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弘安深以為然,又與妻子詳加商議了行事的周全之策。如此過後,時候已不早,他陪著容迎初到內室歇下後,方出來挑燈夜讀,不在話下。
次日,柯弘安借了族中遠親之名向柯弘山發了帖子,邀請其攜妻眷一同前往城西的“雁過留聲”客棧一聚。
因容迎初已向馬靈語互通了有無,因而柯弘山在妻子的勸說下,終是依約前來。
柯弘山和馬靈語二人進了客棧大門,一眼便見等候在其間的柯弘安和容迎初,柯弘山不由愕住了,道:“如何會是大哥和大嫂?”
柯弘安微笑道:“先隨我到樓上廂房去,咱們坐下再說話。”一麵讓跑堂的前來打點,一麵引著柯弘山夫妻二人往樓上走去,徑直走進了天字二號房。
待跑堂的給布下一桌茶點後,柯弘安方讓他退了出去,掩緊了房門。因著兩房關係僵漠的緣故,柯弘山過去鮮少與長兄來往,又經過了昨夜的風波,一時竟有些許不安,惴然道:“弟弟收到的帖子上書表兄所請,原來卻是大哥之意嗎?大哥若是有話,大可讓人把弟弟叫到東府去,為何又要如此迂回?”
馬靈語一麵扶著容迎初坐下,一麵對他嗔道:“鎮日家悶在府裏做什麽?像如今難得出來走一趟不是頂好的?大哥和義姐姐的一片心意,你倒是半點也不知情識趣!”
柯弘山性子一貫敦和,馬靈語又是個心思靈動的,每常便拿主意壓過夫君一頭。柯弘山素日裏心疼妻子,凡事總不自禁地讓一步,看妻子高興了便覺喜樂,可謂甘之如飴的。現下聽她這麽一說,心裏雖覺不妥,麵上隻憨厚一笑,便不再追問了。
容迎初見狀,掩口笑道:“這一說卻是語兒不對了,山二爺哪兒就是不知情識趣了呢?今日我與相公把你們約到這兒來,並沒有什麽特別的用意,隻是覺得兄弟倆過去來往得太少,如今趁著大家都得了空,便聚上一聚,叨叨家常話。若是在府裏,倒是顯得拘束了,不如出來這裏來得閑適。”
柯弘山心下思疑未解,隻唯唯地笑著應了。
容迎初借著捧茶品啜的當兒與柯弘安交換了一下眼神,彼此心知有些話還不能講。一時柯弘安便客客氣氣地勸弟弟和弟妹用茶點,邊與弟弟閑叨這年收成的事。
容迎初放下茶盞,問馬靈語道:“前兒聽義娘提起,那禮部員外郎並無意將其妹嫁到馬家,這門婚事可算是不作數了?”
馬靈語拿杯蓋拂著茶葉,道:“原本我和我娘還為這事煩心,生怕大太太在那個時候向爹提出續弦的事,該不會已是板上釘釘的事。若是大太太早已和禮部員外郎家裏談定了什麽,那轉圜的餘地就小了。幸好,後來我們才知道,那事不過是大太太的一廂情願,人家員外郎的夫人不過是隨口應了一聲,並不曾答應大太太什麽!”
容迎初鬆一口氣笑道:“那敢情好,義娘再不用為此事憂心了,我們也可以放下心來。”她垂眸,笑意更深,“說起來,我倒是覺得語兒和山二爺兩個都是有福之人,不管遇到什麽事,總能逢凶化吉,這可是命裏的福蔭啊!”
柯弘山不知她話裏的機關,遂奇道:“大嫂何出此言?”
容迎初笑而不語。柯弘安微笑道:“前年弘山與嬸娘一起到宜州去探望二叔,可是在途經祁縣的時候遇上了天災?那一次,難道不是死裏逃生嗎?”
柯弘山一怔,遲疑著道:“大哥如何得知此事?”
