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這個時候,
你還想著要騙我麽?』
韋宛秋邊說著,
揚手狠狠一掌打在了她的臉上,
這一下來得突然,
秋白整張臉痛得發麻,
眼前一陣陣發黑,
隻怔怔地跪趴在原地,
極力平息著胸臆間的震怒與張皇。
苗夫人在他們跟前停下了腳步,眼風淡淡掠過他們的臉龐,最後落定在賀逸身上,嘴邊揚起一抹冷嘲似的微笑,緩聲道:“我聽他們說今日府裏來了貴客,勞動到老祖宗親自照應,我原還生怕老祖宗這邊忙不過來,巴巴地趕過來看有沒有用得著我之處,沒想到原來是表舅爺來了?”她不經意地睨了柯弘安一眼,“既是有客前來,為何也不給我通報一聲,我們這是禮數有失呢,沒的讓外頭的人笑話咱們沒個待客的規矩!”
容迎初笑麵相迎道:“原是要跟老爺和太太言語一聲的,隻不過表舅爺才從業州回京,他老人家心裏惦記著要來向咱們老祖宗請安,這來了府裏頭一件事自然是先到壽昌苑裏去。我們這些後輩的陪同在側不是理所應當的事嗎?太太如此一說,反倒顯得咱們小家子氣,竟連迎客的禮數都沒個上下先後呢!”
苗夫人知容迎初是有意將話頭繞開,隻微微一垂嘴角,並不作理會,眼睛依舊注視著賀逸,道:“既然來了,那便到前廳去小坐一會兒吧。”
柯弘安冷笑一聲,往前走一步,擋在了賀逸跟前:“這個時候爹也快要回府了,我想他不會希望在府裏看到表舅,你若是不想讓爹怪罪,還是不要多生事端為好。”
容迎初轉頭對柯菱芷道:“芷兒和姑爺可是要回去了?正好表舅爺與你們也是同路的,要不你們三人便結伴一起走,也順道送表舅爺一程?”
柯菱芷卻立在原地,死死盯著苗夫人一動沒動。馮淮看妻子如此情狀,忙拉一拉她的手,邊回應容迎初道:“大嫂說得是,咱們這就一同出去吧!”柯菱芷回過了神來,強壓下心頭呼之欲出的恨意,朝兄嫂欠身道別。可當苗夫人向她看來時,柯菱芷輕輕咬一咬牙,一口怨罵幾欲衝口而出,容迎初看在眼裏,一手挽住了她的臂膀,微笑道:“芷兒不是說今夜馮府裏要宴請客人嗎?還是趕緊和姑爺回去吧!”一麵湊近她耳畔,語不傳六耳,“切莫打草驚蛇。”
苗夫人漫不經心地瞟了柯菱芷一眼,道:“芷姐兒和姑爺急著回府,那我便不留了。”她看向賀逸的眼光帶上了一絲審視的意味,“隻是表舅爺難得前來,如何能就此匆匆離去呢?要是老爺回頭聽聞表舅爺竟然大駕光臨敝府,必也是想知道表舅爺前來的緣由的,我正是不想受老爺的怪罪,才想要向貴客問個明白呢。”
柯弘安朝妹妹和妹夫揚一揚臉,示意他們離去,柯菱芷沉下了氣,和馮淮一同繞過苗夫人往前走去。
待他們走出數步之遙,賀逸方向前移步,他腳下竟是十分小心而謹慎,如履薄冰,緩緩行至苗夫人的身側,正想要擦肩而過,卻在苗夫人開口阻止前停下了腳步。
苗夫人轉首看向他,張嘴正想說話,卻在他停下的一瞬間不自覺地止住了言語,隻微微地皺起了眉頭。
賀逸頓了頓,麵上泛起一絲猶豫,終似是下了決心,稍斂了神緒,鎮聲對她道:“與苗家表妹一別已有十數年,表妹別來無恙?”
此言一出,聞聲之人均覺一驚。苗夫人眸中一沉,麵上隱隱泛青,始料未及地注視著他,半晌亦發不得一言。
賀逸微微含著冷笑,又道:“表兄隻想告知表妹,我此番前來並沒有什麽目的,隻不過是久未曾拜見章老太君,趁著弘安、芷兒他們都在,便盡一盡心而已。表妹大可不必胡亂猜度,沒的讓人瞧著寒心。”
苗夫人臉色越發不好看了,目光露出了幾分淩厲,冷冷瞪著賀逸道:“正是弘安他們都在呢,你滿口的表妹表兄,也不怕讓這些小輩犯糊塗!”
