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聶水北發現,單鞘這幾天蔫蔫兒的,不管他怎樣鬧騰,她都沒有任何反應。

“你是不是做了什麽對不起她的事情了?”聶水北質問聶山南。

聶山南瞧著廚房外的單鞘,一個人對著電視屏幕發呆,一隻飛蛾在她附近撲騰了半天,也沒能成功引起她的注意。

“沒有。”

一根手指戳在聶山南的胸膛上:“那你心虛什麽?還往外瞧,怕她聽見是吧?”

手指被捏住,微微使力,就見青了好一塊兒。

“你輕點,輕點。”聶水北永遠在吃到苦頭的那一刻才反應過來自己嘴有多欠。

求饒多次,終於換得聶山南鬆手。

聶水北縮在碗櫃旁邊,沒人噓寒問暖,隻能自己疼自己,往被捏青的手指上吹了吹,還是疼,擠了點牙膏當藥塗,終於舒坦了。

“哎,你倆吵架了?”

“沒有。”

“她移情別戀了?”

“沒有。”

“你能給句痛快話不,我猜得好累啊。”

聶山南冷眼望著他塗著牙膏的手指:“不想殘廢就少管閑事。”

聶水北冷哼一聲,心想自家哥哥真是無情,他怎麽能是管閑事,他是在促進家庭和諧啊!

“這兩天爺爺不在,你連人影都瞧不見。平日裏我不管你做什麽,下周三你給我老實一點。”聶山南警告著。

下周三,是十二月十八日,周穗的忌日。

聶水北收起嬉皮笑臉,難得正經著:“不用你說我也記著。”

記著那一年因病去世的男人和自殺的女人,還有那個從未謀麵可是卻讓他記恨了十多年的人。

“哥。”聶水北直起腰,眼神裏好像燒起一團火,“你恨那個人嗎?”

為了錢和名聲,而不顧一條人命的那個人,你也跟我一樣恨著他對不對?

一盤菜炒出鍋,聶山南沒有回答他:“準備吃飯了。”

電視裏播報著晨間新聞,一名知名攝影師在市郊拍攝時,被蛇群攻擊咬傷,送醫的途中不幸去世。

單鞘盯著新聞報道沒挪眼,聶山南手指輕輕叩擊桌麵,提醒她:“吃飯。”

她嘴裏沒有味道,心裏更是煩上加煩,最後索性碗筷一推,無精打采道:“我吃不下。”

聶山南剛要開口,就被她打斷:“沒關係的,聶山南,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沒必要給自己找那麽多不痛快,我都會平衡好的。好累啊,肯定是昨晚沒有睡好,我回去再補一覺。”

怕他擔心,她出門的時候學著賀老爺子的模樣,背著手,慢慢悠悠地晃出院子。

等聶水北來的時候,桌上隻剩下聶山南一個人。

“單鞘呢?”

“回去補覺了。”

“你太放縱她了。”

“要你管?”

“得,我嘴真欠。”

新聞還在持續報道,聶水北往電視屏幕上掃過一眼,陰鬱的心情如海浪般再來。他默不作聲,碗裏的飯吃了一半,最後撂下一句“活該”就出了門。

電視新聞裏,記者闡明,攝影師在拍攝時,利用不正當的手段對動物進行拍攝,過程中偶遇群蛇捕獵,被毒蛇咬傷。

記者對攝影師的拍攝手段進行了訓斥,也對生命表達了敬重和惋惜。

聶山南關掉電視,埋頭吃飯。房間裏就他一個人,他聽見“咚咚”的聲響,從心底傳來。

單鞘惡狠狠地盯著站在穿衣鏡前的女人,從進店到現在,她已經試了不下十套衣服,從她臉上的表情來看,她還能再試上十套。

“你有完沒完,這店裏的衣服都快被你試光了。”單鞘發出怒吼,睡夢中被電話吵醒,然後在半夢半醒中被唯怡拖來商場。

她隻想在家好好睡一覺,為什麽老天要如此對待她啊!

