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整理好所有的材料,唯怡心滿意足地準備打道回府。

出單元樓的時候外麵還在下雨,兩人撐著一把傘,朝外的肩膀被淋濕一半。路過一家咖啡店,兩人相視一笑,達成一致目的往裏走。

咖啡的香濃味道蔓延進鼻腔裏,一杯熱咖啡在這個時候成了貼心又貼胃的最佳保護。

街上沒有人,隻有按點發動的公交車和出租車在雨幕裏移動著。

單鞘捧著杯子,靜靜地出神。

趁著等雨停的時間,唯怡趕緊把新聞稿寫了出來。敲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單鞘的電話就響了起來。

“還在新津嗎?”那邊能聽見輕輕的雨聲。

她“嗯”了一聲,然後又出神。

唯怡把電話接了過來,聽到雨聲就明白了些什麽,把地址報給他。

“單鞘,振作一點。”

“嗯。”

像是安慰,又像是承諾,唯怡說:“他們會知道真相的,總有一天,所有人都會知道當年發生了什麽。”

所以,倔強的女孩,不要哭喪著臉,笑一笑。

她們坐在靠窗的位置,唯怡的目光落在窗外,一道車燈閃光,漸漸往她們這裏靠近。

車停下,車門打開,一個穿著黑色大衣的男人走了出來,他太高了,進門的時候微微彎腰,環視一圈後,往她們這邊走來。

唯怡起身,在半路截下他,聊了兩三句,先回了車裏。

回頭,發現單鞘還在出神。

桌麵被輕叩。

“你怎麽來了?”單鞘回過神,才看見剛剛唯怡坐的位置上變成了聶山南。

她以為自己發呆發傻了,掐了掐自己的臉。

疼。

“傻子。”聶山南輕笑,“雨太大,不好打車,就過來接你。”

他挪了挪椅子,跟她更靠近一些,抓著她的手,放在嘴邊嗬了口氣,搓一搓,凍得發紫的皮膚終於回了暖。

“怎麽不多穿一點?這麽冷的天,還下著雨,當心感冒。”他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披在她的身上。

不爭氣的是,他自己先打了個噴嚏。

單鞘著急,扯下衣服又披回他身上。

“你還說我呢,我是被急急忙忙喊出來的,自然顧不上再回家一趟取件外套了。你呢,你怎麽裏麵穿了件薄衣就過來了?”

“我也急。”聶山南從下往上扣著衣扣,扣到最上麵一顆時,補充著,“急著想見你。”

手心被溫暖著,喜歡的人就在眼前,單鞘覺得,連街上的雨滴聲也變得好聽了。

“就這麽想我嗎?”

“想。”她又重複著,“很想。”

她從沙發裏探出身子,抱著他,濕潤的聲音在空氣裏好像化成了一股熱氣:“我好想你啊,才一個上午不見,就這麽想你。”

聶山南擁緊她:“那以後就跟緊我,一步也不要離開。”

回去的路上,聶山南發現單鞘難得沉默,目光一直落在窗外,有時還歎上兩口氣。

聶山南刹車,車停在路邊上,伸手去抓單鞘緊握著的手。

“是不是出什麽事兒了?”他皺著眉頭問。

被溫熱的掌心包裹著,單鞘回頭,不明所以地回答:“沒有啊。”

聶山南緊緊盯著她,說:“單鞘,從剛剛我進咖啡店開始就覺得你奇奇怪怪的,要是出什麽事兒了你可以跟我說,我是你的男朋友,我想替你分擔。”

後麵急速開來一輛車,單鞘透過車視鏡瞧後麵那輛車時,才發現自己苦著的那張臉。

她打著馬虎眼:“真沒有,就是下雨下得心裏煩。你說這麽冷的天還要經受暴雨的襲擊,老天爺怎麽這麽不開眼啊?”