賀逸故作幡然醒悟狀,道:“表……夫人提醒得是,我真正的表妹,不是早已駕鶴西遊了嗎?”他轉向柯弘安和容迎初道,“你們不必把我的胡言亂語記在心上,不好讓你們的娘心裏不痛快!”
柯弘安心裏縱有萬般疑慮,卻也隻能暫且壓下,沉靜道:“讓我們送表舅出去吧。”
苗夫人的意緒被賀逸的三言兩語攪得心亂如麻,也無意再阻攔。柯弘安和容迎初立即與賀逸一道走出了小園的儀門。
直到出了柯府大門,柯弘安方問賀逸道:“表舅,你剛才為何會把苗氏稱作表妹?”
賀逸垂首靜默片刻,抬頭望著一臉迫切的表外甥道:“有許多事,你們還不知道吧?你的母親,還有苗氏她……”言及此處,他又停了下來,長長歎了一口氣,心知此時不宜吐露太多,隻得道,“也並沒有什麽,我這樣稱呼她,也是因著輩分的關係。我是你們表舅,喚她一聲表妹,本不為過。”他看一看天色,“時候也不早了,我先回去,你們不要送了。”
他上了馬車後,柯弘安又再三叮囑車夫和隨侍的從役要好生保護在側,待得目送馬車遠去後,方與妻子返回府內。
柯弘安一進東院,便見在外廳停放著數樣祭禮,容迎初忙命人將祭禮諸物移放至耳房中,打點停當後方對他道:“昨日我便得了信,馬大太太沒了。我原是該和語兒一同回馬家照看一下的,可我有著身子也怕衝撞了,隻得備下了這些祭禮,你明兒去時一道送過去。”
柯弘安點了點頭,扶她在桌前坐下,道:“馬大太太去世,馬大人也是一門心思撲在喪禮之上了。今日早朝他便告了假不曾前來,也許未必會聽聞那些混賬話。”
容迎初道:“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人來人往的,總會有傳到馬大人跟前的一天。所以我今日一早便寫了信讓語兒帶到馬家去,信裏除了問候義娘,便是讓她不管聽到什麽,都不要著急,隻等你到了馬家後,自會細細與馬大人分說。”
柯弘安凝神思忖了半晌,道:“這連日來發生的事,好似一下子讓過去不曾令人察覺的隱秘浮上了水麵,先是雪真這幾個人的下落不明,再有就是表舅喚苗氏的這一聲表妹。我總覺得這當中另有隱情。”
容迎初深以為然:“我一直留神著苗氏,她聽到表舅爺這樣喚她,臉色都變了。隻不知究竟是何緣故。”
柯弘安道:“來日隻等我問明了表舅便是。”他握住妻子的手,溫柔地撫著她的手背,“迎初,此次若不是你,我也不能周全地解決這些事。”
容迎初聞言,神色間卻有了些微的擔憂之意,低低道:“可我心裏還是有點害怕,總覺得還有更大的麻煩在後頭。而且,我也很擔心……”她輕噓一口氣,“我擔心的人,又何止你一個呢。”
柯弘安擁她入懷,輕輕吻上她的額際:“我會拚盡一切去扭轉局麵,距離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已不遠了,我再不要讓你終日擔心。”
容迎初依傍著他,熟悉的溫暖安定下她惶惶的心神,喃喃道:“希望那一天早日到來。”
萬熙苑南院中,書雙來到秋白屋裏,說是韋奶奶有請。秋白心下正暗自盤算,一時見叫她過去,不知為了何事,便也顧不上別的,匆匆來到了韋宛秋房中。
韋宛秋正盤膝在矮榻上對鏡上妝,待秋白來了,便遣了下人們出去,卻也沒有馬上說話,自顧自用那螺子黛小心翼翼地描著柳葉細眉。
她們這樣二人單獨相對的時候不少,可不知為何,這次的感覺卻讓人莫名地不安。秋白心裏不免有點發虛,隻拚命穩下自己的心神,笑對韋宛秋道:“姐姐讓我過來該不會是讓我學著點古代化妝的技巧吧?我過去一直用青黛畫眉,可比姐姐這個螺子黛差遠了。”
韋宛秋仍舊沒有說話,柳葉眉不易察覺地一皺。她將那螺子黛擱至一旁,淡淡道:“你不會古代化妝的技巧有什麽打緊?你這張臉還需要化妝嗎?”不等她回話,便又道,“替我把粉和胭脂拿來。”
秋白聽她話說得古怪,心下猛地一跳,一時也不敢怠慢,忙把妝台上的宣窯瓷盒給捧了過來,放到她跟前的梅花矮幾上,把蓋子揭開,將內裏的紫茉莉玉簪花棒取出遞給她。
韋宛秋卻不接那玉簪花棒,隻靜靜地盯著秋白,眸光寒涼。
秋白蹲在她跟前良久,兩腳酸麻得如有千萬小蚊噬咬,滿身滿心的不自在,正自強笑著想要說話,韋宛秋便漠然道:“我爹險些就將弘安的表舅給了結了,隻要那人一死,便斷了弘安的後路,就差那麽一點,事情功虧一簣。”
秋白眉心一跳,茫然道:“姐姐你說什麽?了結弘安的表舅?”