柯弘安的語氣如同談及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二弟曾與嬸娘到宜州去,本就是全府皆知的。至於祁縣一事,二太太那年回來不是跟祖母提過嗎?那時我也在旁,正好聽到了。現下迎初說起你們有逢凶化吉的福氣,我便記起這一宗來。”
柯弘山亦不疑有他,想起當年的險境仍止不住驚心:“說來也是,那一次確是稱得上大難不死。我和娘一路上都順遂,不想在接近祁縣地界前天就變了,到得祁縣內,竟是暴雨連連,那小縣周邊臨近江河,不知可是上遊的縣城也在降雨,突然就發了洪澇,水不僅淹了去路,還把我們困住了。我和娘何曾遇到過這種天災之險,一時慌得沒了主意,眼見那洪水越發高漲起來,都快要淹至我和娘的避身之所了,我們更是被唬得六神無主!”
馬靈語聽得入神,不禁急問道:“那你們又如何脫了險呢?”
“我和娘正著急得不行,忽地遠遠看到有人劃著木筏過來,我自是趕緊向那人揚手求救。說來好險,就在那個時候,洪水翻了一個浪頭打在那木筏上,我和娘的心都懸到了嗓子眼上,虧得那人仍舊穩穩地把著木筏,迎著浪頭往我們這邊過來,把我們給救下了!”
容迎初驚得掩嘴,連聲念了幾句佛,道:“你和嬸娘果真是有造化的人!那個不顧自身安危救下你們的人,真真是位活菩薩!你們不過是素未謀麵的外鄉人,他也能這般大義,實在難得。”
柯弘山脫口道:“說來可巧,那位善人竟是咱們的熟人,原是先伯娘的貼身大丫鬟雪真……”言及此處,他不覺自悔失言,尷尬地止住了話語。
柯弘安一副吃驚模樣:“救你們的人是雪真?可是那時你們回到府裏來,隻說曾遇險,也沒有提到與雪真相遇,我們都不知原來還有這般巧事!”
柯弘山露出為難之色來,期期艾艾道:“本也不是什麽要緊的事,雪真離府經年,想來能記住她的人也不多。”
柯弘安搖頭道:“別人我不敢說,我是不會忘記雪真姑姑的,我娘身邊的幾個丫頭裏,就數她行事最妥帖細心了。”他的口吻稀鬆平常,“雪真她救了你們一命,你們必定是報答過她了吧?祁縣是個窮鄉僻壤,雪真在那兒也是委屈了,不知那次嬸娘有沒有接濟她,還是給她另行安置了好的去處?”
柯弘山怔了一怔,遲疑著沒有開口。容迎初覷了他一眼,笑道:“相公,瞧你這話問的,山二爺和嬸娘都是知恩圖報的人,自然是會好生安置雪真的,祁縣不好,自然有好的地方。山二爺,你說是不是?”
柯弘山神色愈發緊張,抿緊唇不語。馬靈語皺了皺眉,搖一搖他的手臂道:“相公,我也想要知道,那雪真後來怎樣了?”他有點拗不過了,無奈道:“娘是接濟了雪真,不過並沒有讓她離開祁縣,娘隻說,會在祁縣裏另置一處房舍給她,但那也是後來的事了。那次的洪災過後,我和娘便出發前往宜州,我再沒有聽娘提起過雪真的事。”
柯弘安道:“嬸娘既然說要給雪真置房舍,那定是言出必行的。即使在那次不便兌現,後來也會做到。二弟掌管著二房的供給支出,定然會留心到這一項吧?”
柯弘山此時已經全然知曉長兄的用心,左思右想了一番,方道:“不瞞大哥說,雪真的事為弟確是知道得不多。沒錯,這項支出我是有數,但若大哥要問我雪真的下落,我並不知曉。因為安置她的人,並不是我。”
柯弘安仔細端詳著他,隻見他容神篤定持重,目光清明,並無半點矯飾的意味,可見此言發自肺腑,遂道:“這麽說來,該是嬸娘念其深恩,親自去為她打點了?可這一兩年內,嬸娘並沒有出過遠門。”
柯弘山輕輕一歎,道:“大哥,有些事恕為弟不便也不能透露太多。大哥是個明理的人,個中難處,望大哥見諒!”
