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夫人眼光別具思慮地在他們夫妻二人身上盤旋片刻,
方才道:『我一心想著要保全大姊的聲名,
既然弘安為親兒也不甚在意,
那我隻好勉為其難。』
她一字一眼清晰道,
『弘安確非老爺的親兒。』
柯弘軒從祁縣回來後的次日,柯懷祖和陶夫人二人便到柯老太太處商議分家之事,隻說不日便會將族長、族中堂伯叔兄弟等請到府中來見證分家諸事。柯老太太本欲反對,柯弘安卻在旁勸老太太道:“二叔他們此舉來得正是時候。把族中親人都請到府裏來,也正合我意,祖母,就聽二叔他們的吧。”如此,柯老太太方允了柯懷祖夫婦所請。
至初四一早,族裏的耆老柯仲賢老爺及柯仲保老爺先後而至,柯懷祖和陶夫人親自將二位老人攙扶進了昌榮大廳中。
柯老太太彼時正坐在主位炕**,由柯弘安和容迎初夫婦二人在下首伺候著。柯懷祖便讓族長柯仲賢坐在柯老太太的左側,柯仲保雖非族長之尊,卻亦是宗族中德高望重的耆老,一時也不敢怠慢,便讓其在柯老太太右側落座。
柯懷遠和苗夫人隨後而至,二人甫一進門,柯懷祖和陶夫人便迎將出來,陶夫人殷勤道:“大伯來得正好,您瞧瞧,伯公和叔公都已經來了,剛才他們還提起您來呢!”
柯懷遠淡淡地瞟了他們一眼,幹咳了一聲掩飾下麵容上的戒備,徑自往裏走去。苗夫人則朝柯懷祖笑笑道:“二叔好妥當,我原還想著大伯公前日才說身子不適,不該這時勞煩他老人家替咱們勞心傷神呢!”
那柯仲賢聽聞此言,微微挺直了佝僂的腰杆,聲音沙啞如裂帛之音:“難為大侄孫媳婦記掛著。”
苗夫人對陶夫人銳利如箭的目光視若無睹,施施然來到二位耆老跟前,恭恭敬敬行過禮後,瞥眼見了他們跟前的兩盅茶盞,眉頭不由一皺,轉首喚周元家的到跟前來道:“你瞅瞅這給兩位老太爺上的什麽鐵觀音?大伯公素日裏隻喝君山銀針,就愛這君山銀針的甘醇甜爽。再有叔公這裏,也給換成六安瓜片,前陣子我便聽叔公在尋這茶,正好咱們府裏進的新茶裏,就有這道茶。”
她這番話字字句句隻繞在茶水上,卻無處不彰顯著她對兩位老太爺的熟悉與周到,更是意指此間張羅照應之人的不得力,一下使得陶夫人僵白了臉色,氣湧心頭。
二位耆老卻是受用非常:“都道大侄孫媳婦為人妥帖,果真如此!”
陶夫人瞪了苗夫人一眼,才想要說話,便聽外頭傳來媳婦們的通傳聲,說是陶家的娘舅爺來了,陶夫人聽是娘家人來臨,心下頓時安定了不少,忙去把人迎了進來。
過不多時,柯弘山夫婦、柯菱姍和柯弘軒亦一同前來了,接著則是柯弘昕和戚如南二人,緊接著,柯菱柔也來了。此時底下的座位一溜兒排開,長房為左,二房為右,各由房中的主事人帶領著眾子女落座,竟顯出了幾分分庭抗禮的意味來。
柯懷遠沉著臉掃視了一下下首的兒女們,低聲問苗夫人道:“弘靖呢?”
苗夫人心中亦有不滿,隻不動聲色地望向身後的巧凝,巧凝麵上露出一絲不安,上前來小聲回道:“我方才到翊和苑請靖五爺時,聽淩姨娘說,五爺接了齊家三爺的帖子,說是到綺鳳樓去議事……”
苗夫人目中不由閃過一抹怒意,與此同時,柯懷遠咬牙切齒地低斥了一聲:“混賬東西!”聽得丈夫這一聲,她倒不好發作了,隻吩咐巧凝去差人把靖五爺給尋回府裏來。
這邊廂正說著,韋宛秋在丫鬟媳婦的簇擁下緩步走進了廳堂內。因她來遲,架勢頗大,一下猶顯醒目。秋白亦步亦趨地跟隨在她身後,一同行至堂前,向著主位上的幾位長輩行了拜見大禮。
行動之間,秋白的眼角餘光總似感覺到來自二房那一側的注視,她一派波瀾不驚,隻謙卑地垂眉斂目,眼觀鼻,鼻觀心。
韋宛秋妙目一閃,眼光在柯弘安和容迎初身上掠過,笑意森森如積雪寒梅:“相公和姐姐好孝心,這一早便過來伺候老太太了,偏偏把宛秋給落下了。要不是嬸娘派人過來告知今日在這裏商議分家之事,恐怕宛秋還蒙在鼓裏呢。”
容迎初唇角微揚:“還不是我這個做姐姐的心疼妹妹,這一大早的,不忍驚了妹妹好夢嗎?隻是沒想到,妹妹與二叔他們相交甚密,倒也用不著相公與我操心了呢。”
韋宛秋輕蔑地瞥了容迎初一眼,抿著唇沒再說話,徑自轉身到一旁去落座。她此時的貼身大丫鬟隻剩下了丹煙一人,便隻留其伺候在側,其餘人等皆屏退在外。秋白則在她下首處的椅上坐了。
家中人俱已到齊,柯懷祖不徐不疾道:“今日讓諸位齊聚一堂,為的就是詳加商議分家之事。前次我與大哥已就此事商談過一次,想來咱們兩房雖一直是共用公裏的供給之費,可大哥心裏該是清楚的,長房掌管的家私之數,遠比二房打點的要豐饒許多。咱們二房上下向來敬重長房,這些年來也不曾有過半點異議。”他頓一頓,又道,“隻是眼下鬧出了弘安的事來,咱們為了一族的安危,是不得不及早作出打算了。”
柯老太太不悅道:“你隻管說你想要分家,這會子又拿弘安說事做什麽?”
柯懷祖忙道:“娘,並非兒子有意要為難弘安,隻是此次分家之所以勢在必行,與弘安脫不了幹係。兩位老太爺都在呢,是該讓他們二位知曉前因後果。”
柯弘安淡淡笑道:“祖母,不打緊,便讓二叔往下說吧,他總有他的道理。”
柯懷祖歎息了一聲,一副惋惜模樣:“弘安向來是懂事的,很是深明大義。他若真的是咱們柯家的長子嫡孫,那才是咱們柯氏一族的福氣!”他連連搖頭,“也不至逼迫著咱們為保全柯家的基業,走上這條分家的路!”
柯仲賢滿麵疑惑道:“如何弘安不是咱們柯家的長子嫡孫?”
柯懷遠冷眼瞪著弟弟,譏誚道:“我向來隻知懷祖你是個穩重人,從來不曾見過你這副居心叵測的模樣,滿口荒唐言越發說得順口了,倒也不怕惹來非議,招致禍端?”
柯懷祖似無意理會他這番話,自顧自回大伯公道:“伯公這句問得好,當年發生的那些事,我雖是得知一二,但也不是全部,要說妥當的交代,還須由大哥自己來說清更好。”
柯懷遠和苗夫人聽他說到“得知一二”四字時,不由神色有變。苗夫人看了丈夫一眼,略一沉吟,抬首對柯仲賢道:“今日所在諸位都是一家人了,有些事有些話,原是該對家人開誠布公地好好說清才是,隻是老爺心裏有他的顧慮和不得已,有些話,若讓他親口對大家說出來,亦是為難。”她顯出幾分難色來,“畢竟事關弘安生母的清譽,逝者已矣,怎麽好讓先人不安?”