韋宛秋的口吻雲淡風輕,淡得聽不出任何情緒:“他出現得那麽巧,巧合得像是早有準備一樣。你說,他是不是真的早有準備?”
秋白有點不知所措:“我……我不明白姐姐在說什麽,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韋宛秋笑了,一手接過她手中的玉簪花棒,將那輕白紅香的紫茉莉胭脂粉倒在掌心,輕輕抹在臉上勻淨了,鏡裏的人麵益發清潤如玉。她輕輕道:“今兒一早醒來的時候,我一個人在那兒想呀想,想了好久,從我爹把弘安請到韋府提出遠走的事開始,到如今,我們便一直處於下風。”
一麵說,她一麵打開了鏡旁盛胭脂的白玉盒子。秋白心下惶恐,忙用細簪子替她挑出一點兒,遞到她的跟前。韋宛秋抬眸瞧了她一眼,悠悠道:“我聽我爹說,那日他正與弘安說事呢,也是這麽巧,馮家姑爺竟帶了兵部的吳大人一起來了。若不是他們,弘安必定不能全身而退,一定會答應爹爹的要求。秋白,我記得從那時起,你就來到我身邊了,是不是?”
秋白背脊一陣發涼,強自鎮定道:“是,姐姐沒記錯,也是從那時起,我有了一位好姐姐,讓我在這個年代不再孤獨。”
韋宛秋拈起她手中的那支細簪子,將那點胭脂抹在手心裏:“好姐姐?秋白,你相信我這種人,會有人真心對我好嗎?”
秋白小心翼翼道:“當然會有人真心對你好,將軍這麽疼你,我也很感激你,我們都不想看你受委屈。”
韋宛秋用了一點水將胭脂化開,細致地妝點在唇上:“我也曾經以為,咱們畢竟是同一個地方來的人,就算交情不深,可也是同病相憐。不過細細算來,你與容迎初可是有著許多年的情誼呢,你與她,才是真真正正的姐妹情深吧?”
秋白愣住了,道:“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真的都是巧合嗎?”韋宛秋話語恬靜,眉眼間卻如籠上了一層薄冰,“你相信弘安他們真的能神機妙算到這種地步嗎?若不是有人通風報信,這種巧合又怎麽會發生呢?”
秋白心猛地一沉,兩腳軟軟地跪坐在地,口中愕然道:“你懷疑是我通風報信?我為什麽要這樣做?對我一點好處都沒有!”
“對你有沒有好處,這點我不得而知。正如你與容迎初之間的感情是不是比我想象的要深厚,我也是先失了覺!”她的口氣倏地淩厲起來,“我太大意了!你那樣楚楚可憐地跪在雨裏一天,我竟然全都信了你!你根本就是故意失手不傷害姓容的胎兒!這是你們主仆倆的詭計,假裝反目,然後潛伏到我身邊,替他們刺探內情!”她猛地將那白玉盒子往秋白身旁一擲,“砰”一聲碎開了一地,胭脂膏子濺在秋白月白色的長衣上,留下觸目驚心的一片鮮紅。
秋白額頭有涔涔的冷汗滲出,她急急膝行到韋宛秋身側,道:“不,不,不是這樣的!我與你一樣恨極了容氏,怎麽還會幫她?她明明可以先一步向二太太提我與六爺的事,我明明可以成為六爺的正室,全都是因為她平白耽誤了事!我能不恨她嗎?我能不幫著你對付她嗎?”
韋宛秋眼中寒光一閃,一手捏住了她的下頜,寸來長的指甲深深地陷入了她臉頰之中,秋白吃痛地呻吟了一聲,卻並不反抗。
“如果不是你,弘安又怎麽能及時讓人來救他?如果不是你,這次我爹爹對付賀逸又怎會失手?如果不是你,他們怎麽能這麽從容地解決身世傳言的事?我每一步都籌謀得這麽周全,若不是因為弘安早得先機,又怎麽會全盤失敗?”韋宛秋目光咄咄逼人,“你說不是你,讓我怎麽能相信?”