柯弘安才想說什麽,容迎初便扶著桌沿站起了身,轉到柯弘山的跟前,挺著半隆的肚子冷不丁地就要跪下,在旁的柯弘安眼疾手快地一把抱住了她的腰,急道:“你這是做什麽?”馬靈語亦嚇得麵白如紙,上前扶她道:“姐姐快別這樣!”
柯弘山何曾料到這等陣仗,不由愣了神,半晌才反應過來,忙站起來惶恐道:“大嫂怎可如此?折煞弘山了!”
容迎初垂下淚來,哽聲道:“我這一跪,不是為了弘安,而是為了咱們兩房人上下的安寧和周全。二爺不瞞我們,我們也對你坦誠,找雪真,是為了查知一些事情,這些事情也許可以還弘安的身世一個明白,也許不能,但我們總要一試。倘若真的如二老爺所說,外頭的流言成了事實,縱然二房真能得償所願分得家業,又真能長久嗎?”
馬靈語不覺雙目濕潤,拉住了柯弘山的手:“相公,你知道些什麽,都告訴大哥大嫂吧!要是大哥真的被趕出柯家,那我姐姐怎生是好?相公,我求求你了!”
柯弘山心下本就不忍,聽了妻子這話,更是無法,隻得低低道:“娘一貫讓我留在府裏主事,外頭打點奔波的事,辛苦的都是六弟。”
柯弘安和容迎初聞言,一下明白了過來。
柯弘山停一停,又道:“那年回來後不久,娘便派了弘軒到祁縣去,該是在那個時候就對雪真有了新的安置。”
他的話清晰地落入了聽者的耳中,如同是抽絲剝繭的探知,一層一層地解開心中的疑團,一步一步接近隱藏已久的內情,亦慢慢從中找到了出奇製勝的良方。
已是正月底了,隆冬分明過了,正是入春時分,然而空氣中的寒凜之意似乎並不比冬日時減少。秋白身上穿一襲湖水藍穿花蝴蝶暗紋錦緞長衣,外罩一件洋縐銀鼠鬥篷,兩手嚴嚴實實地攏在袖中,卻仍舊是覺得遍身蕭涼。在一刻的凝神時,始覺那揮之不去的清冷之感,竟是從心底慢慢滋生出來的。
她從垂花長廊走來,步履是不易察覺的沉重,放眼看去,站在長廊盡頭那等候已久的身影,正是柯弘軒無疑。
他長身玉立,負手側身站在廊下,麵上一片沉著與淡定,可仔細看,仍能從他目中捕捉到一抹隱隱的焦灼。
她靜靜地靠近他,他轉臉看到她的那一刻,眼內瞬時如燃起了熠熠光亮,黯淡一掃而空。他快步走到她跟前,殷殷道:“我多害怕你會不來!”
秋白掩飾不下語氣中的冷淡:“你不是說要出遠門了嗎?所以我才來看一看你,不知你找我還有什麽要緊的事。”
柯弘軒的眼神微微一沉:“我聽二太太說,你仍是沒與我交換庚帖,她說既然這樣,那咱們成親的事便等我從外頭回來後再打點。”他頓了頓,“我隻想在臨行前,向你問一句準話。”
秋白垂下眼簾:“你想問什麽呢?”
他心中的話幾欲衝口而出,卻在看到她的神情時失去了言語的勇氣,他苦笑著搖了搖頭,道:“也罷。也許我本就不該問的。”
秋白的眼瞼跳了跳,輕輕問道:“你要到哪裏去?”
柯弘軒定一定神,道:“二太太讓我到祁縣去接一個客人。”
她抬眸,定睛注視著他:“客人?接到府裏來嗎?”
他才想回應,卻又在下一刻轉了念頭,笑笑道:“我並不知道二太太的主意,隻不過是奉命行事而已。”
秋白“嗯”了一聲,垂首思忖著什麽。
柯弘軒低低歎息了一聲,想要告辭,卻又不舍告辭,一時躊躇了起來。
她似乎下了某種決心,開口道:“你就要啟程了嗎?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咱們的事,可還是無法理清,究竟咱們的問題出在哪裏。所以……也許咱們該一起出一趟遠門,好好相處,好好說話,就當是……重新認識彼此。”她抬頭目光試探地看著他,“你說好不好?”