座上兩位耆老的疑色更重,正欲追問之時,容迎初便淺淺笑道:“有些事大老爺是難以宣之於口,不過今日二老爺勞師動眾地請了各位齊聚一堂,不就是為了給大家一個明白嗎?既然如此,大太太不妨替大老爺把該說的都說出來吧。”
眾人沒料到容迎初竟會這樣說,唯有柯弘安仍舊是好整以暇地捧茶喝了,閑閑如作壁上觀。
苗夫人眼光別具思慮地在他們夫妻二人身上盤旋片刻,方才道:“我一心想著要保全大姊的聲名,既然弘安為親兒也不甚在意,那我隻好勉為其難。”她一字一句清晰道,“弘安確非老爺的親兒。”
在座眾人有首次聽聞此事的,均大驚失色,麵麵相覷。柯仲賢與柯仲保二位難以置信地相視了一眼,異口同聲道:“怎會如此?”
柯懷遠靜靜地坐在那兒,嘴角微垂,麵色灰敗,由始至終不發一言。
苗夫人眼睛微微泛紅,似有無限苦楚:“大姊鑄成如此大錯……罷了,我實在不忍再揭舊日瘡疤。我把真相說出來,也隻是為了告訴二叔,弘安非柯家血脈沒錯,但咱們並不能為了這個就要鬧到分家的地步,這老祖宗還在呢,老人家不就是盼著闔家團圓、齊齊全全嗎?我們為人兒女的,怎可為了一己私利,就要把家弄至四分五裂的?”
柯老太太聞言,淒愴地笑道:“闔家團圓,齊齊全全,這話說得好。這十年來,我心心念念盼著的,不就是一個團圓齊全嗎?可是我盼了一年又一年,總也難盼到一個真正的團圓齊全……”她悵然看看柯懷遠,又看看柯懷祖,語意越發苦澀,“懷祖好不容易回來了,可你雖回來了,卻又是巴望著要走。從八年前你離家開始,就沒想過要再回到這個家裏來,是不是?”
柯懷祖心下湧起一股辛酸之意,強自鎮靜道:“娘這話說的,著實是不明白兒子一番心意了。兒子想要分家,並不是不要這個家,恰恰相反,兒子是想保全這個家。大哥糊塗了這麽些年,我可不能還如此糊塗下去,分家不僅能使家族產業更興旺,還可趁此讓並非柯家血脈的人體體麵麵離開柯家,不使柯家家聲受損……”
“二叔說的這些,不外是想說,因為弘安並非柯家血脈,所以才要分家,是嗎?”柯弘安擱下茶盞,從座上站起身來,負手而立,“若弘安能證明,指我非柯家血脈的一切言辭都是包藏禍心的陷害,二叔可能答應我,再不提分家之事?”
他此言一出,這邊廂陶夫人不由愕住了,柯懷祖卻隻是不以為意地瞥他一眼;那邊廂柯懷遠眉頭一蹙,目帶沉痛地望向他,麵上的陰雲更甚。苗夫人眸光一轉,眼角眉梢間蘊上了一層冷冽。
容迎初亦站了起來,與夫君並肩而立,麵上依舊盈盈含笑:“二老爺一心想著要維護柯家產業不外落,若相公非柯家血脈一說被攻破了,自然是不會再糾纏於分家一事了。這樣一來,也可以達成老太太所願的團圓齊全了!”
柯弘安也不等柯懷祖回應,徑自把夏風喚了進來,附耳小聲吩咐了幾句,夏風知意領命去了。
陶夫人耐不住揚聲道:“是便是,不是便不是,這還能有假的嗎?若真是假的,這十年裏你怎的也不來證明?倒在這個分家的當口才來證明,可見也是存心要占著柯家的大好家私呢!”
容迎初和氣道:“嬸娘不必著急,這當中的真真假假,很快便會揭曉了,是或不是,都不在你我的三言兩語之間。”
柯懷祖看向柯弘安的目光有點不屑:“我倒是想看一看,你有多大的能耐可以改變既定的事實。”
柯弘安垂首一笑:“二叔好生看著便是。”
“你究竟打的什麽主意?”柯懷遠的聲音隱隱含怒,“這段日子咱們在外頭丟的臉已經夠多了,你還想當著他們的麵,再丟一次臉嗎?”
“咱們丟臉,僅僅是這段日子嗎,在女兒看來,爹爹這張臉已經丟了十年有餘了吧!”一個清柔中帶著剛毅的女聲婉轉響起,眾人循聲看去,竟見門外逶迤走進數人,為首的正是柯菱芷,後頭緊跟著馮淮和賀逸,走在末尾的還有一名女子,一時還看不清其相貌。
伺候的媳婦丫鬟連忙上來增添座椅,奉茶遞水。苗夫人看到賀逸時便變了臉色,冷聲喝斥下人道:“慢著,你們可仔細了,我沒讓你們進來打點呢,誰人是客誰人不是,你們曉得嗎?”周元家的心知不妙,急忙上前把那幾個媳婦攆了出去。
柯懷遠聽了女兒的話本就沒好臉色,轉頭一眼看到賀逸,更是難掩慍色,怒道:“誰讓他來的!”
柯弘安鎮定道:“自然是兒子請表舅過來的。”
容迎初走到門前,把門外伺候的下人們喚了進來,吩咐她們按上賓的禮數替賀逸設座奉茶。苗夫人含怒向她道:“你眼裏還有老爺嗎?”
“大太太,你可也別忘了,如今是迎初當家,誰人是客誰人不是,皆由迎初說了算。”容迎初毫不示弱,語氣凜然,“表舅不是客,他是相公的親人,也就是迎初的親人,既然是親人,自然要好生照應!”
賀逸沉著氣,在柯懷遠和苗夫人二人銳利的目光下,與柯菱芷夫婦一同朝座上的長輩們行了見禮,竟是篤定了要留下的意思。
柯弘安笑對妹妹道:“辛苦你們為我把表舅爺和雪真帶進府裏來。”
眾人聽聞“雪真”二字,均怔在了當場,神情各異。柯菱芷微微一笑,回身把怯怯立在門前的那名女子拉到了廳堂中央。那女子身形瘦小佝僂,仿佛是有些年紀了,身上一件五成新的靛藍色家常粗布衣裳,頭上鬆鬆地綰著一個平髻,發絲半垂在臉龐側邊,擋住了泰半麵孔。她低低地垂著首,畏縮地站在柯菱芷身後,半點不敢直麵在座眾人。
陶夫人和柯懷祖看清了來人果然是雪真,眼光頓時如要噬人一般,冷冷向柯弘軒掃視過去。柯弘軒神色錯愕,站起來道:“你們怎麽會找到雪真?”
柯弘安道:“本來我們是不知道她的下落,若不是發現二叔這邊有疑,我暗裏留了心,在兩日前尾隨二叔到東郊的房舍去,也不會得知原來二叔把雪真藏於此處!”
柯懷祖萬料不到這岔子是出在自己身上,臉色鐵青,暗自懊惱不已。
這時,柯老太太緩聲道:“雪真,真的是你嗎?”