秋白忍著痛楚道:“我若真要出賣你,根本不需要這樣迂回!我既然來到你身邊,就沒想過要回頭,他們好不好,與我也不相幹!我隻是一個小女人,隻想能在這個年代找一個好歸宿,什麽幫著容氏通風報信……我沒有這樣的心思,也沒有這樣的能耐!”
“到了這個時候,你還想著要騙我嗎?”韋宛秋說著,揚手狠狠一掌打在她的臉上,這一下來得突然,秋白整張臉痛得發麻,眼前一陣陣發黑,隻怔怔地跪趴在原地,極力平息著胸臆間的震怒與張皇。
半晌,她扶著矮幾的邊沿直起身,眼角慢慢淌下淚來:“我為什麽要騙你?我與你都是被過去遺棄的人,我們都不屬於這裏,但我們已經回不去了,我一直以為,你我是能相扶持著走過的……我今日來,本就是想告訴你我發現的問題,但你不問情由,這樣疑我……與容迎初又有何分別?”
韋宛秋將信將疑地看著她:“你發現的問題?”
秋白抹去淚水,啞聲道:“為什麽柯弘安能早得先機,那是因為你身邊有他的人!”
“是誰?”
秋白咬一咬牙:“我有一天夜裏見到書雙鬼鬼祟祟地往正院那邊去,接應她的人是夏風,看樣子,不像是奉了姐姐之命過去的,也不像是尋常交割事宜,倒像是傳遞消息。”
韋宛秋不禁有點詫異:“書雙?她是我的陪嫁心腹,怎麽會是弘安的人?”
秋白微微一歎:“正如我是容氏的陪嫁,可我也沒能一直留在她身邊。人,總有她想要的,也總有她極力要保全的。我悄悄向丹煙打聽到,在四個月前,書雙的哥哥曾到京城來做買賣,不知怎的竟生事犯了官非,那件事,姐姐你還記不記得?書雙曾向你求助,你卻沒有搭理,是不是有這樣一件事?”
韋宛秋半帶猶疑地回想了一下,緩緩道:“確是有這麽一回事。那時我正煩心於弘安的事,一時無暇顧及她。”
秋白暗暗鬆了一口氣,道:“後來幫書雙的人就是柯弘安,條件必定就是讓她出賣姐姐你!”
韋宛秋抽倒了口冷氣:“事實是不是如此,我自會向書雙問個明白。”
秋白仿佛記起了什麽,忙不迭又道:“那日咱們在韋府裏,我醒來的時候便看到書雙在裏屋門前探頭探腦的,現在想來,她一定聽到了你和將軍的談話!”
韋宛秋略略思忖了一下,對秋白所說的尚有幾分懷疑,終究還是沒有再進逼下去。她低頭,伸手將她扶了起來,淡淡道:“動輒下跪做什麽?我哪有這麽大的福氣受你這一跪?”
秋白不知她究竟對自己的話聽進去了幾分,一時也不敢太過放鬆,隻流著淚道:“姐姐不相信我不要緊,我大不了以後就不到你跟前來了,但求你趕緊去查清書雙的底細,千萬不要再讓她壞了你的事。”
韋宛秋側首端詳著她,良久,方緩緩點了點頭。
這一日至未時,劉鎮家的便來萬熙苑向容迎初回道:“安大奶奶,今日大老爺和二老爺在明昭後院開晚膳,山二爺和山二奶奶他們也來,大太太說請大爺和大奶奶一同過去。”
東西兩府間平日裏鮮少有聚在一起用晚膳的時候,容迎初不免意外,想一想後,問道:“老太太會來嗎?”
