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皮箱和行李從搬家車上卸下來的時候,紀橋昂著頭看了看眼前這棟過於簡陋的灰色筒子樓,眉頭蹙在一起。

紀媽媽看出了他的不悅,俯下身子揉了揉他的腦袋:“隻是暫時住在這裏,等情況好一些,我們再換房子。”

“我想回家。”紀橋麵無表情地嘟囔了一句。

紀媽媽輕輕歎了口氣,從口袋裏摸出鑰匙放到紀橋的手上:“二樓最左邊那間,你去開門,我搬東西。”

剛下過雨的夏天,周遭的一切都潮答答的,筒子樓已有些年月,樓梯和走廊都滴滴答答地滴著積水,讓紀橋更是厭煩。

墨菲定律早就說過,不好的事情總會接連發生,上一秒紀橋還在厭惡地上的積水,下一秒一個小足球已經不知道從哪裏飛來,正好砸到他的白襯衫上。

打小就有著輕微潔癖,衣服隻肯穿白色,一丁點汙漬都不能有,這一下子,紀橋覺得這個地方簡直是人間噩夢。

他厭惡地轉過臉去,走廊的另一端,踢球的是個穿著認不出來什麽顏色的汗衫的男孩子,完全沒有意識到紀橋已經生氣,笑嘻嘻地衝他揮手:“麻煩踢過來……”

她一開口,紀橋才反應過來,哦,是個女孩子。

紀橋白了她一眼,沒有理,從口袋裏掏出手帕擦拭著胸前的汙泥,女孩子小跑著過來,彎下身子撿起小足球,眨巴著眼睛好奇地看著紀橋。

“看什麽?”紀橋不耐煩地掃了她一眼,往前走了兩步準備開門。

那女孩一笑,露出兩顆虎牙:“你的頭發真好玩,我能摸一摸嗎?”

紀橋的頭發又軟又細,是打小就讓他自己十分厭惡的自來卷,被女孩這樣一問,他覺得自己簡直要爆炸了。誰料女孩竟好像完全注意不到他那陰沉的臉色一般,踮著腳,伸出手真的試圖去揉他的頭發。

幾秒鍾後,二樓的走廊上便上演了一場打架。

紀媽媽上樓的時候,戰鬥已經告一段落:兩個孩子都氣喘籲籲地坐在地上,衣服頭發亂糟糟的,紀橋的手上和白襯衫上都是泥巴,正對著那個孩子怒目以視……

這一年紀橋十四歲,十四年來,紀媽媽看過紀橋認真讀書背詩的樣子,學鋼琴畫畫的樣子,下圍棋背英語的樣子,倒是第一次見到這個樣子的紀橋。

這樣看過去,紀媽媽竟是“撲哧”一下笑出聲來。

這便是紀橋同白桂的相識,對紀橋來說,無異於是在他認為已經足夠悲慘的生活上再濃墨重彩地描上一筆。

忙活了整整半天,紀橋才同媽媽一道在這個不到二十平方米的房子裏安頓下來。

媽媽先前已經來收拾過兩次,裏麵也算幹淨,但在紀橋的眼裏,仍舊是陰沉而狹窄的。

夜裏悶熱,風扇在頭頂上咯吱咯吱地轉著,令人心煩,紀橋睡不著,睜大眼睛茫然地盯著窗外影影綽綽的樹木。

一張簾子隔開的兩張床,紀媽媽聽得到他這邊的動靜,開口問他:“紀橋,你還沒睡嗎?”

他輕輕地嗯了一聲,翻了個身,開口道:“媽,我的小提琴你帶過來了吧?”

紀媽媽已經有了困意,迷迷糊糊地應了一句。

紀橋沉默了一會兒,又開口道:“我想Sherry了。”

簾子那邊,紀媽媽已經發出了平穩的呼吸聲,應當是已經睡著了,沒有回應紀橋的話。

大概是半夜紀橋才迷迷糊糊地睡去,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被外麵的聲音吵醒。

依稀聽到還有交談的聲音,他拿著手電筒窸窸窣窣摸索著下了床,開了門之後探出腦袋往外看。

走廊上昏黃的燈是亮著的,忙活著的是昨日見到的那個髒兮兮的白家小姑娘白桂,她正抱著白色的泡沫箱準備下樓,看到紀橋的時候愣了愣,而後揚了揚眉毛:“吵醒你啦?”

紀橋看了看天空,還是深夜的藏藍色,他有些不解,問她:“你幹什麽?”