聶山南坐直身子,眼皮下垂,雙唇緊緊抿在一起,好像是在跟自己生氣。

怕他多想,單鞘側過身子,兩隻手捧在他的臉上,輕輕晃著。

“我真沒事,你別擔心了好不好?”她用哄小孩子的語氣說。

臉頰被手捧著,輕輕一用力,一張沒有表情的臉上嘴巴被擠得嘟嘟的,讓單鞘不禁偷笑,然後稍稍用力帶起身子,在聶山南的嘴上嘬了一口。

人還沒退回去,就被聶山南又給撈了回來。

“親了就想跑?”

“那怎麽辦?”

“總得讓我親回去吧?”

單鞘笑,然後把臉湊過去,嘴巴拚命地嘟起,用力索吻。

“咚咚!”椅背被叩響。

一顆腦袋從車後座探出來,唯怡翻了個白眼,不滿道:“你們是不是忘了還有我在車上?你們這樣公然撒狗糧是非常不道德的行為!”

單鞘反駁她:“雖然我們給了你當電燈泡的機會,可是麻煩你能不能先關一下燈不要發光?還有,打擾情侶恩愛才是非常非常非常不道德的行為好嗎!”

兩人你一句我一嘴地爭吵著,不大的空間裏瞬間熱鬧起來。

聶山南抓著方向盤,看著單鞘活力滿滿戰鬥力十足的樣子,總算放了心。

小病貓變回小野貓,他很滿意。

因為獨自去新津跑新聞線,唯怡被小騷狐狸在社長麵前告了小狀,被纏得沒有辦法的社長把唯怡叫進辦公室,在進行一番“同事之間要互幫互助,相親相愛”的思想教育無果之後,唯怡被社長放了大假。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小騷狐狸就等在辦公室外,見她出來,趾高氣揚地看著她,一個白眼翻上天。

“哼,想從我手裏搶走新聞線,癡人說夢。”

唯怡本來就被氣得不輕,再被小騷狐狸這一惱,也不顧及這裏是公司,對著小騷狐狸做了個下流的手勢,然後頭也不回地走開了。

出了公司大廈,她給江湖打電話。

那邊正騎著小綿羊,說要去醫院。她閑著沒事可幹,讓江湖過去接她,一起去醫院。

“怎麽之前沒聽你提過啊?”摟著江湖的腰,頭靠在江湖寬闊的背上,唯怡心不在焉地說。

風大,唯怡依稀聽見他說:“這有什麽好說的,生病嘛,又不是要死了。”

“呸呸呸,你別胡說。人家一二三挺好的,每次來店裏都帶東西來,你別以為我不知道吧台後麵藏著好幾瓶酒,都是他帶來的對不對?”

江湖瞬間變:“我可一瓶都還沒喝呢。酒是好酒,留著等咱閨女辦滿月酒的時候再喝。”

她給他背上狠狠一掐:“誰要給你生閨女啊?”

“你是我老婆,我不跟你生跟誰生?還是你喜歡兒子?我都成,隻要是咱倆的孩子。”

一路沒羞沒臊地吵過來,等到病房的時候才發現沒了人。

“早上就辦了出院手續,一個人走的。”被江湖攔著的護士說。

“一個人走的?”江湖問。

護士被他問煩了:“這些天就他女朋友在,昨天還把女朋友氣哭了,今天一早就收拾東西走了。”

江湖和唯怡麵麵相窺。

兩人沒急著走,江湖去易爾舢的主治醫生辦公室外等了半天,又談了好一會兒,出來的時候臉色有些難看。

唯怡擔心:“怎麽樣?醫生怎麽說?是不是情況不太好?”

江湖覺得頭疼,一手撐著牆,半天沒說話。

“到底什麽情況你倒是說啊。”唯怡急了。

一個巴掌呼在自己臉上,江湖掩著臉,聲音哽咽:“真不是東西!”