劉鎮家的道:“二太太說是西府裏來了新廚子,廚藝了得,所以今夜特讓他過來備下一席好菜,讓大老爺和大太太也嚐嚐。老太太最近齋戒,就不過來了。”
容迎初聞得此言,知今夜這頓飯竟是二房的主意,心下不由一陣發緊。
待柯弘安回來後,未及細細分說,又有明昭苑的婆子來請,一時便隻得先行前往。來到明昭苑的穿堂後院,伺候的人均侍立在院門前,進入後房門,便見內裏伺候的人並不多,見他們來了,忙安設了桌椅。
柯懷遠和柯懷祖兄弟二人分坐在正麵主位上,苗夫人和陶夫人分別坐在左右兩方下首,柯弘山和馬靈語二人則緊挨在柯弘安和容迎初之下。
人來齊了,便有婆子率小丫鬟捧菜上來。苗夫人看了柯懷遠一眼,轉臉笑對陶夫人道:“弟妹好有心思,聽說這廚子的師父是宮廷禦廚,廚藝精湛,老爺和我今夜有口福了。”
陶夫人撇一撇嘴角,似笑非笑道:“這是自然,今夜咱們兩房聚首商議要事,我也想讓你們飽一飽口福。”
容迎初暗暗一驚,與柯弘安相視了一眼,微笑著開口道:“嬸娘說得是,咱們兩房是難得聚在一起,今日劉鎮家的來告訴我時,我還不敢相信,二叔和嬸娘怎麽會到東府來共用晚膳了?當真是破天荒頭一回。”
柯懷祖眼皮抬一抬,仍舊是麵無表情。陶夫人冷笑道:“你倒也是個沉不住氣的,著急什麽?今夜這事,是與弘安相幹,更與咱們柯氏一族相幹,隻是這廚子的廚藝好,你們今日就多吃點,不然恐怕日後也難得再嚐到這樣好的菜式了。”
一旁馬靈語的臉色一變,正想說什麽,柯弘山卻暗裏拉一拉她的手,朝她遞了個眼色,她方勉為其難地忍下話語。
柯弘安含笑道:“多謝嬸娘掛心。原來在二叔和嬸娘的心目中,弘安的事便是柯門一族的事,事關重大,倒是讓弘安和迎初深感惶恐,恐怕是食不下咽呢!所以還是請二叔把話挑明了說吧。”
陶夫人卻不搭理他,隻慢條斯理地舀了野雞崽子湯喝,好半晌,方抬眼看向柯懷遠道:“大伯,你可知前些日子我可是著急壞了,到如今我都忘不了。那日老爺從朝裏回來後,一張臉白得一點人色都沒有!進了門話也說不出來,也聽不到我們叫喚,一個人愣愣地從前廳走到後院。我還道他是邪祟入體了,才要叫人去請靈若寺的師太,他突然拉了我的手,半日才吐出一句話,可把我的魂都嚇沒了!”
柯懷遠這陣子胸中鬱結難紓,本疑忌著這老二一家子究竟要鬧哪門子把戲,如今聽她這麽一說,隻得耐著性子道:“懷祖性子一向沉穩,怎會如此失魂落魄?他說出什麽話來了?”
陶夫人蹙起了眉頭,作出一副惶恐模樣,道:“老爺說,柯家大禍臨頭了,輕則獲罪抄家,重則滿門誅滅!”
在座諸人聞言,無不大驚失色。柯弘山愕然片刻,終是按捺不住喚陶夫人道:“娘,你這是……”
柯懷祖淡淡瞟了兒子一眼,低聲道:“你娘所說的,都是實情。”
柯弘山本欲出言阻止母親,聽父親這麽一說,卻是不好再說什麽了,隻得噤了聲。
柯懷遠定一定神,狐疑地看著弟弟,道:“你何出此言?”
“我當真是不相信,大哥你會想不到這一層。”柯懷祖輕輕歎了一口氣,眼光別具深意地從柯弘安身上掃過,“皇恩浩**,今上感念昔日之功,方會下旨賜予功臣後人以官職。這弘安的兵部主事之銜,是得蒙聖上的恩澤,光耀的是咱們柯門一族。可是,大哥,咱們如今是闖大禍了!咱們犯的可是欺君大罪啊!”
柯弘安聽到此處,已然明白了二叔的言下所指,心底不由一陣發涼,隻暫且隱忍著未發。
柯懷遠臉色一變,隻不點破,冷眼睨著弟弟道:“恕為兄愚鈍,我並沒有聽懂你所指的欺君大罪為何。”
陶夫人故作為難道:“大伯你可不知道老爺心裏難受得緊呢!這件事,說來也算是家醜了……俗話都說,家醜不可外傳,可是如今,卻是醜事傳千裏了!大伯倒還來問咱們出了什麽事?”
柯懷遠麵上青白交加,眉心緊鎖,片刻,冷冷道:“我正問懷祖話呢。”
柯懷祖愁苦著一張臉:“大哥,弘安並非咱們柯家血脈的事,現下正在外頭傳得沸沸揚揚的,想必你也早有所聞吧?我聽李大人說,你這些天為這事傷透了腦筋,我還以為你是想到了要緊之處呢!”
柯弘安眸光一閃,道:“二叔你這話讓侄兒聽得不甚明白,外頭是有流言沒錯,可那終究隻是子虛烏有的說法,我近日也在尋找謠言的源頭,隻要把那居心叵測之人找到,我就有法子澄清流言。二叔一向英明睿智,該不會是聽信了謠言吧?”
柯懷祖聽了這些話,憂思沉重地看了柯懷遠一眼,道:“弘安自然是一心想著要澄清流言,他固然是為家聲著想,可是真相是怎樣,大哥心裏必是清楚的。瞞得過十年,瞞得過人前,瞞不過自己,也瞞不過天,瞞不過地啊!”