他始料未及:“你是說,你想與我一起到祁縣去?”
秋白點了點頭:“你等等我,我去跟韋奶奶言語一聲,收拾點東西就出來。”
他心中的猶疑如投下了小石的湖水,泛開了一圈大比一圈的漣漪。他看著她往回匆匆而行的背影,才想要叫住她,卻又止住了。
待她收拾好細軟出來後,他們一同往府外而去,馬車已候在偏門前,柯弘軒率先上了車,回身想要拉她一把,她腳踏在矮墩上,下意識地避開了他的手,徑自扶著車門沿上了車。
他的神色益發冷寂了下去,隻是不動聲色。
車子平穩地向前行進,秋白與柯弘軒麵對麵靜默不語。車上的座位全用軟綿綿的棉緞墊置,尚算舒適,可秋白卻暗暗覺得如坐針氈。她看了他一眼,發覺他正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自己,心下一陣不自在,麵上隻朝他微微一笑,便轉身掀開了車窗的紗簾,放眼望向路上的風景,以期能減輕一點內心的不安。
柯弘軒若有所思地看著她,緩緩道:“你還記得那個紙灰成字的小把戲嗎?”
馬車前行的速度加快,道路兩旁是不斷退後的樹木,秋白一時看得眼花繚亂,竟沒有留心到他所說的話,隻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記得。”
他又道:“那日我在手心裏變出一個白字,不知你可曾留心到,那張燒成灰的紙上,寫的不隻是一個白字。”
秋白回過頭來,疑惑地看向他。
柯弘軒道:“那是一張寫壞的紙,上麵有二太太接濟祁縣客人的銀子數目。”
秋白遊移的神思一下歸了位,吃驚地瞪著他道:“真的嗎?當日我並沒有留心,二太太怎會這樣大意,這些難道不是秘密嗎?”
柯弘軒靜靜地看了她好一會兒,道:“是,這都是秘密,所以我才會把它們燒成了灰,變成了我手心裏的字。”
秋白強自一笑,思緒仍舊停留在他說的祁縣客人幾字上:“二太太這樣宅心仁厚,還把接濟的賬目給記下了,想必是長年累月行的善心吧?不知是什麽人,能有這樣的福氣?”
他眼光微微一黯,自顧自掀開了車簾子,吩咐車夫道:“從前麵的小路過去,在那兒的遙月茶樓前停下。”
秋白聞言,奇道:“這是怎麽了?”
“路途長著呢,我不想你太勞累了,正是晌午時,咱們先用過午飯再趕路吧。”
馬車過不多時便停了下來。秋白跟隨柯弘軒進了茶樓,到樓上的雅座裏坐下。待夥計送來茶水和吃食後,柯弘軒為她夾了一塊白糖桂花糕,道:“你說過你愛吃這個。”
秋白無意進食:“我不餓。”她按捺不住追問他道,“年已經過了,不知為何二太太會想在這個時候把客人接來?”
柯弘軒捧茶呷了一口,透過繚繞的熱氣看她迫切的臉龐,答非所問道:“我還記得你曾經說過,眼見的並不一定是真,真的並不一定能看得到。那時我並不明白,可到今日,我總算是明白了。”
秋白怔了怔,麵露迷茫。
“你說你不能與我一起,是因為無法忘記心裏的人,我一直不相信。我以為,你是有苦衷的。”他凝視著她,“可是我多心了?我仔細想了這些日子發生的事,我發覺,你背後似乎另有隱情?”