又一個巴掌要上去,唯怡扯著他,被他嚇傻了。

“醫生說,是肺癌,可是他一直不肯動手術。”

那天晚上,江湖喝掉了一箱酒,人倒在沙發裏,罵罵咧咧著。

唯怡守在一邊,聽他講他跟一二三還有單鞘的少年時光。當年他被蹇小芳撿回家,又比單鞘跟一二三年長,一直以大哥的身份自居。可是沒想到,反倒總是脾氣火暴的單鞘和遇事冷靜的一二三給他擦屁股。

他在孤兒院長大,從小就被人欺負著,所以遇見蹇小芳,他才明白感情可貴。他這樣逞凶鬥狠的人,有一天被人溫暖著,所以他無比珍惜。對蹇小芳是這樣,對單鞘是這樣,對一二三,也是這樣。

到最後,醉酒的人還在說著話。

唯怡問他:“江湖,你知道單莫嗎?”

他打了一個酒嗝:“知道啊,單鞘她老子嘛。”

“他是什麽樣的人啊?”

他又打了兩個酒嗝:“老子又沒見過他,老子怎麽知道。”

唯怡打來熱水,給他擦幹淨臉。解開扣子的時候,她的手被抓著,江湖掙紮著坐起來,一嘴酒氣地對她說:“老婆,別跟那狗丫頭提她老子的事兒。”他指著自己的心髒,“要是提了,蹇小芳跟單鞘心就疼,她倆要是疼了,我也跟著疼。”

2.

單鞘近來發現,聶水北這狗腿子不甘心做她的小弟,想要把那翻身歌來大聲唱,另立山頭當大王了。

譬如,吃飯的時候他總把她喜歡吃的菜堆在自己麵前,她伸手去夾的時候還故意打掉她的筷子;她從大門進來時,他躲在門後死死扣住門鎖,她翻牆時,他牽著一隻不知道哪裏來的大狗在牆下盯著她,那狗衝她汪汪吼,他連一句訓斥都沒有;她跟聶山南說話,他要插進來搭話,她跟賀老爺子說話,他就站在一旁冷笑翻白眼……

這幾天被懟得渾身難受,於是戰鬥力爆表的單鞘也不甘示弱,人往門口一站,堵住要出門的聶水北。

“你怎麽回事?是不是想謀朝篡位加害於朕?”她指著聶水北的鼻子質問。

這換以前,這狗腿子早衝上來抱住大腿求饒:“小人怎麽敢啊,大人明鑒饒過小人吧!”

可是今日聶水北連看都沒有看她一眼,伸手推開她就走開了。

氣極了的單鞘不得勁兒,衝進聶山南的房間哭天喊地:“你弟弟要害我啊!他再也不是我手牽手的狗朋友了,他在外麵有別的狗了!”

聶山南抓錯重點:“你跟他手牽手?什麽時候?”

單鞘收住假哭的嘴臉,捏肩揉腿一樣不落:“我就是表達表達我跟他之間那種狐朋狗友的感情深度,加了一點點文學修飾成分,你不要太在意。”

聶山南半信半疑,拉著她坐在自己的大腿上。單鞘以為又到每日的你儂我儂加深感情時刻,一個吻正要湊上去,沒想到下巴被聶山南兩指捏著,左右晃了晃,裝作惡狠狠的樣子說:“不要別的狗,你有我就好了。”

單鞘掙脫開:“你又不是狗,我喜歡跟狗做朋友的。”

一句話噎死聶山南。

兩人大眼瞪小眼,最後單鞘差點兒從聶山南的大腿上摔了下來。

時間回到三秒前。

聶山南憂愁的臉一下子鬆展開來,湊近單鞘的耳邊:“汪汪汪!”

單鞘大聲斥責:“你還有沒有底線了!”

聶山南抬了抬下巴,說:“以前是這間坊子。”

見她沒啥反應,他又補充著:“現在是你。”

“那……那……”

一個字磕磕巴巴了半天,就是說不出後麵的話來。

聶山南見她被逗蒙的樣子,笑得抬高了臉,一把將她拉了回來。

“啵!”