柯懷遠麵沉如水,眼睛斜乜了弟弟一下,冷聲道:“你說得好,真相是怎樣,隻有我最清楚,你隻知其一不知其二,跟著外頭的人捕風捉影,又是唱的哪一出?”
柯懷祖直勾勾地盯著兄長,言辭比適才更添了一分嚴正:“你我同為柯家子孫,都想著要替柯家爭光,而非讓柯家陷入困局。我今日所為的一切,也都是為了柯家著想,若是言辭有失,也望大哥莫要見怪。”他低低苦笑一聲,“還記得我接到上任宜州的文書那日,是大哥您親口向我說出這幾句話來,是大哥您教會了我,凡事要從大局出發。”
柯懷遠臉色益發沉重:“然則你今日口中所謂大局,就是這些見風就是雨的猜測嗎?”
柯懷祖取酒盞一飲而盡,道:“沒有什麽事,能比柯門一族上下幾百條性命更重要,大難雖未來臨,卻須防患於未然!弘安既非大哥所出,卻以柯家長子之名受了今上的恩賜,此不是欺君大罪是什麽?外頭的那些話,在我們眼裏自然都是胡言亂語,可一旦為今上獲知,便足以成為禍害柯家的根源!現下趙太師正對大哥虎視眈眈,保不定會以此為柄,後患無窮!大哥,你當真以為這些都是捕風捉影的小事嗎?”
在座諸人靜靜聽著柯家兩大家長的唇槍舌劍,各自心潮起伏不定。苗夫人幾次欲出言應對,思量再三後仍舊沉默不語。
柯弘安心知這夜是難免一場惡鬥了,亦是存了背水一戰的決心,言語間亦比適才犀利了許多:“二叔這番話聽起來倒是冠冕堂皇的,字字句句都似為柯家著想,可在弘安看來,二叔這並不是替柯家著想,相反,您這是要陷柯氏滿門於危難之中!您既知道此事重則是罪犯欺君,為何還要把流言當真?現下外頭的人還沒有怎麽咱們家,二叔倒好,巴巴地要向所有人承認我們都是罪有應得嗎?”
柯懷祖皺眉歎息了一聲,道:“弘安,我曉得你心裏難受,雖然當年的事我不甚明了,但是這些年來你在柯家渾渾噩噩,我料也可知,你是不能接受這個事實的。可是不能接受並不代表不是事實,既然咱們都心知肚明,還是好好坐在一起商討對策來得周全。”
容迎初斂一斂胸臆間的悶氣,冷靜道:“聽二叔說了好些話,我和相公最想聽的就是這一句呢,究竟二叔有何妙計良方,足以幫助柯家渡過這個所謂的難關?”
苗夫人這時冷不丁地插言道:“我也很想知道。”
陶夫人不屑地瞥了苗夫人一眼,緩聲道:“為今之計,最為妥當的法子就是咱們兩房分家,將祖塋一帶的產業分歸各房名下。弘安趁著此次分家,依了韋將軍所請遠遷到青州去一避風頭,即便日後東窗事發,咱們柯門這些都是祭祀產業,概不入官,好歹是條退路。弘安也遠在塞外,有將軍庇護,自然不會有性命之危。”
柯懷遠臉色鐵青,沒有馬上回應。柯弘安看了父親一眼,轉向柯懷祖道:“嬸娘所說的,都是二叔您的主意吧?二叔想的隻是兩房分家這麽簡單嗎?分家與弘安遠走塞外,有何幹係呢?要是真的東窗事發,即便我不在京城,柯家一樣難逃罪責,這也算是萬全之策嗎?”
柯懷祖似笑非笑道:“弘安你是個聰明人,有些話我原該與大哥私下裏說清,可既然你察覺了,我也就不瞞你。”他的目光落在兄長僵冷的臉上,“大哥,分家是眼下勢在必行之事,柯家的產業不能外落,這點你可是讚同?”
柯懷遠麵上肌肉一抽搐,勃然大怒道:“混賬!你我高堂尚且健在,談何分家?你說這些大逆不道的話,當真是為了柯家好嗎?”
“我這樣做,自然有我的道理。我知道大哥您一時還不能接受分家的說法,可是為了柯家免於受孽種所累,我勸大哥還是顧全大局為好。”柯懷祖步步進逼,“分家一事我早已向娘言明,娘未曾反對,隻說讓咱們兄弟二人好生商量著辦,所以這並非大哥所言的大逆不道!弘安並非柯家血脈,自然不能分得柯家產業,咱們兩房按各自房中的子嗣分家,亦不失公允!眼下流言四起,讓弘安跟隨韋將軍離去,那也是頂了一個保家衛國的好名聲,對弘安也好,對柯家也好,都是平息流言的好法子!大哥難道還想任由外頭人汙你長房清譽嗎?”