秋白心下一慌,隻強自鎮定道:“是,你沒有多心,我背後的隱情便是我不能給你一個完整的我,而我是個貪心的人,你也不能給我我想要的,所以……”
“一開始的時候,你並不是這樣的。”他的笑意帶著苦澀,“我們有過歡喜的日子。為何在那個時候,你沒有顧慮你的不完整?你分明知道,我們的路不好走。”
“我說過,過去是我在欺騙自己……”
“正如今日一樣,你不惜騙過自己,就是為了跟我到祁縣去,探知你想探知的事情?”他頹然,聲音中有一絲灰心與傷痛,“你那樣不想與我在一起,可是你仍舊強迫自己與我同行,秋白,你受委屈了。”
秋白心酸不已:“我沒有完全騙你,我是真的想著,這次與你出行,或許可以改變一些事。你何必這般疑心我?”
柯弘軒牢牢看著她,似乎想從她的偽裝裏看穿她的心思,她情不自禁地別開了臉,一時竟不知如何麵對他突如其來的洞若觀火。
“倘若,我沒有問你,我就永遠不會知道。”他悵然歎息,“罷了,罷了。秋白,這些話你都當做不曾聽見過吧。”
秋白極力擠出笑容來:“希望你不要多想,我並非你猜測的那樣。既然出來了,咱們就不要提過去了,好嗎?”
他聽她這麽一說,神色益發灰敗。他的手緊緊地攥著茶杯,如同握緊那逝去無望的心意。半晌,他方冷靜下來,壓一壓堆積在胸臆間的淒愴,平靜如初道:“我曉得了。我再不疑你。趕緊吃了這些點心及早上路吧。”
秋白心中不安,隻是淺嚐輒止。他略吃了幾口,忽而想起了什麽,道:“我出門前給你準備了一份小禮,我下去給你取了來,你等著我。”語畢,便起身匆匆離開了雅座。
她心裏正咀嚼著他說的每一句話,越往深裏想越覺得惶然。他這般走開,她不及阻攔,隻眼睜睜地看著他從自己的視線裏消失了,不覺油然而生一種空落落的感覺,似乎有一些事,已然在這時一去不複返了。
他腳步匆匆地下了樓閣,整顆心沉甸甸的,行至樓下時,他不自覺停下,回頭不舍地望向樓上——她仍然所在的地方。
就在昨日,小嫂韋宛秋把他請到了韋府去。
“秋白一直不願與你交換庚帖,這是什麽緣故,你曉得嗎?”韋宛秋纖長的玉指一下一下地叩著紫檀桌沿,“當初她與容氏反目,看似是為了你。可如今她可以名正言順地嫁與你了,卻又推三阻四的,你不覺得奇怪嗎?”
他腦中翻來覆去地回想著秋白前後不一的言行,越往深想,越覺心寒。
韋宛秋將一小方紙包挪至他跟前:“正如你不知她心中所想,我也不知。我與你們二房聯手,並不想節外生枝。她在我跟前滴水不漏,要想知道真正的答案,還得靠你。”
他詫異道:“這個是……”
“如果她並無異心,那自然是皆大歡喜,咱們還是可以繼續聯姻之事,她若是能從你那裏安然無恙地回來,我便會相信她。倘若你發覺她有異……”她語氣陰涼,透著一股肅殺之意,“她若是出賣我們的人,我們也不必手下留情。這裏麵是奇藥,服下的人,不出半個時辰便會心悸而亡,幹淨利落。”
言猶在耳。
他的手顫抖著摸了摸藏著紙包的袖子,用力地咬著下唇,仿佛想用這樣尖銳的疼痛來麻木心頭的痛楚。
樓閣上,秋白安安靜靜地坐在原處,一直到溫熱的茶水變涼。
他也沒有回來。
不知過了多久,車夫上來尋她,道:“軒六爺已經另雇馬車走了,他讓我把姑娘送回柯府去。”
整顆心仿佛沉沉地墜落了下去,直至冰冷的穀底。她緩緩站了起來,朝車夫點一點頭。這個結果意外嘛?並不,隻是來得比想象中快而已。
才邁出一步,那車夫又道:“軒六爺有一句話,讓奴才轉告姑娘。”
秋白這才感覺到了意外:“是什麽?”