“你懂什麽。如果說購物是女人的快樂源泉,那麽試衣服就是女人的天性,沒有一個女人能拒絕新衣服帶來的新鮮感。哦不,除了你,單鞘。”

“歪理。”單鞘扭頭。

一身牛仔裝扮,唯怡大大咧咧跨到單鞘麵前:“怎麽樣,這一套還行吧?”

“你能買女人的衣服嗎?”單鞘頭疼。

“我一個跑新聞的,穿著裙子合適嗎?跑起來費勁兒還容易走光,不好!”唯怡把單鞘的審美扼殺在搖籃裏。

“前天跑的那條新聞,在市郊的山上,光爬上山就花了我兩個小時,穿裙子?你要我的命是不是?”想起那條新聞線,唯怡就火冒三丈,她忙活了整整兩天,台裏說換報道記者就換,她辛辛苦苦跑的線轉手就落在別人手裏,她真想衝進社長室問問憑什麽,可惜她誌小,隻要有錢能拿,一切好說。

“攝影師的那條新聞?”

“對,你看了?”

單鞘人埋進沙發裏:“看了一點。”

唯怡坐在她旁邊:“你說現在的人還有沒有職業操守?我們到現場的時候,發現相機裏的成圖根本就是擺拍的,手段太殘忍了。”

現場還存放著被肢解的動物屍體,膠帶粘著的屍體上還殘留著血跡,唯怡到現場的時候,差點兒沒被嚇暈過去。

“還是個很有名氣的攝影師,這事兒一出,不少網友扒出以前的照片,經過專業的對比分析,有專家指出他拍攝的照片大多是經過肢體重組處理的。”

單鞘埋著頭,高領的毛衣包裹著下巴。

“單鞘。”唯怡推了推旁邊的人,問她,“沒想到你們圈子也這麽髒啊?”

髒?

單鞘冷笑。

在外拍攝的幾年裏,她見過比這更髒的事情。

那些美麗的、靈動的照片,每一張都是費盡心力抓拍才能保存下來的。可是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為了奪人眼球和獲得高額的獎金,一部分攝影師用折磨和鮮血作為代價將那些鮮活的生命推向死亡,不勝列舉的事情也許在她進入這個圈子以前就已發生,也許在她之後也不會消亡。

“喲,這不是唯怡大記者嘛,今天這麽有空啊,還來逛商場?”嗲嗲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單鞘看過去,差點兒以為自己眼睛壞掉了。

這會兒已經是十二月寒冬,盆地本就濕冷,可是麵前這個女人還穿著低胸短裙,套著件外套,扭著屁股就往她們這邊來。

唯怡沒好氣,扯著單鞘就往外走。

“晦氣。”她撞了撞單鞘的肩,耳語告訴單鞘,這就是那個搶她新聞報道的小騷狐狸。

“哎,怎麽就走了,正巧遇著了,為了感謝你上次送新聞給我,我送你一件衣服吧,就當道謝了。”

唯怡不想搭理她。

“怎麽就生氣了呢?我可是人道關懷,不然就你整天穿著件破爛牛仔外套,誰會願意發新聞稿給你啊?”

小騷狐狸不依不饒,把唯怡氣得眼珠子都快翻上天了,有氣兒還不敢撒,辦公室裏誰不知道小騷狐狸跟社長有一腿,這要是得罪了,指不定在社長麵前嚼什麽爛舌根子呢。

“喏,這一件就挺不錯的,價格也不錯,‘三八八’,挺配你的。”

“三八八”,笑她是三八。

“你!”

“不喜歡啊?啊,該不會是想替我省錢吧?哎喲,你不要那麽客氣啦。店員,麻煩把你們這兒最便宜的款式給這位小姐看看。”小騷狐狸持續發功。

店員從庫存裏翻出一件壓箱底的襯衣:“這是我們前年的款式,最近在做清倉,隻要一百五十八元。”

小騷狐狸嫌棄地遞給唯怡:“唯怡姐,你看這件怎麽樣?喜歡就買下了,不用替我省錢的。”

“那怎麽能成啊?”一旁的單鞘開口。

唯怡掐她後腰,叫她不要惹事。

單鞘一個眼神丟給唯怡,然後笑著接過衣服。

“怎麽說姐姐身上也都是名牌貨,怎麽能送人一份薄禮呢?這要到了你們辦公室,別人問起來,你也丟麵子是不是?”

