知道,現今社會所謂的貴族氣質就是——處變不驚。

簡簡單單四個字,卻涵蓋了前半生所遇之人、所到之處、所經曆之事對一個人的全部影響。

今日,沈山南出席萬邦與天億控股集團戰略合作簽約儀式。整個人看上去精神抖擻,與合作方談笑風生。

整場會議,他坐鎮主場,獨領**,麵對一席觀眾侃侃而談——“調控大勢下,資本寒冬、現金流斷裂、規模裁員、活下去這些詞不斷在我的耳邊回響。感覺新年頭一季度,肯定會有繁榮的假象。據我預測,接著便會有忽然間的經濟潰敗,連鎖反應,開始瀑布式的墜落和恐慌,然後百業皆廢,不破不立,大家都開始翹首以盼新的一輪開始周期。 在這裏,我誠請各位樹立信心,相信新一輪周期,將由我們萬邦跟天億控股攜手引領!”

然而現實卻並沒表麵上看到的那般風光。

“萬邦”此前那番針對“珍稀動物皮革”的言論不斷發酵,在短短兩周內,事件迅速升級,更有核心媒體爭相爆料說萬邦集團不僅嘴上說說而已,對珍稀皮革的啟用已然全麵進入就緒狀態,下一步便是上線生產。

一時之間,行內行外紛紛炸開了鍋,媒體更是大肆報道,造成極其惡劣的社會影響,萬邦集團受社會各界人士的道德譴責,商業形象大打折扣,連續一周,股價每日開盤就跌。

消息一旦散出,江秉承立馬找上門來。一臉偽善,主動伸出援手。

沈山南知道他要唱哪出,出麵阻止,卻反被幹爹許環江攔下了。

對於江秉城,沈山南自是一番橫眉冷對。他說:“幹爹,這是我們萬邦內部的事務,雖說迫在眉睫但恐怕還不需要外人插手。”

幹爹神色一滯,鄭重說道:“山南你先出去,我跟江總單獨聊聊。”

狹窄的會議室內,許環江跟江秉城相對而坐。

四目相視了好一會兒,江秉城率先發聲:“許老,現今萬邦現金流短缺,銀行抽走貸款,唯一的出路無非是借款維持公司運營,可您心裏清楚,現在誰還肯借錢給你們?大家不落井下石就已經相當不錯了!為解一時之急,我們萬邦倒是願意解囊相救。”

許環江坐在沙發上,雙手拄拐,作閉目安神狀。良久,沉沉說道:“這事兒恐怕沒您嘴上說得那麽慷慨吧?”

江秉城咧咧嘴,齒間流露出一絲心照不宣的奸詐來:“商定具有投票權股權的百分之四十質押給我們“江臨皮造”,以當天股市收盤價 。”

“如果我不答應呢?”許環江猛地睜開雙眼。

“許老,您恐怕是上年紀了,腦子不如眼睛清亮了。當年那檔子事兒還用我說嗎?哎,我怎麽記得當年那事就是因為珍稀皮革而起的吧?嘿您說巧不巧,父親趕上,兒子又給趕上了!”

他這麽一提,許環江的一臉慈善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經久不見的陰翳。“多年前的事兒何必再提?說得好像跟你毫無關係似的。”他說著,將拐杖用力拄向地麵。

江秉城可不是省油的燈,順勢耍起了無賴。他說:“許老,您看我這麽多年來心知肚明卻得守口如瓶也憋得慌不是?當年的日子是您選的,導航是按照您的意圖精心調製的。我們江臨皮早沒功勞也有苦勞,到頭來分我一杯羹難道不合理嗎?”

許環江氣得渾身發抖,眼眶泛起淡淡的紅色:“你這是在威脅我嗎?萬邦不是我許家的,這事兒不可能我一人說了算,最終的決定權還在各大股東手上。”

“許老,您向來一言九鼎,眾人敬仰。辦法哪有您想不到呢,隻有您不肯想。您看到了您這把年紀,頤享天年也就罷了何必守著個爛攤子不撒手呢?別到時候倒是不辱使命了,可落得個晚節不保的下場,劃得來嗎?”

許環江一口惡氣攻心,劇烈地咳了起來。他欲排解胸中怒氣,將拐杖敲得“啪啪”響。“江秉城你齷齪!你真是狼子野心!我對你的大恩大德你忘了嗎?現在發咬一口!”

江秉城咯咯一樂,雙眼眯成兩道細縫,其中賊光閃爍:“哎,許老爺子您可別說得那麽難聽,生意場上最難將息。您說我行為齷齪,那我就給您講講雅致的、高尚的!哲學家及心理學家弗洛姆預言了一個被占有欲支配的社會。他認為人有兩種傾向:’占有’或’存在’。占有傾向的人試圖獲得並占有物品、財產甚至人類,但存在傾向的人則更注重體驗。他們從與他人的交換、交流和分享中尋求生命的意義。不幸的是,弗洛姆還預言重商主義驅動的文化,比如當今社會注定傾向於’占有’,這必將導致不滿和空虛,卻又推動了社會的進程。所以您說我狼子野心,我全當您誇我了!”

許環江並未拒絕江臨皮造的救助,他說服以沈山南為首的各大董事暫時讓出股份,更是以自己的名譽作出擔保:一旦危機解除,股份必將回歸萬邦。

目前來看,最好的化解方式無疑為等待股價提升。大家懷著虛妄的憧憬,翹首以盼著雲散日出的時刻。然而很快,狀況急轉直下,這場營救變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利益之下,人人分飾多角兒。明哲保身,亦敵亦友。江臨皮造聯合同行聯合做局先扇風點火再假意救火。沈山南剛才讓出股份,當地三家最有名的律所便聯合代表在這次股價暴跌中損失超過十萬美金以上的萬邦股東,對沈山南提出集體訴訟,要求索賠。

懂得坐收漁利之人,自知如何將一手算盤打得精明。如沈山南所料,這場軒然大波根本就是江秉城親手掀起的。“江臨皮造”聯合主流媒體將“萬邦”推向輿論的風口浪尖,不過是想趁著萬邦股價下跌之時大肆收購公司股票,從而成為萬邦最大股東實現惡意收購。

意外頻出的一天終於落下帷幕。月光的陰影中,沈山南自是一番痛定思痛。他食之無味,夜不能寐。他熬紅了雙眼,硬是將anna整理來的有關之前每一次危機的資料一行一行細細看過。他將所有與江臨皮造相關的細節串聯起來,最終得出了一個結論——

從第一起針對萬邦的惡性事件開始,樁樁件件,統統由江臨皮造暗中操控。江秉城之所以一路上的拔刀相助,不過是步步為營將萬邦徹底收入囊中。而之前公司每經曆一次震**,江臨皮造便會假借出手相助的之名在二級市場收購散股。

他認命了。不然又能怎樣呢?自己本已經陷入水深火熱,若繼續苦苦掙紮,結果又能有多樂觀呢?不過是換種方式拉萬邦下水。

可唯一令他感到困惑的是,既然自己都能看透江秉城的雕蟲小技,可幹爹呢?他為什麽看不透?還是,他根本就是佯為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