雪真聞聲,身子聳了一聳,腿一軟便跪倒在地上,重重地磕了幾下頭,道:“賤身見過老太太,老太太萬福金安。”
柯老太太麵上一搐,怔怔了好半晌,方道:“果然是你。”
雪真匍匐在地片刻,似是鼓足了極大的勇氣,直起身來,轉向柯懷遠和苗夫人顫聲道:“見過大老爺,見過……大太太。”她眼瞼抖了抖,“賤身沒想過……還會回到這裏來。”
柯懷遠肩膀微微一震,驚得無以複加,兩眼一瞬不移地注視著她,仿佛是不能相信一般。
苗夫人視線落在她半垂的臉龐上,半晌,方靜靜道:“你回來了,很好。”
容迎初緩步走到雪真身旁,一手將她扶起來,朝亦綠揚一揚下巴示意其搬來座椅,道:“姑姑如今再不是咱們柯家的奴仆,好生坐下說話吧。”一麵說著,一麵把她按坐在椅上,“姑姑有哪些積年的心事,有哪些話是可以還安大爺一個公道的,今日當著老祖宗和幾位老太爺的麵,一五一十地說清楚吧。”
雪真拘束地坐著,慢慢抬起頭來。如今她已屆三十一二歲的年紀,並不算很老,眉眼間雖有飽受風霜摧殘的痕跡,但仍不掩其清秀娟好的五官容貌,想必年輕時亦是個俏麗秀美的女子。她的目光不自禁地落在柯懷遠身上,有一抹慢慢滋生的沉痛與哀傷,無聲無息地籠罩在她的麵容之上。
“當年……我確是有負大太太……”她打了個哆嗦,忙又糾正,“我說的是先任夫人。我對大老爺所說的話,都是謊話……”
柯弘安追問道:“你說的什麽話是謊話?”
雪真神色淒楚,從柯懷遠身上收回了眼光,下一句話道出時,已止不住話音顫抖。遙遠卻又清晰的昔日舊事,是每於午夜時的噩夢,亦是心思沉澱時痛徹心扉的傷痕。
十年前,同是這樣的初春時分,柯府後花園春光明媚,桃花嫣紅如少女嬌嫩的玉容,柳枝碧綠相映於側,益顯花木繁盛,滿園豔麗。
她挎著花籃踮腳站在桃花樹下,伸手想要摘下那嬌美綻放在枝頭的撒金碧桃,險些便要觸及花莖了,不料身旁閃出一人來,輕而易舉就將那撒金碧桃摘了下來。她不禁失望地“呀”了一聲,嬌聲央告道:“好姐姐,把那桃花讓我吧……”一麵站定了,回過頭望去,那一刻的她又驚又羞,忙退後一步福身道:“雪真失禮,見過大老爺!”
跟前的人正是柯懷遠無疑,他手拈著那朵撒金碧桃,笑容清朗一如此時的和熙晨陽。
他無聲凝視她片刻,出其不意地伸手到她鬢發旁。她有點意外,略略別開了臉,卻又在他熾熱的目光下燃起了異樣的期待。她下意識地不再閃避,任由他將那開得正豔的桃花簪在了她的發髻上。
一直到了後來,也難以忘卻他低低吟哦的一句:“人麵桃花相映紅。”
“人麵桃花相映紅。”任夫人從病榻中勉力坐起身來,睜圓了眼睛緊緊盯著雪真,“這句詩,是老爺讚美你的,是不是?”
她不意主子竟會有此一問,頓時慌了神,顧不上把籃子裏的桃花插入花瓶中,跪倒在主子榻前道:“奴才並沒有這樣的福氣!雪真今日想著摘些花兒來給屋子裏添點生氣,在花園裏摘桃花的時候碰到了老爺,老爺是看那桃花開得好,才說了這麽一句。”
任夫人臉兒黃黃的,此時動了心氣,神氣愈加憔悴:“你何苦瞞我,雪卉都告訴我了,老爺親手為你戴上桃花,才會有這麽一句稱讚。”她朝這個打小便伺候在身側的心腹侍婢招一招手,“來,到我跟前來。”
雪真益發不安,誠惶誠恐地膝行至主子跟前。任夫人一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來,幽幽道:“你可知,老爺剛才來我屋子,第一句話就說想將你收房。老爺想抬舉你做姨娘呢,你歡喜不歡喜?”
雪真心頭一跳,又是驚又是喜又是懼,麵上隻一片驚愕,慌張道:“奴才不敢!奴才萬事隻聽太太的主意,太太若是不允,奴才決不癡心妄想!”
任夫人冷眼瞅著她,咳嗽了兩聲,道:“你這麽說,要是我真不允你,倒成了我氣量狹小,有失大房應有的賢惠大度了?”
雪真忙不迭搖頭:“奴才絕無此意!”
任夫人神情淒淒惘惘,凝神半晌,方軟軟揮手道:“罷了,你下去,容我好好想想。”
她顫巍巍地站起身,轉身往前走了數步,隱約覺得身後如有銳利冷厲的眼光追隨,一時隻感背脊發涼。果不其然,主子的聲音森森然飄至了耳畔:“人麵桃花相映紅,這句詩,老爺也曾用來讚美過她。她也如你一般,欲拒還迎,嘴巴上說全聽我的,可到了今時今日,她成了柯府的苗姨娘。”
那一日過後,主子總是有意無意地將她支使開去,鮮少讓她到跟前伺候。這樣一來,她不覺有點惶惶,就連大老爺偶爾想讓她到房中侍奉,也因顧忌主子而借辭推托了。
如此便到了三月末,這一日雪卉拎著食盒到她房中來,道:“好姐姐,你如今攀了高枝了,大老爺這些天接連數次跟太太提起要盡快將你收房呢!太太可心疼你了,說賞你這些小廚房新鮮的點心,全都是業州特色,讓你好好嚐嚐。”
雪卉周到地把幾碟子點心放在她跟前,方才離去。她心下如打翻了五味瓶,說不清什麽滋味兒,耳邊總回響著雪卉說老爺要將她收房的話,眼前的幾樣業州點心似又昭示著主子對她的一片心,她一時柔腸百結,竟不知該如何是好。
她邊想著,邊提箸夾起一塊蕉葉青團,已經送到嘴邊了,卻聽身後一聲驚呼:“雪真,不要吃!”
“不要吃!”身後那人三步並作兩步地奔到她身邊,一把撥開了她箸上的點心,“這裏麵有髒東西!”
雪真始料未及地抬起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姣好溫婉的麵容,她不由低低喚道:“苗姨娘。”
苗姨娘臉上有幾分凝重,她拔下發髻上的銀簪子,探入了點心之中,頃刻間,銀簪泛起了一抹深黑色,觸目驚心。
雪真頓時慌得麵無人色,連話也說不齊全了:“這裏麵……是什麽……為什麽……”
苗姨娘臉色煞白,一手擲下銀簪,擁住了驚魂未定的雪真,齒冷道:“你與她這麽多年的情分,她竟真的忍心下手!任何一個與她分寵的女人,她都不會放過!”
“太太她……她是要取我性命?”雪真渾身瑟瑟發抖,“何至如此?她要是不喜歡我與老爺一起,對我直言便是,我絕不會違逆她的……”
苗姨娘在她身旁坐下,語意清冷:“呂姨娘和沈姨娘的遭遇,你還記得嗎?我一刻都不敢忘,從井裏把呂姨娘的屍身打撈起來的情景,不就是因為她心直口快,說了大姊不愛聽的話,便被逼著投井嗎?還有沈姨娘,是個忍讓的謙和性子,可大姊還是趁著老爺不在府中時,生生把她給趕出了府去。”她笑得悲涼,喃喃道,“一個都容不下,一個都容不下。”
雪真不寒而栗,惶然道:“我記得……我更記得,她是怎麽對待你的……所以我不會答應老爺將我收房的事,我不會跟太太爭的……”
“太晚了,沒有用的。”苗姨娘麵色沉重,眸中有一閃而過的決絕,“老爺三番五次跟她提起要抬你為姨娘的事,她早已恨你入骨,她是不會輕易放過你的。為今之計,咱們隻能是自保為上。”
“如何才能自保?”