“軒六爺說:安大爺問我,我的回答是,無論是哪一位,都非我所願。”
秋白聞言,不可自抑地笑了起來,直笑得滿臉通紅。她舉手掩住了半張臉,卻仍舊笑個不停,連淚珠也笑落了下來,蜿蜒流淌在笑窩旁,一滴一滴打濕了掌心。
五日後,一輛馬車勻速直入朝陽北城門,車夫不徐不疾地驅趕著馬兒,軲轆四平八穩地碾過石板道,絲毫沒有從遠方趕路返回的匆忙急迫,一如車中人此時篤定的胸懷。
忽然,從前方大街拐角處又出現了一輛馬車,以相似的平穩之勢逐漸逼近。
這兩輛馬車終於在相隔一丈之距時,不約而同地停了下來,彼此遙相阻隔。從城外進來的馬車停了一會兒,作勢繼續向前行進,卻見對麵的馬車並無相讓之意。車夫不由得著急了,高聲道:“有勞你們往後退一點,先讓我們過去,勞駕了!”
隻見對麵的馬車紋絲未動,卻有人掀了簾子從車裏躍了下來,大步流星地來到他們的車前,揚聲道:“六弟千裏迢迢從外歸來,我做哥哥的前來迎接,也是應當!”
車廂裏的柯弘軒聞聲,不覺一愕,忙挑簾往外看去,果見站在車前的人正是長兄柯弘安!他心頭一沉,卻不下車,隻道:“大哥怎的竟來了?弘軒不敢當!”
柯弘安微笑道:“六弟奔波多時,著實辛苦!為兄為你設下了洗塵宴,快隨我的車同去吧!”
柯弘軒愣了一陣才回過神來,看著來意不明的長兄,道:“多謝大哥好意,弘軒還有急事趕回府裏料理,恐怕不便跟大哥前去了。”
柯弘安負手踱了兩步,含笑道:“實不相瞞,我不僅為你設下了洗塵宴,還想帶你到一個地方去!你隻要跟我去了,自然會明白過來。”
柯弘軒卻不為所動,淡淡道:“大哥盛情,讓我這個做弟弟的汗顏。但這個時候爹該是在府裏等著我呢,不如我回頭再來拜見大哥?”
“不妨事。你是應該先回去瞧一瞧,瞧瞧你的親娘,在昨夜受了多大的委屈。”柯弘安“嘖嘖”幾聲,故作痛惜道,“不過是因為茶水燙了一點,就當著下人的麵一頓好打,好歹也是六弟你的生母,竟半點情麵也不留。”
柯弘軒臉色一變,急道:“那請大哥讓一讓道,我得即刻回去!”
“隻管回去吧,你千辛萬苦替他們辦完了差事回來,回去以後,繼續你的老實本分,周姨娘也繼續她的吞聲忍氣,你除了心疼你的娘,還能如何呢?說來你也不過是替人作嫁而已。”柯弘安氣定神閑道,“可憐的是周姨娘,不管你如何勤勉忠心,她還是難逃遭受欺壓。”
柯弘軒麵上陰晴不定,道:“大哥你究竟想怎樣?”
柯弘安做了個請的手勢:“請六弟移步到我車上,與我同去,我自會向六弟指一條明路。”
柯弘軒心下又驚又疑,知道若此番不依了長兄,一時也是回不去柯府的。他猶豫良久,終是不情不願地下了車,轉到了柯弘安的車上。
自上了車,柯弘安當即命車夫往臨安大街而去。車行了約摸一炷香的工夫,便進了城街,可聞周遭車馬人潮的鼎盛繁華之聲。柯弘安掀起車窗紗簾,喚弟弟道:“弘軒,你來瞧瞧!”
柯弘軒循著長兄的視線看去,隻見此處正是人煙阜盛的城西街市之中,沿街一溜鋪店堂肆鱗次櫛比,兩旁危樓高有百尺,翹翅飛簷插天。大街上人來人往,客似雲來,繁華非常。
柯弘軒觀此盛華之景,正自疑惑,便聽柯弘安道:“這一帶的鋪子房舍,都屬柯家名下。你看這兒是不是比城東的更熱鬧些?”