“每日你儂我儂加深感情時刻,今天申請時間延長。”

單鞘回嘬一口:“批準。”

像是掐著時間點來的,兩人正你儂我儂著,門框就被人叩響。

聶水北雙手抱在胸前,看單鞘的眼神不太友善:“有完沒完了你倆?”

單鞘還記著他的仇,故意窩在聶山南的懷裏,兩眼一翻:“沒完。”話落還不忘挑釁,拉著聶山南的手鉤著自己的腰。

聶水北眼角微顫,冷哼一聲,留下一句“外麵有人找”就轉身走了。

單鞘看了看聶山南,不確定地問:“他是說找你還是找我?”

聶山南捏著她的下巴,又落下一個吻:“找你。”

心情不錯,單鞘一蹦兩跳地走出南川坊大門,回頭在一棵銀杏樹下見著站得筆直的周原。

“周叔叔,你找我啊?”沒見過幾次麵,不過單鞘瞧他麵容親切,喊得也熟稔。

周原腋下夾著個公文包,翻出一遝紙遞給她:“房屋歸屬,你得簽個字。”

單鞘覺得他太客氣:“你給我打通電話就行,沒必要還麻煩你親自跑一趟的。”

“恰巧路過。”接過合同,周原打量著旁邊的那方宅子。

老宅,總透著蕭瑟的意味。他駕車經過,也想下來看看,敲門沒人在,一打聽,單鞘人在隔壁宅子裏。

“聽說南川坊跟單家還有層關係?”

單鞘回頭,兩處宅子中間隔著圍牆,牆角的邊上被雨水一衝刷,長出了蒼苔。

“是有,奶奶的堂兄就是這宅子的主人,幾十年沒相見,沒想到讓我給遇上了。”

周原眉頭皺在一塊兒,猶豫著問:“單翹,關於你父親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冷不丁地被提起,單鞘不太明白:“你是想問什麽?”

“他當年自殺的原因。”

晚飯的時候,單鞘還不見人影。

賀老爺子在院子裏轉了一圈,手裏的兩顆核桃被他盤得染上了溫度,人站在院牆邊上,叫來聶山南,關切道:“吵架了?”

聶山南搖搖頭,手裏奉著杯茶,往老人家手上一遞,應著:“我去叫她。”

夜裏涼。

聶山南一路暢通無阻,掏出鑰匙,打開門鎖,入眼是一片讓他眉頭緊蹙的景象。

單鞘人縮在院子裏的仙人榻上,腿上裹著張毛毯,睡得不老實,外套的領口咧開,灌了風,人縮了又縮。

聶山南輕聲走近她,脫下自己的外套攏在她身上。

動作輕,可是睡覺的人太敏感,點點的觸碰就給叫醒了起來。

“怎麽在這裏就睡著了?”他拉了拉滑落的外套,蹲在她的身邊。

單鞘呆呆地看著他,然後雙手一伸,摟著他的肩膀,半張臉落在他的肩上,蹭了蹭,撒嬌著:“不知道哎。”

人打橫被抱起,進了屋才稍稍暖和了一點兒。聶山南把人放進被子裏,退到一邊,坐在不遠的椅子上。

房間裏很安靜,連淺淺的呼吸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單鞘沒了困意,兩隻眼睛轉啊轉,轉累了就掛在聶山南的身上,冷不丁地開口:“聶山南,你想什麽呢?”

聶山南支著手,抬眼看她:“在猜你是不是有心事。”

“猜到了嗎?”

“猜到了。”

“是什麽?”

這下被問著了,他疑問道:“還跟水北置氣呢?”

“哼。”單鞘扭頭,“不想當我的狗就不是好狗,不要他這隻白眼狼了。”

“那我呢?”

“你什麽?”

聶山南靠過來,人半跪在床邊,兩手撐著下巴,眼睛烏溜溜的,問她:“要不要我?”