苗姨娘轉身,握住了她發涼的手,唇邊揚起融和的笑容:“你知道嗎?我並不喜歡你喚我姨娘,我還是想你如以前在業州時一般,叫我三姑娘。還記得那時候你總是偷偷地背著大姊,來尋我玩兒,每次大姊為難我的時候,你也總會從旁幫著我。你說過,不想看到我受委屈,若是能幫我的,你都會幫我。這句話,還作數嗎?”
雪真不知為何,隻覺得心驚肉跳,輕輕點一點頭道:“三姑娘,雖然太太從來不把你當做妹妹看待,但你在我心目中,一直都是任家的三姑娘,我心裏敬你,跟敬太太是一樣的。”
苗姨娘深吸了一口氣,眼中隱隱泛起淚光:“幫我,也是幫你自己。明日老爺若是問你,大姊可曾去私會過逸表哥,你無論如何,隻一口咬定親自見到她與逸表哥一起,從此便能保住你我的性命!”
雪真心中一陣發寒,猛地從她掌心中抽回了自己的手,搖頭道:“這怎麽使得?”
“還顧念與她的情分嗎?”苗姨娘施施然站了起來,淚珠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落下,“你顧念她,她可曾顧念你?你不忍傷她,她卻要把你置於死地……不是你死,就是她亡。”
那時,她曾經以為,她是下不了這個狠心的。誣陷主子與旁人私通,這會使主子陷於萬劫不複之地中,她隻是想活命,也許,她隻需要向主子表明心誌,這一關,便能過了。不傷人,不傷己。
至傍晚時分,她照舊前去伺候主子用膳,她當著雪卉的麵跪在主子的腳下,泣告自己的過錯,祈求主子的原諒,更願用剪子自毀容貌,以使主子安心。
任夫人麵無表情地看了她半晌,木然道:“你說完了嗎?說完了便下去吧,你要割自己的臉,就回你屋子裏割去,不要弄髒了我的地方。”
雪真泣不成聲,也不知主子這可算是放過自己了,一時不得法子,隻能先退了出去。因是跪得久了,雙腿酸軟,便在門外停歇了一會兒,主子的聲音隱隱約約地自裏內傳了出來:“為何她還活著?”
她狠狠地打了個寒戰。
“太太恕罪!雪卉一時大意,沒親眼看著她把點心吃下……雪卉愚鈍!”
“……她沒有吃下點心,又巴巴地來到我跟前求饒,想必是已經知道點心裏有毒。”從來不知道主子的聲音原來這般陰冷無情,“此人已經存了異心,萬萬不能留了!她逃得過一次,斷不能再讓她逃過第二次!”
死亡的恐懼瞬間便包圍了她,她緊捂著自己幾欲驚哭出聲的嘴巴,躡手躡腳地離開了主子的院落。待得遠離了主子的所在,她方整個兒癱軟在地上,失聲痛哭。
翌日晌午,大老爺柯懷遠果然讓人把她帶到了明昭苑中。
柯懷遠端坐在書桌前,苗姨娘侍立在側,細心周到地為他沏一壺好茶。
“你可還記得,過年前太太有一次離府,去見的什麽人?”柯懷遠臉色鐵青,肅然發問。
她斂一斂心神,道:“太太是在臘月二十那日出府的。那日太太身子很不好,天又降雪,我們都勸她不要外出,可她執意要去。我在旁,聽到太太說,趁著今日老爺不在府中,一定要去見一見他。後來,太太為避人耳目,隻帶了我一人隨侍。一路到了城西的茶肆外,我清清楚楚看到,迎出來的人是……”說到此處,她下意識地頓住了。
柯懷遠眉頭皺成了川字,緊緊盯著她。苗姨娘把香氣四溢的茶盅放到他麵前,不經意地抬眸瞄了她一眼,那一瞬的目光中分明帶著急迫的意味。
她狠一狠心,顫聲繼續道:“出來接太太的人是賀表少爺。太太一見他,便讓我候在外頭,不讓我隨她進內。”
謊言一旦開了端,便成了一發不可收拾的爭鬥與糾纏。這樣的爭鬥與糾纏,毀盡了任夫人的一生,也毀盡了她半生的安穩,從此長伴她的,便是無休無止的追悔與痛疚!
當雪真道出最後一個字時,她再忍不住悲泣,低啞的哭聲幽幽淺淺地回**在偌大的廳堂中,一下一下地撞擊在有心人的心房上,敲出不同的感受來。
一個尖厲的女聲打破了這片讓人窒息的死靜:“你胡說!你說的這些都不是真的!”說話的人正是柯菱柔,她滿臉憤恨地從座上站起,一個箭步衝到雪真跟前,“我記得你,你是任氏的陪嫁丫頭,小的時候,我娘總跟我說,你是個好人,跟任氏不一樣。後來你走了,娘還說擔心你孤身在外不知往哪兒落腳,說要讓人送一送你,好歹幫你找著親人呢!如今你竟然含血噴人?”
苗夫人如蒙受了極大的打擊,目光失望而哀傷地落定在雪真身上,慢慢道:“我看到你回來,原是滿心的歡喜,可是沒想到,你竟然會說出這些話來。”
柯弘安上前把柯菱柔往旁邊一推,護在雪真跟前道:“我相信她說的是實話。”
容迎初隨後道:“我也相信。”
柯菱芷拉著馮淮的手來到大哥身旁,恨恨地瞪著苗夫人道:“到了這個時候,雪真沒有必要再撒謊。”
柯弘安直勾勾地注視著容色僵冷的父親,道:“爹,你相不相信?”
柯懷遠眼瞼抬了抬,神色更為深沉複雜。在他出言前,苗夫人便道:“當年我並沒有找雪真讓她誣陷大姊,她回答老爺的每一句話,都是她自發說出來的!如今她竟說由我指使,而把她找回來的人是弘安你們,你們為了什麽唆使雪真撒謊,這個我不得而知!”
柯菱柔急紅了眼睛,指著柯弘安和柯菱芷道:“我娘受過任氏多少折磨,你們知道嗎?你們以為你們的娘就是大好人,我娘是壞人嗎?你們根本什麽都不知道!憑什麽這般對待我娘?”
在座上的柯弘昕定一定神,亦道:“此事過去已有十年,十年前還是言之鑿鑿的事,為何到了十年後又有新的說法了?”
戚如南憂心忡忡道:“相公說得是,事關重大,不可隻聽信一家之言。”
過往的這些事對雪真來說是一道不可磨滅的傷痕,如今清晰地麵對一直不敢麵對的舊事,對她已是莫大的考驗。此時她心緒激動,難止哭泣,一時竟無以成言。容迎初掏出手帕為她拭淚,一麵溫言道:“我相信姑姑說的是真話,並非全因她所說的對相公有利,而是因為姑姑所說的一切,並沒有偏袒任何一方,她說出了大太太當年唆使她的真相,也說出了先任夫人一些事上的不妥……”她回頭看向苗夫人,“可即便先任夫人有何不是,也不至要將其置於那般境地,更不該連累無辜。”
苗夫人冷冷地瞅著容迎初:“這件事上,輪不到你說話。”
“……安大奶奶說得是……我說的,都是真話。”雪真抽泣著道,透過滿眼淚霧望向苗夫人,“是我太天真,以為你隻不過是要教訓一下任夫人,我沒想到……沒想到你竟然會說安大爺是任夫人與賀表少爺的……你太可怕了!”