容迎初聞言冷笑連連:“誠如二老爺所言,分家一事,在老太太那兒的說法是,讓兩位老爺商量著辦,並沒有說是按著二老爺的意思辦,是嗎?現下大老爺並不讚同分家,二老爺還有什麽道理一意孤行呢?”她深深吸一口氣,繼續道,“我們原是小輩,沒有資格指摘長輩,可是我在旁聽著,二老爺口中那一句孽種,未免太失分寸了,傷的不僅是弘安的心,傷的還是柯家的顏麵!”
陶夫人眼光淩厲地瞪向她,厲聲喝道:“你可得仔細了,現下是兩房商議正事,大老爺還沒發話呢,你倒搶在前頭了!虧你還是個當家人,連這個規矩都不懂!如今弘安身世成疑,你更沒有發話的資格!”
馬靈語心急如焚,忍不住開口道:“娘,你不要為難義姐姐,安大爺如何不是柯家的血脈了?我爹幾日前也曾聽聞這個事,但也沒有相信,就連我們也不能相信,為何這會子爹和娘要這樣對待安大爺和義姐姐?”
陶夫人睨了一眼兒媳婦:“語兒,我們並沒有為難弘安和迎初,你且莫急!我就是知道親家夫人心疼你義姐姐,才不忍看她與弘安一同麵臨困局,才替他們出謀劃策!”
一直不聲不響的苗夫人這時悠悠道:“弟妹用心良苦,我和老爺都能明白。倘若弘安及早答應跟隨韋將軍離去,恐怕也不至於鬧出這些閑話來。事到如今,弘安確是不宜再留在京城了。我尋思著,此事的關鍵還在於弘安,跟分不分家並沒有太大關係。二叔,你說是不是?”
柯弘安譏誚一笑:“二叔這般處心積慮,為的不就是分家嗎?兩房按各自房中的子嗣分家,連這個都想好了,二叔又如何會輕易放手?”
容迎初歎了一口氣,道:“我們是後輩,自然是要聽從長輩的安排。相公,家業給了二叔不要緊,隻有把外頭的流言澄清了,方能確保咱們和柯門一族的安妥。”她愁眉苦臉地看向苗夫人,“大太太,近日我清理祖塋一帶產業的賬目,發現這些年的進項都在您手裏,若是分家,還要有勞您與二太太交割清楚了。”
苗夫人麵上一沉,冷冷道:“隻要老太太還健在,咱們長房是堅決不分家!”
柯懷遠沉吟片刻,隻簡短吐出四字:“分家不妥。”
隻聽“當啷”一聲脆響,陶夫人重重擲下了手中的銀勺,怒形於色道:“苗碧春,你別以為我們都不知道你心裏打的什麽如意算盤!說什麽老太太健在,長房不分家,分明就是你有心要霸占著柯家的產業!不分家,不是不可以,隻要你把手裏的莊園、地畝、供給全交出來,依著舊年輪管的約定由咱們二房掌管,咱們就再不提分家二字!”
陶夫人這番話既出,屋裏所有人都沉默了下來。此間諸人全然沒有了進食的心思,滿滿一桌的珍饈美味已放涼了,屋外伺候的下人們也不敢進內暖菜,滿堂皆是清冷緊張的氣息,如膠凝了那般,越發讓人透不過氣來。
燭火搖曳之間,人麵忽明忽暗,彼此的視線漸次變得朦朧,似乎再難做到洞若觀火。
苗夫人眉目間籠上了一層淒苦之意,歎息道:“弟妹這話聽得我心裏難過呢,難道弟妹忘記了,咱們在三年前便在老太太跟前約定,這些產業暫由長房掌管,待各房的子弟都成婚了,咱們再來一房一年地輪管嗎?這都是大家一起商定的事,如何又成了我在霸占家族的產業呢?”
柯懷遠僵硬著一張臉,道:“你們都不必再說了,這個家,分不得!”
柯懷祖冷笑著點了點頭,道:“如此甚好……大哥,你可還記得十年前發生過的事?”
柯懷遠臉色頓時變得慘白,苗夫人亦是始料未及,滿目的驚疑莫定。
“相信大哥是不會忘記的,要不然,也不會在兩年後,眼睜睜地看著我遠赴宜州上任。”柯懷祖的笑容意味深長,“大哥當年可以狠下心來使我遠走,為何到了如今,卻優柔寡斷起來了?難道您不知道,隻有咱們徹徹底底地分了家,當年的事方可算是一筆勾銷嗎?”