“要要要!”人從被子裏撲出來,半個身子掛在他身上,衝擊太強,兩個人險些摔在地上。

“小心一些。”鼻尖被輕點。

單鞘躥進他懷裏:“好。”

窗外月亮正好探出頭,單鞘一抬眼,就見烏雲散去。

神啊,我太喜歡眼前這個人了,我不想失去他。

可是我總有一天會失去他。

枕頭底下壓著張紙,聶山南淡淡瞥過一眼,操心著:“東西怎麽隨便放著?”

他伸手要去拿,單鞘眼疾手快截下他,折起來,塞進衣服兜裏,抱怨道:“你怎麽像個老頭子一樣愛碎碎念啊?”

一聲嗤笑。

“那你完蛋了,還得聽我念上好幾十年。”

把人拉上床邊坐著,單鞘換了個舒服的姿勢枕在他的雙腿上,燈光落在他的眉眼上、下巴上,她探手摸了摸:“洗耳恭聽。”

可就算我會失去他,也請神多給我一點時間,我想好好愛他,多一點,再多一點。

單鞘暗自想著。

手機屏幕一亮,已經是晚上七點。

坐了好一會兒,聶山南摸摸她的耳垂:“餓不餓?現在過去吃點東西?”

單鞘翻個身,在他的懷裏拱啊拱,最後被他摁住腦袋:“好了,不吃,餓了我再給你做。”

“嗯。”

沒有人打擾的夜晚,單鞘被微涼的空氣吹得紅了臉,她莫名伸手抱著臉,半天不敢動靜。

察覺到不一樣的聶山南埋低腰,側頭問她:“是不是哪裏不舒服,怎麽耳根子都紅了。”

一摸,還有些燙手。

“沒……沒有啊。”

她矢口否認。

可是聶山南抓著她的手要往下,她掙脫掉,一來二去,她覺得身子都有些發燙了。

最後抵不過他的力氣,她認命地任他撒開手,一動不動。

微紅的臉頰像是給胭脂染過,她低垂著眼,睫毛撲閃撲閃的,不自然的抿嘴動作更加出賣了她。

“單鞘,你是不是又在想奇奇怪怪的事情了?”

被拆穿,但是她不想否認。

旖旎的夜色,相愛的男女,寒冷的夜裏好像湧進一陣春風,透過半開的窗戶吹了進來,包裹著年輕的身體。

熄燈的房間裏,是調笑和衣服掉落的聲音。

聶山南笨手笨腳,扯痛了單鞘的頭發,混濁的呼吸聲裏不敢多言語,他一手輕輕揉著被扯痛的地方,一隻手在她的身上摸索著。

帶著寒意的手觸碰上溫熱的身體,單鞘打了一個寒噤,清醒了不少。

“聶山南。”她輕聲喊。

男人的喉結裏發出淡淡的聲音,像是在回應她。

她開口:“冬天了,我跟一二三約好要吃一頓火鍋的。”

動作的手停頓,漆黑的夜裏,單鞘聽見男人咽唾沫的聲音,最後從她的身上翻了下去,倒在她的旁邊。

屋內的溫度瞬間下降。

單鞘側躺著,手指一點一點地順著聶山南的胳膊往上爬。

她不知好歹地問:“你生氣了?”

“單鞘,沒有一個男朋友會願意在這種時候聽見他的女朋友心裏正惦記著另外一個男人。”他聲音喑啞。

手指停在他肩窩的位置,單鞘撓啊撓,態度誠懇:“我錯了。”

聶山南手掩在額頭,歎了口氣。

這是道歉就能一筆勾銷的事情嗎?

單鞘意識到自己犯下的嚴重錯誤,偷偷給自己打氣,然後被子一掀,手麻利地脫下自己的襯衣,眼睛一閉,大喊一聲:“Come on baby(來吧,寶貝)!”