柯懷遠聽到此處,眉心猛地一跳,無聲地垂下了頭。
柯懷祖和陶夫人二人都不曾想到竟會有這等變故,隻得冷眼旁觀著這一幕。倒是二位老太爺越發心焦了,柯仲保皺眉問道:“懷遠,當年的事究竟是怎麽回事?”
苗夫人道:“叔公不必著急,既然他們非要提起當年的醜事,我也就讓大家知道個明明白白!”她轉向柯懷遠,“老爺,那事的證人並不止雪真一人,你也不是隻聽一麵之詞的人,鐵證如山,你都看得分明。”
柯老太太冷笑一聲,道:“是了,證人是不止雪真一人,要數幹淨利落,恐怕也是無人能及你半分!早在十年前,我就想著要把這些所謂的證人找來,好好對質一番,可沒想到那些人要麽一走了之,要麽傳出來得急病死了,你果然是個妥當人兒!”
苗夫人驚奇地看著老祖宗:“老太太原來曾去找過那些人嗎?如何會找不著?定是辦事的人不得力吧!那兩位嫂子好好的,現下是安然地生活在京城裏呢!碧春事無不可對人言,既然如今大家都想知道真相,那我就讓人把那兩位嫂子找來便是!”
柯弘安不由自主地向賀逸看去,彼此麵容上均有意想不到的驚異之色。一直都以為那兩人若非返回業州,必是遠走他鄉,從來不曾料到竟會藏身於京城之內。
苗夫人不慌不忙地命周元家的出去把人請來,又吩咐下人們去為兩位耆老換上熱茶,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
柯菱芷憤怨地瞪著她,柯菱柔麵上帶著挑釁,來到姐姐跟前道:“我跟你說過的,讓你去好好想想當年發生的事,究竟孰是孰非,休得在這裏胡言亂語!”
馮淮把柯菱芷拉到了身後,鎮聲對柯菱柔道:“這位想必是芷兒的妹妹吧?見過小姨子了。請恕我多言,長輩們的是非黑白,並非我們這些小輩能斷言的,大太太這裏的人不是還沒來嘛,一切都未曾有過定論,你又怎知孰是孰非呢?”
柯菱柔臉色頓時羞得紫漲,愣愣地瞪著馮淮半晌,咬著下唇吭不得一聲。
不消一炷香的工夫,周元家的領著兩名半老婦人進入了廳堂,柯懷遠和苗夫人轉頭看去,來人正是當年前來的陳嫂子和張嫂子二人。
柯弘安不等苗夫人說話,徑自問雪真道:“你在業州時,可曾見過這兩個人?”
雪真細細打量了那兩個婦人一番,眉心一蹙,略帶為難地朝柯弘安看去,不願承認似的勉強點了點頭。
苗夫人自若地一笑:“你們可都是同鄉呢,自然是認得的。那敢情好,兩位嫂子的來曆可算是明明白白的了,你們想要知道什麽,大可直接問她們二人。”
柯老太太目光在這兩人麵上盤旋著,道:“來曆明白嗎?不知誰是陳嫂子,誰是張嫂子?”
兩人恭恭敬敬地自報了家門。柯老太太盯著那陳嫂子問道:“過去我似乎聽聞你夫家是莊稼人,當真嗎?”
老祖宗當日曾說過陳嫂子的丈夫是個貨郎,事發後夫妻二人便蹤影全無了。柯弘安和容迎初此時聽她如此發問,心知這是意在一探對方的虛實。
隻聽那陳嫂子謙卑道:“回老太太的話,賤身夫家並非莊稼人,賤身夫家世代以做買賣營生,到我外子這一代亦是如此。因我外子做買賣,少不得要出遠門,我生怕他一人在外無人照拂,便也時常跟隨在側。”
柯弘安懷疑地看著她:“你既然總隨夫君出遠門,為何會知道我娘的事?”
陳嫂子看了苗夫人一眼,道:“我和張嫂子都有親人在任府當差,當年我們二人的繡活還算是能拿得出手,我們的親人便總讓我們到任府去幫襯著做點針線上的活。這個任二姑娘身邊的幾位姑娘都是知道的,因為任二姑娘尤其喜歡我的繡活,總差人讓我幫著繡荷包香囊這些。我外子早年並不曾多出遠門,所以對任二姑娘出閣前的事,還是略知一二的。”
一旁的張嫂子忙用手肘碰了她一下,啐道:“老糊塗了,還滿嘴的任二姑娘,現下該稱呼先任夫人!”陳嫂子遂慌得一個勁地掌自己嘴巴。
柯弘安再問雪真道:“她說的可是真的?”
雪真皺著眉頭,輕輕道:“都是真的。”
苗夫人眼光悠悠****地在賀逸身上一轉,回頭看向柯懷遠道:“老爺,雖然你什麽都沒說,但是我曉得雪真說的話究竟有幾分值得相信,你是心中有數的。但眼下的情形,他們都質疑我,倘若大姊當真是清白的,我也但願大姊是清白的,再多的委屈我也願意承受。所以就允許兩位嫂子把當年的真相說出來,好嗎?”
柯懷遠目光環視著在座諸人,心潮洶湧難平,最終,他的目光落定在柯弘安身上,麵上的肌肉微一抽搐,恍若是極力壓抑著心底的意緒。他沉默良久,方緩緩吐出:“讓她們說吧。”
苗夫人遂道:“你們來說說,你們在先任夫人出閣的那一日,見到些什麽?”
張嫂子斂衣上前一步,欠身道:“老身那日隨了表親在任府中打點,正好是柯家來迎親的時候。老身依稀記得,那日似乎出了一點岔子……”她的話語,不經意地勾起了知情人的回憶,往年舊事,皆因牽扯太多,隻須稍稍提醒,便曆曆在目。
任府嫡出的二姑娘任嫻出閣大喜,全府喜慶。聯姻的對象又是京城平原侯府的嫡長子,可謂門當戶對,任府上下無不稱頌二姑娘此次是覓得佳婿,天賜良緣。
深居閨秀的閨房中,窗扇雕著細密精致的海棠花樣,明媚的日光籠罩在窗紗上,映照出一地若隱若現的細碎花影。繁繁密密,恍若掩落在如花嬌容下的重重心事。
年長的媽媽帶了喜娘和一眾媳婦丫鬟來到了廊下,揚聲道:“二姑娘,開麵的吉時要到了。”
屋子裏的任嫻坐在妝台前,聞得外頭的聲響,她一手拿起小靶鏡,木然端詳著鏡中的自己,沉沉道:“他給我回信了嗎?”
侍立在旁的雪卉和雪真相視了一眼,惶然回道:“二姑娘,今日是您的大喜日子。郭媽媽她們都來了,您還是……”
任嫻麵上一冷,冷不丁地手一揚,將小靶鏡狠狠地擲在了地上,隻聽“砰”一聲震響,鏡碎一地。雪卉和雪真兩人嚇得魂都沒了,外麵的人聞聲,亦是驚心,忙拍門問道:“二姑娘,出什麽事了?良辰吉日的,歲歲(碎碎)平安,不打緊!您快開門讓我們進去吧!”
“一個月前我就給他去信,告訴他我要成親了,為何足足一個月,他都不給我個回音?”任嫻容神淒絕,扶著桌沿站起身來,此時一身的鳳冠霞帔,綾羅珠翠環繞,映襯得她不施脂粉的臉龐慘白如雪。
雪真慌得上前來扶她:“二姑娘,都這個時候了,那些事不好再提了……”
“二姑娘,切莫誤了吉時啊……”門外郭媽媽心急如焚。
“吉時?是誰的吉時?”任嫻猛地抓起桌上的匣子,往門邊扔去,尖聲嚷道,“叫他來見我,叫他來見我!”