她伸手往下指了指,紀橋這才看到下麵停著的三輪電動車。

“跟我媽去進貨,我家在菜市場有個攤位,”她咧開嘴笑,“賣魚。”

那時候互聯網還沒有風靡,“哦”這個字顯然還沒有被評為最傷人的詞之一,但紀橋天賦異稟,早就掌握,麵無表情地“哦”了一聲,而後轉過身走了。

白桂卻隻覺得方才星光下他的臉實在是皎潔好看,莫名地心情愉悅起來,哼著小曲下了樓。

2.

整個八月,紀橋很少出門。

他不喜歡如今居住的房屋,也不喜歡這個小縣城。他先前生活在大連,幹淨整潔的沿海城市,如今來到這裏,覺得周遭的一切都是髒兮兮的。

尤其是白桂,紀橋提起她就要皺眉頭。

夏天喜歡四處跑來跑去,爬樹摸鳥蛋,下河抓小魚,簡直像個野孩子。

有一回紀橋下樓買醬油,甚至碰到白桂坐在地上拿泥巴堆房子,他皺眉緊蹙著繞著走,誰知白桂玩性大發,一甩手竟拿起一團泥巴往他身上丟了過來。

紀橋惡狠狠地看向白桂。

他十四歲時,臉上還帶著微微的嬰兒肥,自以為的惡狠狠卻並不可怕,倒讓白桂吐了吐舌頭笑了出來。

她昂起臉來,認真地看向紀橋:“紀橋,你老是板著臉,你都不笑。”

紀橋愣了愣,腦海中忽然閃過很多畫麵:七歲生日時爸爸送了自己一把手工定製的小提琴,八歲那年全家在迪士尼門口的那張合影,九歲的時候抱著Sherry的那張照片……他莫不是在咧開嘴笑,真心快活,好像這大千世界的種種,他想要的都能擁在懷中一樣。

走神了幾秒鍾,紀橋反應過來,白了白桂一眼,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關你什麽事……”

紀媽媽從二樓探出頭來:“紀橋,醬油買回來了嗎?怎麽還不上來?”也看到了白桂,衝她笑笑,“白桂,你媽媽是不是中午不回來做飯?來,到阿姨家吃吧。”

紀橋的“才不要”三個字還沒有擠出來,白桂已經從地上爬起來歡呼著跑上了樓。

紀媽媽又燒了一隻雞,炒了一盤雞蛋蝦仁,白家夫妻平日裏賣魚忙活,哪裏顧得上做午飯,白桂大多隨便煮點方便麵吃,哪裏見過這般美味,菜剛端上桌,她伸著胳膊就開始抓饅頭。

“洗手!”紀橋拿起筷子在白桂的手上敲了一下,趕在那一盤饅頭被禍害之前喊了一聲。

白桂吸了吸鼻子,噘著嘴巴走到門口的盆架前。

她把手放在水裏涮了涮便拿出來,紀橋不準,硬是拉著她又重新洗了一遍,洗完之後還要捏起她的一雙手打量一下,確認幹淨了才放心。

——拿起白桂那雙手的時候,紀橋微微怔了怔。

因為常年拉小提琴,自己的雙手有些變形,白桂的手上竟也有著厚厚的繭。

大抵是幫自家進水貨搬箱子留下來的。

紀媽媽端著熬好的銀耳湯出來,正方形的方桌,白桂坐在紀橋對麵,紀橋一抬頭,看到了白桂的那張臉。

平日裏總覺得是髒乎乎的一片,看不清眉眼,洗幹淨之後,雖說留著短短的頭發,竟難得的也是一個眉清目秀的小姑娘。

白桂被他這麽一看,不知為何,臉忽然一紅,正好紀媽媽夾了一塊雞腿放在了她碗裏,她趕緊低下頭去啃。

白桂一邊吃飯,一邊拿眼睛四處打量著這間房屋。

五層的筒子樓,二三十個房間,都是一樣的格局、一樣的麵積,但這個房間看上去就是不同的。雅致的牆紙,一張白色的布沙發,牆邊的角落裏擺著蘭花,也是鬱鬱蔥蔥的樣子。

還有眼前的紀阿姨,和這棟樓所有的阿姨都不一樣,她的頭發打理得整整齊齊,身上穿著的衣裙合體又優雅,吃飯前會用紙巾輕輕抹去嘴上的口紅,整個人好像是從電視裏走下來的一樣。

當然,還有眼前的這個少年。

吃完飯之後,紀阿姨接了個電話,有點事情要處理,讓紀橋招呼著白桂。

紀橋當然對她完全沒有興趣,坐到書桌前,翻開一本英文書看了起來。

正看得入神,身後忽然傳來了一陣嘈雜的聲音。

他頓時變了臉色,放下手中的書回過頭去,果不其然,白桂正打量著自己的小提琴,拿琴弓在琴弦上拉出一個嘈雜的音符。

他陰沉著臉色,走過去一把奪過小提琴,一言不發地把它拿到琴盒裏裝好,而後轉過身去,冷冷地對著白桂說了句:“出去。”