柯懷遠極力平下激**的心緒,強自鎮定道:“十年前的己酉月,是你們大嫂的大忌,我自然記得,可這與你宜州上任和分家又如何能混為一談?”
柯懷祖“嘖嘖”連聲,搖頭道:“大哥果真需要做弟弟的一再提醒嗎?那恐怕需要把當年的一位故人找來,才可以讓大哥真真正正憶起當年的事了!”
這句話一下撞進了柯弘安的耳中,猛地激起了一個念頭,他抬頭緊緊地盯著柯懷祖,凝神思索著什麽。容迎初亦有所觸動,正要向夫君傳遞眼色時,發覺夫君似已有察覺,不由暗自了然於心。
苗夫人目中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悚然,垂首咳嗽了幾聲,道:“二叔的心意,我和老爺大抵明白了。今夜說了這許多,畢竟都事關重大,並非一時半刻能決定的事。再說了,不管我們有什麽決定,不是還有老太太這一關嗎?依我看,不如二叔容老爺好好思量幾日,指不定能想出兩全其美的法子來呢?”
柯懷遠正自心驚難平,此時唯得順著妻子的話為自己找一個喘息的餘地:“今夜我們都說得太多了,咱們先到此為止吧。不管過去怎樣,現下如何,都隻是你我兄弟之間的事,容我好生想想。”
柯懷祖冷笑一聲,站起身來道:“既然大哥一時半會兒還不能決定,那我這個做弟弟的當然是不會逼你。雖然我始終忘不了你當年對我的狠心,可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我是不會用同樣的方法來對待大哥的。”他回頭對妻兒道,“咱們回去吧,這晚上的菜廚子失了水準,沒的壞了大家的胃口,下回再請大哥他們到西府去品嚐真正的美味!”
二房的人逶迤離去後,柯弘安和容迎初亦起身告辭,柯懷遠麵上陰晴不定,淡淡掃視了柯弘安一番,欲言又止,半晌,方無奈揚手道:“去吧。”
返至萬熙苑,容迎初吩咐亦綠讓小廚房送來吃食,與柯弘安一同佐著小菜喝下雞肉粳米粥後,歎道:“原來這就是他們的目的。”
柯弘安擱下銀箸:“正是因為如此,宛秋才會一門心思地要跟二叔他們聯手。想來二叔一開始也並不想走到這一步,可是我又如何能夠遂了他的心,把屬於長房的產業拱手相讓?”
容迎初知他心裏煩鬱,便也不在這上頭多說,轉念想到一事,忙道:“相公,我剛才聽二老爺提起什麽當年的故人,腦子裏不知怎的就記起一事來,你不是說過,雪真離開柯府前,曾提起會到祁縣去投靠親人嗎?我尋思著,他口中的這位故人,會不會就是雪真?”
柯弘安略覺意外:“你為何會覺得二叔說的就是雪真?秦媽媽曾告訴我說雪真當年是要到祁縣去,可又與二叔他們有何幹係?”
容迎初極力地在記憶中找尋蛛絲馬跡:“有一日早上,我送你出門後沒多久,在苑門外碰到二太太和韋氏,我聽到二太太說什麽她前年去宜州看望二老爺時,是與山二爺一同出門的,他們母子倆途經祁縣,不幸碰上了洪災,多虧了莊子裏的一位嫂子救命,他們方得以脫險。你說,這兩件事可有關係?”
柯弘安忙拉住了妻子的手:“你曾聽到這些話?這當中關係可大了!原來嬸娘和二弟到過祁縣,難道他們就是在那時遇到了雪真?”他腦中反複思量著,“我前月到祁縣時,得到的說法是雪真並沒有回去過,莫非也是假的?是二叔有心要斷了我們找尋雪真的路子?”
容迎初越想越覺得心悸:“倘若這都是真的,那二老爺他們的心機也太深了,他們為何要這樣做?莫非是手裏真有大老爺的把柄嗎?這樣處心積慮地對付大老爺,你卻是白白受牽連了。”
柯弘安蹙緊了眉頭:“依二叔的性子,若非有十成的把握,也不會當著眾人與爹針鋒相對,看這夜的情狀,他竟是豁出去了!倘若他手中的利器真是雪真,那聽他的說法,必定也不會讓雪真幫我說出全部的真相。我不能坐以待斃,必須弄清二叔所說的故人究竟是誰!”
容迎初凝神思慮片刻,道:“有個法子或許可以試一試,前年與二太太同去祁縣的人是山二爺,咱們可以從他入手,看是不是能打聽出些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