郭媽媽和喜娘都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就要闖門而入時,門卻在這時打開了。雪卉強作鎮靜地走出來,道:“二姑娘要見夫人,隻要夫人在旁,姑娘才會安心開麵。你們快去請。”
張嫂子誠惶誠恐地道出了昔日大喜中的變故,末了,她道:“直待老夫人來了以後,先任夫人才讓喜娘進去開麵。後來我隨我的表親上別處忙了,沒看到接下來的事,也是聽聞先任夫人鬧出了很大的動靜。”
陳嫂子歎了一口氣,道:“賤身那時幫襯著送些繡活到任家奶奶那兒,正好經過前院,看到迎親的喜轎來了,好不熱鬧的,賤身何曾有福氣看到大戶人家辦喜事?一時也就舍不得走,偷偷躲在廊下瞧著,原不過是想著開開眼界沾點喜氣,沒想卻看到了不該看的……”
京城平原侯柯府的八人抬喜轎已停在了任府門外。依著當地的嫁娶風俗,須經過哭上轎的禮數,也就是新娘上轎前,經男方喜娘三次催轎,新娘佯作不願出嫁的習俗,意在昭示出新娘對父母的不舍之情。
雪真和雪卉二人扶著頭蓋大紅喜帕的任嫻走出庭院中,任府送嫁的除了老爺夫人外,還有各房的兄弟姐妹,偌大院落中一片欣然喜慶的景象,鑼鼓禮炮聲鼎沸不絕。
任嫻倏地掙脫了兩個陪嫁丫鬟的手,“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撕心裂肺地放聲大哭起來。
任家夫人亦止不住淚流滿麵,伸手欲將女兒扶起,一麵唱哭詞道:“囡啊囡,儂抬得去嗬,烘烘響啊!儂獨自去嗬,領一潮來啊!”
誰知任嫻仍然跪在地上,一動不動,兀自哭泣不止。
任家夫人心知不好,哭著吩咐雪真、雪卉道:“扶姑娘起來。”
然而任嫻兩臂一掙,避開了丫鬟們的手,抱頭悶聲痛哭,蓋頭喜帕竟被撕扯了下來,露出了一張哭得肝腸寸斷的慘淡淚容。
“我不去……我不去……”她泣聲淒冷,“他不來,我便不去……”
任家夫人臉色大變,忙一手掩了她女兒的口,哽聲道:“我的兒啊,從此為人新婦,莫要不舍!”
任嫻淚眼蒙矓地望向大門,似是在等待著什麽,全然不顧家人的焦急慌亂。
這時,從人群中閃出一個纖纖身影,疾步來到任嫻身旁,一下跪倒在她跟前,聲音清淩淩的:“嫻姐姐,吉時到了,還是讓太太送你上轎吧。”
任嫻含淚看向她,目內恨意驟現,一邊顫巍巍地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瞪著她。片刻後,任嫻出其不意地揚手一掌摑落她麵上,恨聲道:“苗碧春,你說過不會與我爭!”
苗碧春被打得嘴角滲出了血來,忍著痛道:“是我錯了,我們都錯了,求嫻姐姐寬恕。”
任嫻任由淚水流淌,立在原地沒有再動。雪真和雪卉趕緊上前來為她把喜帕重新蓋上,她也不再抗拒。
眾人看她終是依從了,均鬆了一口氣。喜娘口裏唱著吉詞牽引新娘出府門上花轎,唯餘苗碧春仍舊靜靜跪在原處,卻是無人在意,似是本就無須在意。
“先任夫人出閣當天這麽一鬧,任老爺很是生氣,後來便吩咐當日在場的不管主子還是奴才,都不許將此事外泄半點。”陳嫂子說道。
廳堂裏諸人聞得當年的情景,大多頗覺納罕。柯弘安語氣沉重地問雪真道:“這麽說來,你當時是在場的,究竟是不是這麽一回事?”
雪真望向苗夫人,顫聲道:“先任夫人與表舅爺之間是清白的。”
苗夫人臉色微微發白,仿佛有少頃的失神,她避開賀逸的目光,道:“聽你這麽說,你也承認,陳嫂子說的是真話了?”
雪真鼓足了勇氣,走到她跟前道:“你分明是知道的,他們之間,並沒有什麽……”
“沒有什麽?沒有什麽竟會在出嫁當日不肯開麵,跪在自家府門前大哭,不肯上轎?”苗夫人倏然轉過身來,逼視著賀逸,“有沒有什麽,難道表舅爺心裏不是最清楚嗎?”
賀逸耳聞當年的舊事,心內意緒已是起伏不定,此時眼見苗夫人如此相逼,整個兒愕在了當場,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應答。
柯懷遠麵色煞白,冷眼瞪向賀逸,似有無限嫌惡。
容迎初思忖了片刻,道:“我聽了兩位嫂子所說的話,隻知先任夫人當年是哭轎不願出門,並沒有半點是與表舅爺有牽扯的,大太太此言未免太過武斷。”
苗夫人尚未及回應,賀逸在這時已然定下了心神,平和道:“我心裏是很清楚,我以為你心裏也是很清楚的。”
苗夫人睫毛微微顫動,目光冷冷地直視著他:“今日所有人都在,弘安想要真相大白,我也想。你和大姊青梅竹馬,險些便要定親了,這個在任府並不是秘密。”
“你處心積慮誣陷弘安非柯老爺之子,你的目的是什麽,對你有何好處,難道不是昭然若揭嗎?”賀逸言辭愈發犀利,轉臉看向柯懷遠,“你難道半點也未察覺當中的蹊蹺嗎?若我有這個福氣,得了弘安為子,我必定會不顧一切把他帶走,決不由他在這兒飽受苦楚!你倒好,眼睜睜看著親兒被陷害至這等境地!你可曾想過,所有一切都隻是她的詭計,倘若真相得以大白,你如何麵對弘安,如何麵對含恨九泉之下的先任夫人?”
柯懷遠額上青筋突突跳起,狠狠一掌擊在座椅的扶手上,低哮道:“你給我住口!”
苗夫人吩咐周元家的道:“你到我屋子裏去,把藏衣箱裏的匣子給拿來。”待周元家的聽命去後,她冷聲又道,“表舅爺說得好,我是該讓老太太、老太爺和老爺他們看看,這一切是不是詭計!”
過不多時,周元家的捧著一個匣子匆匆返回,苗夫人開了匣子,從裏內拿出一疊信函,舉起在眾人跟前揚一揚,道:“這是十年前大姊去世後,我清理大姊遺物時發現的信。”她死死盯住賀逸,“每一封,都是出自表舅爺之手!我這就給眾位念一念,讓大家知道,誰才是真正的居心叵測!”
言罷,她也不等眾人回答,徑自打開了第一封信,清晰念道:“表妹愛鑒:入我相思門,知我相思苦,長相思兮長相憶,短相思兮無窮極。逸表兄上。”
賀逸的眼神遽然大驚,難以置信地瞪著一派從容的苗夫人。
在座眾人聽聞此信中內容,均愕得麵麵相覷。兩位老太爺臉色越發難看,搖頭啐道:“荒唐,當真荒唐!”