聲音很大,這下把聶山南也給徹底震醒了。

他轉過頭,看見單鞘白嫩的身體,身子慢慢支起來。

單鞘心裏暗惱自己太過火,可是話已經說出口不能再收回來,隻好任他處置。

她感覺到聶山南正向她靠近,男人的氣息越來越濃鬱,她咬著下嘴唇,等待的時間裏身上突然添上一份溫暖。

外套蒙在腦袋上,人被聶山南裹進被子裏。

她睜開眼扯下外套,跟聶山南大眼瞪小眼,然後兩人哈哈大笑起來。

“聶山南,你是不是看不起我的小胸小屁股啊?”她不怕死地又挑起一場蓄勢待發的戰爭。

聶山南上下掃了一眼被裹得看不見一寸皮膚的人,認真思考:“對我來說剛剛好。”

“那你真的不試一下?”

聶山南被她問得牙癢癢,雙手抱緊被子,翻身不再看她:“睡覺!”

3.

放了長假的唯怡整日無所事事,在火鍋店幫忙,被江湖當寶貝似的勒令不準動手隻能坐著。這一坐就是一天,她掏出手機翻了翻又放下,感覺屁股上都要長青春痘了。

“老婆你可別糊弄我,屁股上長青春痘?你就算再年輕痘再多這青春也不敢在你身上隨意生長啊?行了行了,你要是實在閑得慌就跟狗丫頭出去購購物喝喝茶,過過貴婦生活。”說著,他從錢包裏掏出一張銀行卡。

“密碼是咱的結婚紀念日,愛你麽麽噠,要是東西不夠你提得手斷掉就不要回來見我了。”

於是,被唯怡叫出來的單鞘雙眼噴火:“你這是叫老子出來吃你們的狗糧?”

唯怡打哈哈:“我哪敢啊,我這不是白撿了張卡想著給咱妹子添置新衣裳嘛,走,今天嫂子帶你征戰商場,瞧上什麽買什麽。”

單鞘冷眼:“先說好,江湖會不會殺了我?”

“不會。”

“以後你兒子的奶粉錢不夠了你會不會找我算賬?”

“不會。”

“那……”

嘴被捂著,單鞘被拖進商場,一件一件衣服在身上比畫過,唯怡覺得都還不錯,然後一股腦扔給單鞘,再把人推進換衣間裏。

搞定。

換衣間裏,單鞘一邊換著衣服一邊給聶山南發著短信。

單鞘:我有一種被人包養的感覺,你覺得我這種想法危險嗎?

當家的:十分危險。

單鞘:怎麽說,我還挺喜歡的。

下一秒,一串賬號跟密碼發過來。

緊接著,一條短信過來。

當家的:我錢不多不少,剛好夠你揮霍。以後有別的女人問起來,就說你的金主叫聶山南。

一條貼身長裙,單鞘拉上拉鏈,笑聲撼動天地。

十幾套衣服換下來,單鞘沒了半條命,打量過最後一條熱裙,單鞘嘴角抽搐,衣服一扔,人癱在沙發裏不想動彈。

唯怡沒了人影,手機被扔在沙發裏,消息不斷進來。單鞘被吵得煩,伸手要摁靜音,屏幕上亮起的消息映進眼裏。

腦子裏轟轟地響過,雷聲、火車聲交叉向她砸來,僵硬的手指點在屏幕上,遲遲不敢劃開鎖屏。

解決完三急的唯怡一身輕鬆地晃進店裏,人挨著單鞘陷進沙發裏,一手摟過單鞘:“怎麽樣?喜歡不喜歡?姐姐都給你買下來!”

她說得豪情萬丈,絲毫不心疼江湖的血汗錢。

單鞘一聲不吭,亮起唯怡的手機,問她:“你在調查單莫?”

唯怡臉色一僵,奪過手機,翻開短信,發現發件人是辦公室的小騷狐狸。社長把她所有的調查資料全部打包給了小騷狐狸,連單莫的那一部分也沒有落下,而那隻小騷狐狸正跟她打聽關於單莫事件的來龍去脈。

關掉手機,唯怡幾次解釋都有些語無倫次,急得臉通紅,越說越笨,最後低下頭,蔫蔫地開口:“單鞘,我隻是想……”

“想幫單莫澄清真相?”