小騷狐狸趾高氣揚,一手撥弄著剛做好的頭發,覺得單鞘說得不錯:“也是。”

單鞘順勢說:“要送啊,咱就得送貴的,還得送全套的,衣服、鞋子、包包,一樣也不能少。”

這下小騷狐狸變了臉色,瞪眼看著單鞘。

可是單鞘權當看不見,轉頭問旁邊的店員:“聽見了嗎?這位小姐要全套的,還得是最貴的,可不能拿便宜的糊弄這位小姐啊,人家不差錢的。”

最後,唯怡提著大包小包走出商場,盡管身後飛來無數把眼刀插在她的身上,可是心裏依舊暗爽。

“丫頭,還是你厲害,先發製人,打得敵人措手不及。”不吝嗇誇獎,唯怡瞧見單鞘尾巴翹上天,還貼心幫她梳理尾巴上的毛發。

“那可不,我是誰?東風吹,戰鼓擂,老子單鞘怕過誰?”

2.

上次的攝影師之死新聞報道之後,攝影圈裏動**明顯。不少的攝影作品被人翻出來進行專業討論,連各大高校的講座話題也由“如何成為一個成功的攝影師”變成“如何成為一個有良知的攝影師”。

大學聊天群裏消息不斷,很多同學就此討論,說是當年的專業教授也受到波及,被人扒出當年一舉成名的照片是在非人道主義的手段下拍攝的。

一時之間聊天群裏討論聲如同泄洪一般,把單鞘炸得頭皮發麻。

人縮在南川坊的藤椅裏,眼見一場聲勢浩大的屠殺展開,單鞘一條條消息刷過,最後人像被放掉氣的氣球一樣,沒有一點生機。

“單鞘。”肩上被人輕輕推了一把。

“啊?怎麽了?”

聶山南蹲在她旁邊,問她:“想什麽?喊了好幾聲都沒應。”

單鞘挺直腰,一口氣堵在胸口,又縮了回去:“沒,看同學們聊天呢。”

聶山南把洗好的水果放在茶幾上:“爺爺說晚一點兒再回來,咱們再等一等。”

“好。”乖巧得像個小學生。

聶山南察覺她的不對勁兒:“你是不是有什麽事兒?”

“很明顯?”

聶山南低頭想了想,點頭:“挺明顯的。”

她不安地問:“你看了最近的新聞嗎?”

“那個攝影師?”

“對。”

“那又怎樣?”

單鞘不知道該怎樣跟他解釋,隻是問他:“你覺得為了自己的目的而違背自然拍攝的照片應該被接受嗎?”

那些不光彩的、隻屬於黑暗的手段,像劊子手的刀一樣架在單鞘的脖子上。她從未像那些沒有良知的攝影師一樣使用過這種手段去拍攝照片,可是她想起另外一個人,跟她至親的人。

聶山南握著她的手,輕輕吻在上麵:“單鞘,你為什麽要這麽想,你從來沒有做過。”

她要怎麽說?

她是從未做過,可是她一直活在這樣的陰影裏。

“你回答我嘛。”

“不應該。”聶山南搖搖頭,“我們熱愛這個世界,就應該熱愛它的一切,它遵循的規律,它應有的原態,這才是愛。”

“那生命呢?”

聶山南不解:“什麽?”

單鞘盯著他,下嘴唇被死死地咬住。

她在期待什麽?他一直都是一個遵守規矩的人,如果告訴他,曾經有一個人,因為拍攝下一張照片,而沒有救下一個自殺的女人,他一定會很憤怒吧。

“聶山南。”單鞘背過身,頭靠在椅背上,緩緩開口,“我很喜歡我的爸爸。”

“不管外人怎麽說,我依然喜歡他。因為是爸爸的女兒,所以我能看見別人在他身上看不見的東西,他善良、正直,熱愛這個世界的一切,也疼愛我。他被人傷害、謾罵,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依然被人詛咒不得好死,可是他是我的爸爸,他從來沒有停止過一刻愛我,我也……我也不能不愛他。”