苗夫人又開了另一封信,聲音和緩依舊:“表妹愛鑒:天不老,情難絕。心似雙絲網,中有千千結。逸表兄上。”
柯弘安和容迎初心被揪起,急急望向賀逸,誰料他卻是呆若木雞,全然失了主意。
“表妹愛鑒:隻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逸表兄上。”苗夫人念到後來,每一句每一詞均似帶上無盡的狠意,眼角眉梢間籠上了一層凜冽。她隨手扔下一封,又拿起另一封,“表妹愛鑒: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夜難為情。逸表兄上!”
“夠了!”
柯懷遠和柯弘安異口同聲地高聲喝止,苗夫人抬眸看向他們,容色間泛起了一抹淒厲與決絕。
柯懷遠似是不能接受一般,閉一閉眼睛,壓抑下心胸間的憤怒與難堪,方道:“不要再念了!”
“這便是你們想要的真相。”苗夫人手指輕輕一揚,信箋從她手中輕飄飄地落下,“我有意要保全大姊和老爺的名聲和顏麵,可是偏偏有人不識好人心。”
柯弘安平下了驚愕,道:“是了,既然你不留情麵,我也無須再有顧慮。你著急辯解也太早了,雪真姑姑的話還沒有說完呢!”他說著,邊轉頭向容迎初遞了一個眼神。容迎初會意,遂道:“兩位嫂子要說的話已經說了,先請她們下去喝口茶吧。”秦媽媽和念珍依言上前將陳嫂子和張嫂子領出了廳堂外。
雪真先時就於心內猶豫要不要說出全部的事實,可眼見了苗夫人這般情狀,意想不到之外更多的是痛心,即已有了決定。此時聽得柯弘安的話,已是明了,遂緩緩地跪倒在地,哀哀道:“安大爺說得是,賤身要說的話,還沒有說完……但是賤身要說的話,自然更多是跟老爺和大太太二人有關,可也許也有對先任夫人不敬之處,若老太太和安大爺聽了覺得不妥,大可讓賤身住嘴。”
柯弘安看了柯懷祖一眼,道:“二叔費心把你接來京城,為的就是還當年之事一個公道。事到如今,不管孰是孰非,我們需要知道的是真真正正的事實!”
雪真身子微微一抖,鼓足了勇氣一字一句道:“大太太指先任夫人與表舅爺私通,全是誣陷,因為她在事發後,生怕先任夫人會想著法子還自己清白,便起了殺心,要將先任夫人毒害至死!”
揮之不去的夢魘,沉重半生的包袱,就是從那時開始正式降臨的。
她依了苗姨娘所言誣指主子私會賀表少爺後,便惶惶不可終日,一是擔憂不知老爺會如何處置主子,再是擔憂萬一主子無事,自己會否處於兩難境地。這樣的懊悔與不安伴隨她度過了數個日與夜,一切都似是風平浪靜,主子始終不讓她到跟前伺候,也就無從得知那一場指證之後主子的遭遇。
直至那一夜,主子突然把她叫到了屋子裏。
任夫人有氣無力地歪在炕**,背靠著大紅彩繡雲的靠背引枕,搖曳不定的燈火之下,她的麵容益發黯淡頹敗,病態較之先前更重了不少。
雪真戰戰兢兢地走到她跟前,一眼看到了那梅花式洋漆小幾上的沐盆,主子向來是在這個時辰淨臉盥沐、準備就寢的。這活兒她也做慣了,不等吩咐,拿了巾帕就要伺候主子,任夫人在這時慢慢睜開了眼,看著她淡淡道:“你來了。”
雪真不免心虛,低低垂首不敢接觸主子的目光:“是。太太。”
任夫人指一指那沐盆:“你給瞧瞧,裏頭是什麽花瓣。”
主子一直慣用百合花瓣水淨臉,今夜沐盆裏的卻是桃花花瓣。雪真心下一沉,兩腳發軟地跪跌下來,渾身瑟瑟發抖說不出一字來。
任夫人撐著手肘坐直身子,一把捏住了她的下頜,借著幽暗的光影端詳著她,半晌,手上不覺加重了力道,她吃痛呻吟了一聲。
“你果然長得與她有幾分相像。”任夫人悠悠道,“你們倆不僅樣子長得像,就連心性,也如出一轍。”
雪真恐懼不已:“太太……”
“你見過我與逸表哥一起嗎?我與他,相約在城西的茶肆見麵?那天還降雪了?你倒是好記性!”任夫人“咯咯”地冷笑起來,猛地一揚手將沐盆打翻,盆中的水兜頭兜臉地澆了雪真一身,豔紅的花瓣零零落落地沾在了她的臉上,遍身狼狽。
她恐慌地連連磕頭:“太太,奴才錯了,奴才錯了!”
任夫人撥開她臉上的花瓣,森森然道:“這才是真真正正的人麵桃花相映紅嗬!雪真,我低估你了。我決定要好好厚待你,你的親弟弟就在祁縣是嗎?你在這兒對我用心,我怎可虧待了他?”
雪真麵白如紙:“太太,與我親人無關……”
“難怪你會有異心,算來,你也是婚配的年紀了。是我不好,沒有為你指一門好親。”任夫人似是在細細思量,“還記得去年喪妻的車夫賴全嗎?他四十有餘了,每常愛流連花街柳巷,依我看來,他與你十分般配呢。”
雪真驚得淚流滿麵:“不,不,雪真不嫁!”
“你和她一起來陷害我,無非是想成為老爺的姨娘罷了……”任夫人恨極攻心,麵容扭曲而猙獰,“你休得癡心妄想,我就是拚了命,也不會放過你的!”
苗姨娘總是在她最為絕望的時候,逼迫她作出最為艱難的抉擇。
“雪真,已經到了這一步了,咱們必須走下去。”苗姨娘拉過她的手,不動聲色地在她手心塞進了一件物事,“保全你的親人,保全你自己,咱們必須狠到底。”
雪真震驚地睜圓了眼睛,手心汗涔涔一片:“你要我……”
苗姨娘眼神清冷如霜:“並不是我要你這樣做,這是老爺的意思。”
雪真隻覺由身至心均是寒涼如冰,好半晌,她才虛軟地吐出話語來:“她好歹是你的親姐姐……”
“你到這個時候還替她著想?她值得嗎?”苗姨娘難掩淒絕,“從她灌我紅花那日開始,她便不再是我的親姐姐了。雪真,倘若你真的狠不下心來,你就權當這是你欠我,如今還我的。”
她最終還是接下了那包致命毒藥。聽苗姨娘說,這毒下在主子日常喝的藥湯裏,會與那其中一味藥相融,可無聲無息地令主子殞命。
那夜她來到了小廚房裏,借故將那幾個守夜的媳婦支開後,站定在了主子的藥壺前。
她揭開了蓋子,藥湯的熱氣頓時衝到了眼內,熏得她兩眼刺痛。她強自定下神,顫抖著手把那毒藥灑落在藥湯中,鼻中酸楚得越發厲害了。
重新把蓋子蓋上,她的心在這一瞬揪痛得緊。
為何會走到這一步?為何會沒有了回頭路?