唯怡愣在原地,清亮的眼睛裏閃過淚花。

江湖曾經跟她說,隻要提及單莫,單鞘的心就會疼。她以為那份疼痛感是單鞘自我封閉的閥門,她以為單鞘會責怪她甚至會痛罵她,可是她所有的以為都被單鞘簡單的一句話打得消散。

她明白她的用意。

“唯怡,我從來沒有對你起過一絲的懷疑,即使是有關於單莫。”單鞘垂著眼皮。

“自從蹇小芳走後,江湖就是我唯一的親人了。”她抬頭,“而現在,我還有你,對不對?”

因為你是疼愛我的那個人的愛人,所以我知道,你不會傷害我,即使對我隱瞞,即使你有遮掩。可是因為人跟人之間總有不同,你用你的方式保護我珍愛我饋贈我,於我來說,我用那僅有一點點的智慧也能知曉,你是那一欄為我遮風擋雨的小小屋簷。

唯怡伸手抱著單鞘。她在孤兒院長大,以為這輩子能遇見江湖已經用掉了這一生所有的運氣,可是她沒有想到,上帝對她如此寬愛,她還能遇見單鞘,理解她所有的一切。

“小翹。”

她第一次見單鞘時,視頻通話對麵的女孩頭發蓬亂,咧著嘴衝她笑。就此一眼,她喜愛這個女孩。

“小翹。”唯怡輕輕呢喃幾聲,“如果我有傷害到你,你會不會恨我?”

“因為南川坊,因為我跟聶山南。”她沒有疑問,她如此篤定。

因為她知道,十三年前的那次事件早早為她跟聶山南之間埋下了結局。

周原來見單鞘的那一次,除了那份房屋歸屬合同,還帶來了一份死亡報告。

報告上的女人死因自殺,留下兩個年幼的兒子,投身廊橋河水,在三天之後被打撈起來。一個月之後,一名中年攝影師被指出剛剛獲得國內新聞獎最高獎項的照片裏有女人死亡前最後的背影。

半個月之後,攝影師在租住的出租房裏燒炭自殺。

輿論浪潮一波高過一波,直到在十三年後的今天,也有不少人對此事件有不小的討論。

那個燒炭自殺的攝影師,是她的父親,單莫。

而那個跳河自殺的女人,是她愛著的那個人的母親,周穗。

單鞘猜想,如果唯怡一直在調查單莫,那她一定早就知道照片裏的女人是誰。

“你知道了對不對?”唯怡訝異。

單鞘沒回答。她寧願自己不知道,這樣她就能跟聶山南永遠在一起。

可是她覺得難過。她覺得自己對不起單莫,她可憐的父親,直到臨死前的最後一秒依然被人誣陷,她卻從來沒有想過要為他澄清些什麽。

“沒關係,我會調查清楚。如果是誤會,不,一定是誤會,那聶山南肯定不會在意的。”唯怡寬慰她。

單鞘拉著唯怡的手,搖搖頭,覺得時光倒退。退回十歲那年,她被蹇小芳接回鄉下,所有人對她指指點點,同齡的孩子說她是殺人犯的女兒。

“唯怡,就算現在想起來,我也覺得可怕。‘見死不救,就是殺人’,這句話常常在我耳邊圍繞,每一天它在我的心裏刻上一刀,直到有一天鮮血滿地再也沒有地方能劃上一刀了,連我自己都相信了。”

見死不救,就是殺人。

就好像惡毒的詛咒一樣,她和蹇小芳的身上被刻上了永遠都清洗不掉的咒印,而這個咒印,是她永遠不能跨越過去的一條鴻溝。

“你看,那時候連我自己都相信了,那他呢?那是他的母親啊,他一定,會比任何人都更憤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