她伸手,擦掉掉落下來的眼淚。

聶山南不知道她為什麽會聊到她的父親,可是她跟他之間,為什麽一定要去問那些所謂的為什麽?隻要她願意講,他就願意聽。

就好像為什麽要喜歡一個人呢,隻是因為她在恰巧的時間出現了,她所有的一切都像是為了在某一刻住進他的心裏一樣,就這樣遇見了而已。

如此,而已。

“他一定是個偉大的父親。”他攬住她,如是說。

單鞘埋頭,淚水像洪水一樣襲來,她自己也不記得在什麽時候睡著了。

睡夢裏,她夢見一間小小的暗房裏,單莫細心洗著每一張照片,等待成片的時候,他抱著小小的單鞘坐在房間的矮凳上,教她念一小段詩歌。

那是《與鯨豚王國的對話》裏的終章,他寫:“我們為了地球遠道而來,我們來自許多光年以外的星係,為了能夠降生在地球,協助它通往光的進化,試著彼此相愛吧,就像我們愛你一樣。”

男人抱著女孩,教會她怎樣與各種生命共處,怎樣尊重和愛護每一個生命。

這樣的一個人,又怎麽會見死不救呢?

暗房裏有光,是透過窗戶的縫隙一點點鑽進來的。

小小的單鞘聽見男人說:“愛這個世界,愛這個世界上的每一個生命,就像我們愛這個地球一樣,就像我愛你一樣。”

逆光之中,她看見單莫漸漸消失透明的身體,她伸手去抓,卻什麽也抓不到。

“單莫……”

“單莫,我好想你啊。”

被聶山南抱回房間裏的單鞘夢囈著。

睡夢中的單鞘不知道,聶山南被賀老爺子叫去了堂屋,從公益班回來的聶水北來房間找過聶山南,恰巧聽見了她淺淺的夢話。

她嘴裏一直囔囔著的名字,讓門外的聶水北攥緊了拳頭。

一直到快晚上的時候,聶山南才跟在賀老爺子的身後出現在刺繡間裏。

女工們手裏的活兒剛完,正準備著收拾東西下班,見老爺子來,手裏又忙活著,裝裝樣子,又被識破。

老爺子說:“我又不是吃人的老妖怪,這麽怕我做什麽?”

女工們麵麵相窺,臉上的難色藏了又藏,沒人敢答話。

聶山南解圍:“您多想了,這幾日坊裏活兒輕,她們念著時間不緊,多繡些圖出來。”

老爺子怎麽不懂他是在說好話,手一揮,就讓大家各自回家。

“公益班的事怎麽樣了?”

“來的人多,這幾天都是水北在上心。”

後院裏起了一層薄霧,院子的燈光這時候看著也模糊,老爺子手裏托著小茶鬥,嘬兩口,問聶山南:“小水北還記著那事兒呢?”

“嗯。”聶山南沒多想,便知道老爺子問的是周穗的事。

老爺子掀開茶蓋,撇去漂浮著的茶葉,歎口氣:“心魔,腦子轉不過來彎,鑽牛角尖。”

他連著罵了好幾聲,最後掩著臉,又心疼道:“也怪不得孩子,那時候年紀小,是是非非的什麽也不懂,光聽了後街裏的那些老婆子亂嚼舌根子,聽了啥就信啥。”

“你呢?”大概是想起身後還有個比聶水北年長的,想聽聽他的想法。

天頭壓著烏雲,低沉沉的一片,倒是把天空壓成了紫紅的顏色。

聶山南想了好一會兒,說:“不記得了。”

“不記得也好,這件事兒都過了十多年,提起來還叫人頭疼。等到那天,坊裏的活兒也停一停,她為了我這個老頭子,半輩子耗在了這裏,總得讓她舒舒服服地過一天。”

聶山南點頭,然後送老爺子回了房。

院子四角,從東往西要走過一條長廊,廊簷上交纏著前年夏天植回來的葡萄藤,這會兒寒冬,見不著一片葉子,光禿禿的藤蔓上掛著幾滴水珠,落在他的脖頸上,冰涼的感覺瞬間傳遍全身上下。

沒覺得冷。

哪裏比得過心裏冷呢?