不是我死,就是她亡?可是跟隨在主子身邊廿載有餘,主子待自己一直不薄,若非出了老爺要將自己收房一事,興許現下她正陪伴著主子說話,讓主子忘卻少許病痛的折磨呢。
思及此,雪真止不住淚如雨下。
耳邊突然回**起雪卉說的話:“你知道太太為何會生氣嗎?自從太太病後,老爺幾乎都不來看太太了。太太天天夜裏都睡不好,心裏就是盼著老爺呢,那天好不容易把老爺給盼來了,沒想他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說要將你收房,你說太太能不寒心嗎?咱們一直都是太太最信任的人,你竟這樣……”
千思萬慮湧於心頭,她痛悔得無以複加,一手將藥壺打翻,藥壺應聲落地,砂瓷破碎得七零八落,如同此時她一步錯步步錯的困局。她倉皇地跌坐下來,抱頭痛哭。
那一晚的情景以及心境,是她接下來的十年裏都無法忘懷的陰影,此時當著眾人的麵道出積聚已久的心結,雪真反倒覺得整顆心正在慢慢地平靜下來。她說著,漸漸地止住了淚,仿佛是在這次的坦白中放下了背負已久的包袱。
“我無法狠下心來對先任夫人下毒手,我也不想麵對苗……如今的大太太,所以那段時日我一直稱病,躲在屋子裏誰也不見。我就在心裏期盼著,或許,大太太會就此罷休,或許,老爺會查明真相,但是無論如何,求上天保佑先任夫人能平平安安地過了這一關。”雪真深吸了一口氣,麵上再度浮泛出一抹痛心,“可是先任夫人還是出事了……我很害怕,我不敢深想,不知道是不是與老爺和大太太有關……先任夫人出殯的那天,雪卉竟然在屋子裏上吊自縊了!人人都說雪卉是忠心殉主,可我總是覺得,這當中不知有何蹊蹺……”她抹去眼角的淚水,注視著滿臉陰沉的苗夫人,“我深知,柯府已非久留之地,所以我猶豫再三,還是前去求老太太把我放出府去。”
柯老太太長長地歎了一口氣:“當日你來求我,說你無意為大老爺的姨娘,也非柯府的賣身奴才,你家主子去了,你便想出府去。你還記得我問過你,你跟大老爺說你主子跟表舅爺私會的事,是不是屬實,你不是仍然非常肯定,半點不肯鬆口嗎?你若是真的良心有愧,為何在那時不對我說出實話?”
雪真先沒有回答,隻含淚膝行至柯弘安腳下,重重地叩了幾個響頭,又轉向賀逸,仍是重重地叩了頭,方顫聲道:“都是因為賤身一時的恐懼,想要保全自身,才致令大爺飽受身世不明的苦楚,害表舅爺深受其累!如今已過十年,隻希望賤身的真話來得不算遲。”
柯菱芷撫著心胸,哭倒在馮淮懷中。柯弘安早在聽聞她說下毒一事時,便忍不住流下了痛恨交集的淚水,容迎初亦是心寒難禁,隻拉著夫君的手,冷眼盯著苗夫人和柯懷遠二人,齒冷道:“要有多狠心無情,才能作出毒殺結發之妻這樣滅絕人性的事來!”
柯懷遠怒目瞪著雪真:“這一切都是你信口雌黃,無憑無據!”
柯弘安咽了咽,看向柯懷祖,誠懇道:“二叔,弘安還沒來得及好好謝您,我之所以能把雪真請到這裏道出真相,都是因為二叔您的苦心籌謀。當年的事,除了雪真,還有二叔和嬸娘是知道內情的,到了這個時候,弘安求你們說出實話,還我娘一個公道吧!”
柯懷祖和陶夫人相視了一眼,略略有點遲疑。柯老太太見狀,本欲說什麽,卻在開口之前又紅了眼睛,終是朝兩位老太爺搖頭苦笑道:“家門不幸,原是我這個老糊塗教子無方,才鬧出這起子亂事!”
柯懷遠和柯懷祖兄弟二人聞言,不約而同地一起跪倒在老祖宗跟前。
柯懷遠道:“是孩兒不孝,沒能把當年的事安置妥當,才會再生事端,讓娘操心。”
柯懷祖麵沉如水、一聲不吭地朝座上的母親磕了頭,待直起身子時,目中帶上了一絲決然,緩聲道:“此次懷祖的所言所行,都讓娘傷心了。可是在八年前,傷心的人不止娘一個。”他轉頭看著兄長,笑意淒涼,“那日弟弟便寒透了心,到了今時今日,仍是忘不掉。”
陶夫人知意地在丈夫身側跪下,道:“雪真並無虛言,先大嫂確是被毒害致死的!在先大嫂去世的前一日,我曾去看望過她,那時她直如油盡燈枯,精神氣全無,隻剩下一口氣罷了。我在旁喚了她好半日,她也不曾答應,可憐見的!沒想我才要走的時候,先大嫂突然伸手扯住了我的衣袖,含含糊糊地說,救救她,藥裏有毒!我一下被唬住了,也不知是不是聽錯,湊近問她,她多艱難才又吐出一句話,果然說的是藥中有毒!我一時慌得沒了主意,便回來告訴了老爺。”
柯弘安一把揪住了父親的手:“你為何這般狠心?”
柯懷遠像失了魂一樣,隻怔怔地跪在原地。
柯懷祖冷冷一笑,道:“大哥,我也曾與你一樣狠心,我也有負於先大嫂。因為在娘子告訴我此事後,我所做的,並不是救先大嫂,而是告訴你我娘子聽到的這些話。你是我的大哥,是我最為敬愛的親哥哥,你是我的至親,無論發生什麽事,你是對還是錯,我這個做弟弟的,也應該維護你,讓你小心行事,莫要落下什麽把柄日後惹出禍端……”
柯弘安淚如泉湧,憶起母親逝世時的淒慘情狀,隻覺心如撕裂般地痛。柯菱芷涕泗橫流,衝到父親跟前,哭著道:“不管娘怎麽樣……你怎麽可以下此毒手……在娘心裏,你一直是最最重要的人!”
柯懷祖倒抽了一口冷氣,道:“如今細細想來,也合該是我的報應,我滿心要替大哥隱瞞此事,可是沒有想到,大哥竟然從此視我為心腹大患!當年我進士出身,我的好大哥滿口答應會代我上下打點,以求得留京中任官,我更敬大哥眷護,每日都在心內感念大哥待弟弟的一片心!不成想,我千盼萬盼,盼來的卻是一紙宜州上任的文書!”
柯懷遠垂下頭,眼內竟慢慢地蘊上了一絲淚意。
苗夫人臉色青白,靜默良久,忽而開口道:“老爺,他們說的全是一派胡言!這是他們處心積慮想要對付我們,雪真說的是假的,二叔說的也是假的!大姊不是被毒殺至死的,她是因為與表舅爺私通誕下孽種,愧悔於心,鬱結成病,她是死於重病,與我們無關!”
賀逸慢慢抬起頭來,慘白如紙的臉龐上滿是僵冷的沉鬱,他靜靜地注視著苗夫人,目內的神緒漸次沉澱下來,終是成為堅定於心的一個決定。他握一握拳,言辭清晰道:“表妹愛鑒,除了先任夫人,我還有你這位苗家的表妹啊。”
苗夫人錯愕地轉過臉來,目光淩厲地瞪向他。
“那些信……是出自我之手沒錯。但是……”賀逸深吸一口氣,繼續道,“並不是寫給先任夫人,而是寫給表妹你的。”
苗夫人惱羞成怒:“你胡說八道!”
柯懷遠疑竇頓生,眼光如箭地在妻子和賀逸兩人身上逡巡不止。
賀逸淒冷一笑,道:“從你念出這些信開始,我就知道我不必再為你顧念太多。當年我對先任夫人隻有兄妹之情,對你才是……”
“你住口!”苗夫人厲聲打斷他,“你以為你這樣說就能證明大姊的清白嗎?這都是你和弘安的詭計!”
容迎初往前走了一步,鎮聲道:“大太太和表舅爺都不必再爭論,要想知道相公究竟是不是柯家血脈,我倒是有一個直截了當的法子。”她目光沉靜地從眾人麵上掠過,緩緩吐出四字——“滴血驗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