柯弘軒遲疑著點了點頭,奇道:“這些鋪子如何會是柯家所屬的?我雖並不知這些個賬目,可由於這些年幫著二哥打點租子的事,也知柯家名下的鋪子多在城東。”
“城東的鋪子房舍是柯家的老產業了,而臨安大街這一帶,是這些年才陸續置下的。你之所以不得知曉,是因為這些年來都由大太太掌管這些新置的產業。”柯弘安說完後,吩咐車夫道,“到柯家祖塋附近去。”
馬車加快了前行的速度,約一個時辰後,就到達了柯家祖塋。
這一次他們都下了車,柯弘安引著柯弘軒往地畝的方向走去,隻見此處地勢平坦,田塊完整而開闊,土質尤其肥沃。他們兄弟二人迎風立在地畝之中,仿佛已經感受到了這連綿田地的勃勃生機。
柯弘安蹲下撫著入春初發的禾苗,道:“除了這裏放眼可見的地畝外,還有三裏外的莊園林場,都屬柯家所有。”
柯弘軒過去到各佃戶處監割收租子,所見的均是小範圍的一畝三分地,此時還是頭一次看到這般壯觀的平壩大地畝,不由為之咋舌,驚歎連連。
柯弘安站起身來,拍一拍沾染在手中的泥土:“除了祖塋這裏,再有東郊和西郊的房舍和鋪子,是前年才置下的,比臨安大街是稍次一些,可比起二房掌管的老產業,還是要阜盛許多。咱們便不過去了,你心裏有數就好。”
柯弘軒好不容易平下了心頭的驚訝,看向長兄道:“大哥您這是……”
柯弘安神情意味深長,抬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轉身便往回走道:“咱們走吧!”
柯弘軒縱然是滿腹疑惑,但因不知長兄葫蘆裏究竟賣的什麽藥,一時也不敢多問。
馬車很快便載著他們離開了祖塋。車夫知主子事急,又比來時更快馬加鞭,一徑兒往既定的方向飛速趕去,終是在半個時辰後停在了一家客棧前。
柯弘軒下車,抬頭看到那懸在門邊上的匾額,上書“雁過留聲”四字,不及細想,在前方領路的柯弘安便道:“六弟裏邊請!”
於是兄弟二人從那排六扇的大門進入了客棧內,候在裏麵已久的容迎初聞聲迎了出來,笑盈盈對柯弘軒道:“六弟來了,酒菜都備好了,快和你大哥到樓閣上去吧!”
邊說著,柯弘安牽過她的手,與柯弘軒一行三人拾級上了樓。他們仍舊進入了天字二號房內。跑堂的正把酒菜布在紫檀圓桌上,看他們來了,忙加快動作打點妥當,伶伶俐俐地退了出去。
他們三人坐下後,容迎初分別替他們兄弟倆倒滿了酒盞,柯弘軒不覺更是惶恐,道:“大哥大嫂這般……弘軒當不起!究竟有什麽用得著弘軒的地方,大哥不妨直言。”
柯弘安笑道:“弘軒果然是個聰明人!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今日我帶你看的這些柯家產業,全在大太太手裏掌管著呢,若非你大嫂管家,查出這些賬來,我也無從得知這些。你不知,相信二弟也未必知道。在咱們府裏留心著的人,除了二叔和嬸娘,想必也沒有旁人了。所以……”他一字一句加重了語氣,“他們才會千方百計想著要分家,家私如此豐厚,他們如何能甘心由長房獨占?”
柯弘軒聽得心驚肉跳的,道:“大哥所說的,我都不曾想到過……”
“你並非沒有想到過,正是因為想到了,所以你才會忠心耿耿地替二太太辦差事。”柯弘安半眯著雙眼,掩下目中明亮的洞悉,“六弟好縝密的心思,二太太讓你到祁縣把雪真接回京城,你竟能想到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理,另行安排了人帶雪真走水路,你仍舊按原路返回,即便我今日在城門截下了你,也不會使雪真落入我們手中。六弟,你不覺得以你的能耐,卻隻能在二弟手底下幹點跑腿的雜活,有點大材小用了嗎?”