他明明記得爸爸過世後的那個晚上,漆黑的房間裏突然亮起的刀光。

他藏在心裏好多年的秘密,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的秘密,是他清晰地記得,那個晚上心灰意冷的周穗是想帶著他跟聶水北一起去死。

也許是聶水北輕輕翻身後的一聲呢喃讓周穗軟了心,她捂著嘴沒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退出房間後蹲在門邊坐了一整個晚上的女人被理智和痛苦狠狠拉扯著,最後放棄了這個可怕的念頭。

可是她沒有想到,她的另一個孩子,縮在被窩裏的眼睛從她進門開始就一直盯著她的身上。

3.

第二天一早,做飯的劉姨提著一大袋自己家裏熏的臘肉經過前院時,剛巧撞見從聶山南房間裏留宿一宿鬼鬼祟祟出來的單鞘。

“單姑娘起得早啊。”

單鞘被抓個現行:“劉姨。”

“哎,中午坊裏炒小臘肉,小姑娘多吃兩碗啊,聽說你這兩天沒啥胃口,吃得飽飽的才有精神。”

單鞘撓頭,應著她的話,然後問:“劉姨,聶山南呢?”

“沒見著啊,昨晚你倆沒在一起啊?”劉姨臉上神情自然,就是問的話裏八卦味道濃得要飄出南川坊了。

“沒……沒呢。”

“哎,早些把日子訂下來,好事兒。”劉姨往廚房走,回過頭還說中午人齊,正好一起吃飯。

單鞘望著劉姨的背影,認真思考著她的話,然後兜裏的手機就響了。

掏出來,是唯怡的電話。

“單鞘,出大事了!”

單鞘趕到跟唯怡約好的地點時,正巧一場大雨傾盆而下。

出門的時候她給聶山南發了一條短信,這會兒剛找著避雨的地方,他的電話就回了過來。

“趕得上午飯?還是給你留著?”

單鞘擦擦臉:“留著吧,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呢。”

“下雨了?”單鞘在新津,隔著幾十公裏的路,北書院街的上空隻有密布的烏雲。

“對,突然就下起來了,差點兒淋濕。”看樣子還得下好一陣,單鞘推開身後便利店的門,打算買把雨傘。

聶山南皺眉:“要不我現在過來?”

她拿好傘,付錢:“不用了,唯怡沒說什麽事兒,指不定什麽時候結束呢。聽說爺爺昨天拉著你在房間裏說了好久的話,是不是出什麽事兒了?”

“沒有,就是聊聊合作方的事。”

“這樣啊。”她走出便利店,撐開傘,站在雨幕裏,淅淅瀝瀝的雨聲砸在傘背上,她聽得最清晰的聲音,是他的。

“聶山南。”她長吸一口氣,腳尖點在前麵的小水窪上。

“嗯?”

“我怎麽就開始想你了呢?”聽著有些撒嬌,她低著頭,握著傘柄的手被凍得發紅。

那邊卻沒了聲音。

“你還在嗎?”她不確定地問。

然後聽見“嘭”的一聲。

“在。”

下著雨,連他的聲音聽起來都帶著寒意。

“單鞘,這邊有點兒事,待會兒給你打電話好不好?”

她不願意掛電話,可是這樣會顯得很不懂事。

她磕磕巴巴著,應道:“好。”

唯怡在十分鍾後到的約定地點。

“這條線我剛盯上就被上次那個小騷狐狸給搶走了,社裏沒給我配攝影師,我沒辦法,隻能找你幫忙。”唯怡下車跟單鞘解釋著,急匆匆的步伐穿過小巷,根本顧不上白色的球鞋從泥水裏蹚過。

“到底出了什麽事兒?”單鞘換了隻手撐傘,瞥了那隻揣回兜裏的手,已經凍得發紫。

唯怡從包裏掏出張白紙,上麵是油性筆的印跡,寫著個地址,一滴雨水落在上麵,洇開一小片。

“前幾天報道的那個攝影師,現在事情鬧得挺大的,我找到了他平常洗照片的暗房,裏麵應該還會有些沒發表出來的照片。這條線索還沒幾個人知道,我得先那個小騷狐狸一步,說不定能拿個獨家。”

跑新聞的,誰能先人一步,誰就多了一半的機會。

單鞘沒再多問,一把傘下兩個人,唯怡在巷子裏拐來拐去,還是沒有找著地方。

“那邊。”單鞘看了眼地址,指著左邊的小巷子。

唯怡好奇:“你怎麽知道的?”

“好像來過。”模糊的記憶裏,好像有過一段時光曾經在這裏來來回回。

靠著單鞘指路,兩個人終於在一棟老舊的單元樓前停下。

唯怡確定地址後,長舒一口氣:“就是這裏了!”

上樓,灰白色的牆壁上印滿了油漆寫上去的小廣告,還有不知道是誰拿鑰匙在上麵刻的字,依稀還能辨認。

七層的單元樓,暗房在四樓。

“剛剛找房東拿的鑰匙。”一片小小的古銅鑰匙,對上鎖孔,“哢嗒”一聲就打開了門。

單鞘跟在唯怡身後,進門的時候片刻恍惚,記憶如同潮水般湧來。

她記得這裏。

在她很小的時候,曾被單莫推進這間小小的屋子,讓她管站在水池邊洗照片的男人叫叔叔。那時候她怯生,小小的身子縮在單莫的身後不敢動。

最後還是水池邊的男人用一顆大白兔奶糖哄得她開心。

“唯怡。”

“怎麽了?”在暗房裏翻找照片的人問她。

單鞘依稀記得:“那個攝影師是不是姓沈?”

唯怡低頭繼續翻找:“沈知南。”

對上了。

單鞘走近水池,裝著顯影藥水的塑料量杯倒在水池台上,幾張照片大概是因為沒來得及定影而變得模糊。

她說:“我認識他。”

當時在電視上的新聞裏匆匆一瞥,她沒能記得起來,而現在,在這間她曾經借住過幾個月的房間裏,她終於想起來。

唯怡驚訝:“你認識?”

“他是我爸爸的朋友。”

唯怡收起驚訝,她想起之前跟著南川坊的線時做的調查,猶豫了幾次,然後問她:“單鞘,你爸是不是叫單莫啊?”

單鞘抬頭,看著唯怡的眼睛裏微微有些濕潤。

她已經好久沒有聽人提起這個名字了。

單莫。

單鞘。

從她誕生在這個世界開始,他們就再也無法被分隔開來。

“是。”

2003年的夏天,單莫從工作的大廈裏搬了出來,跟朋友合夥開了個小工作室,整天東奔西走四處采景。寒冬的時候在成都廊橋邊拍攝下一個女人的背影,照片獲得了國內新聞界的最高獎項。

可是沒想到後來有人爆出照片中的背影就是一個月前跳河自殺的女人,一時之間輿論四起,群眾聯名寫信要求撤銷單莫的獲獎資格,在他們眼中,單莫是一名枉顧生命隻為獲取利益的攝影師。

更讓人沒有想到的是,半個月後單莫被發現在出租房內燒炭自殺。

小小的暗房裏,單鞘回憶起從蹇小芳那裏聽來的當年事情發生的經過,她以為這會成為她永遠的秘密,隻是沒想到,當有人提起單莫的名字時,她有如此強烈的傾訴欲。

“單鞘。”

從回憶的繭裏被拔出來,她看著唯怡,眼裏漸漸湧出的淚花再也控製不住。

隻有她自己知道,她有多想念單莫。

“那你爸爸是因為那張照片自殺嗎?”唯怡小心翼翼地問。

“不是。”單鞘挺直身子,為的是要把自己從這些年的委屈裏給拉扯出來。

“那一年我爸爸的朋友重病,他答應朋友的妻子會籌到手術費,可是沒想到獎項評委組真的取消了他的獲獎資格,沒有手術費,叔叔的手術一直拖著,最後去世。也許是因為叔叔的離世讓他想起了媽媽,也許是因為謾罵他的輿論,他才做出了這樣的選擇。”

終於有人問起她,終於能替單莫辯解。

這一刻,她居然有些輕鬆了。

“沒關係,都過去了。”唯怡安慰她。

都過去了。

那些所有的不被諒解、不被認同,甚至誤解,都會隨時間一點一點消失掉。

所有黑暗下的真相,總有一天會在光明下開出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