柯弘軒惴惴不安道:“大哥何出此言,弘軒並沒有到祁縣去接什麽雪真……”
容迎初輕輕歎息了一聲,目帶憂慮地看著他:“六弟可知,昨夜裏周姨娘被二太太杖打,我聽你二嫂說,打得滿身都是血,全都是因為分家的事煩了二太太的心,把氣撒在周姨娘身上呢!可憐見的,你二嫂去勸時,姨娘都奄奄一息了……”
柯弘軒臉色頓時蒼白如紙,兩手止不住發顫,他咬牙忍耐了一會兒,霍然立起身道:“求大哥放弘軒回去看一看吧!”
容迎初溫聲道:“六弟大可不必著急,打已打過了,傷也是傷了,你這個時候回去,也於事無補。你要真是個有孝心的,就該讓你娘不要再挨打。”
柯弘安也站起來,一手按在弟弟的肩頭:“你不必擔心,二弟妹今兒一早過來告訴咱們,說已請了大夫去看周姨娘,幸好沒傷到筋骨,都是皮外傷,並無大礙。你大嫂已經托你二嫂好生看顧著姨娘了。”他看弟弟臉色稍微放鬆了一點,又道,“此次二叔和嬸娘讓你去把雪真接來,也是為了逼我爹答應分家的事。你如此賣力,無非是想著讓二太太念著你的好,來日不至於虧待了你們母子倆。你可算是苦心打算了,但未免有點一廂情願,又或許是二太太有心瞞著你?不管怎樣,你此次都棋差一著了。”
柯弘軒慢慢坐了下來,怔怔地出神,半晌,轉頭看向長兄道:“大哥說二太太有心瞞我,究竟她瞞了我什麽?”
柯弘安喟然長歎一聲,道:“六弟,休怪大哥有話直說,你乃庶出,縱使來日分家,二太太拿著主意,現放著二弟呢。自然是按著嫡長的出身來分配家私。莫說在二太太的心裏,周姨娘不過是個陪嫁收房的,就是姨娘非出身家生奴才,族中人也不見得就會念著庶子的一份。屆時若遂了二太太的願分家,飛鳥盡,良弓藏,她又何須再顧及你呢?”
柯弘軒腦中急轉,心知長兄亦是言之有理,早在月前,二太太就在一氣之下說要將自己打發到莊園上,雖是氣話,但若非總在心下盤算,又如何會脫口而出呢?
容迎初察言觀色,看出他心念動搖,遂道:“你大哥把你帶去看柯家這些年置下的產業,也是想著讓你知道倘若分家,二房會得到多少。依二太太的性子,會不會念著你,你自個兒心裏清楚。”
大嫂的話讓他想起了那繁華的鋪店堂肆,遼闊無垠的平壩地畝,一時心潮洶湧,久久不能平靜下來。
“大哥答應你,倘若大哥事成,得到了這些家業的掌管之權,必定會把臨安大街上的鋪子交由你主理!”柯弘安言之鑿鑿,落地有聲,“你有這些家私在手,在府中的地位自然不比往日,你便可以讓姨娘搬離二太太的暉儀苑,免受欺辱!”
柯弘軒濃眉輕輕一揚,目內綻出了一縷希冀的光芒。他思忖良久,方緩緩道:“大哥這般厚待弘軒,隻不知憑弘軒的綿薄之力,能否還大哥的恩情?”
柯弘安一笑道:“六弟隻需要告知我雪真的落腳之處,其餘之事,無須六弟沾身。”
柯弘軒沉默垂首,似仍在猶疑。柯弘安與妻子交換了一下眼神,決定還是先不說話,便拿起酒杯,淺淺啜飲著等待。
過不多時,柯弘軒似有了決定,麵上的不安消退無蹤,隻餘一抹堅定。他端起酒盞,呈到長兄跟前,正色道:“大哥想知道什麽,隻管問弘軒,弘軒必定知無不言!”
柯弘安始放下了心頭大石,展顏笑了,與弟弟碰杯,彼此均是一飲而盡,如是某種無聲的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