白桂知道是自己做錯了,臉紅了紅:“紀橋,我不是有意……”

“出去。”紀橋又重複了一遍。

白桂咬了咬嘴唇走出去,紀橋從裏麵把門關上,正巧一陣風吹過來,發出很大的響動。

白桂十幾年來一直活得沒心沒肺,幾乎沒有流過眼淚,卻不知為何,在聽到那聲響動的時候,覺得心底實在是難過,眼淚一下子就流了出來。

一牆之隔的紀橋,緩緩走到沙發前坐下,把臉埋在了膝蓋裏,淚水打濕了長褲。

他想念以前的生活。

住在兩層小洋樓裏,有花園和書房,有專門教自己小提琴的老師,媽媽也不需要做飯,有手藝好的保姆。

然而一夜之間,爸爸的公司出現經濟問題,一連串的連鎖反應,檢察機關來帶走他的時候,他正在和紀橋一同吃飯。漫長的取證和審判之後,爸爸被判刑入獄。過往生活連帶著一同消失,媽媽當年出身普通,有著這樣一間房屋,便帶著紀橋來到了這裏。

他當然與這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也並不想融入。

爸爸入獄的那天他便知道,命運換走了他手中的那一副好牌,若是他想重新贏回以前的生活,必須依靠自己。

這樣的十四歲,當然比旁人要辛苦一些。

3.

因為小提琴事件,紀橋同白桂冷戰了一段時間。走道裏碰到她,紀橋總會繞著走,直到暑假過去開始上學,也沒和她說過話。

是白桂打破僵局的。

某天紀橋放學回家,看到她坐在樓梯上,耷拉著兩條腿,那時候天氣已經有些冷了,她應當是感冒了,甩著兩條鼻涕。

見到紀橋回來,她立馬站起身來,雙臂往前一伸:“送給你。”

紀橋瞥了一眼那個紙盒子,繞過去準備走開的時候,紙盒子忽然動了動,緊接著傳來了嘟囔聲。

紀橋的心中一動,停下腳步。

紙盒子裏是一隻白色的小狗。

白色的毛球一樣的小狗,濕漉漉的嘴巴和鼻尖,紀橋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小狗伸出柔軟的舌頭,在他的手心舔了舔。

紀橋的整顆心都融化了。

他低著頭笑,這樣一笑,讓白桂覺得整個樓道都是亮堂堂的。

想到送紀橋小狗,是某天在走廊和紀媽媽閑聊,白桂問她:“紀橋有沒有什麽特別喜歡的東西?”

“他喜歡拉小提琴,家裏有把小提琴,是他爸爸送給他的,特別珍惜。”想了想,紀媽媽又補充道,“喜歡小狗,以前養了一隻小狗,叫Sherry,紀橋特別喜歡,每次隻要和Sherry在一起,就開心得不得了,Sherry生病死了的時候,他哭得傷心極了……”

紀媽媽走進去拿了幾張照片出來,指給白桂看:“喏,這就是Sherry。”

那些照片裏的紀橋比現在的年紀小一些,他拉著Sherry在草地上跑,抱著它,給它洗澡……那樣的笑容,在認識紀橋之後,白桂從來沒有看到過。

就是那個時候,白桂決定要送給他一條狗。

白桂並沒有什麽多餘的零用錢,是一點點攢下來的早餐錢,五毛一塊地存了好久,為了找到一條和Sherry長相一樣的狗,每個周末都出去轉悠。

白桂想起曆史課上老師講周幽王為博褒姒一笑,烽火戲諸侯的故事。

當時大家紛紛嘲笑,說他是昏君。

然而此時此刻,白桂看到紀橋的笑容,竟覺得有些理解那種情意。

真是春風再美都比不上他的笑。

“你抱抱它。”白桂往前推了推。

紀橋小心翼翼地把它接到手中,好半天才抬起頭來,有些緊張地問:“真的要送給我嗎?”

白桂用力地點點頭。

他便又咧開嘴笑。

“取個名字吧。”紀橋溫柔地看著小狗,白桂溫柔地看向他。

“叫Sherry吧。”紀橋說道。

因為這條小狗,白桂與紀橋結束了冷戰。

有了Sherry,紀橋也開朗了一些,不似剛過來時那般陰霾,願意出門,帶著Sherry一起散步。雖然一年多過去,紀橋哀怨地發現此Sherry非彼Sherry,以前那隻是正宗的名貴比熊犬,眼前的這隻長開之後才發現,就是傳說中的中華田園犬——又稱土狗。

因為Sherry,三年裏,紀橋倒也和白桂成為不錯的朋友。

三年的時間,從初中上了高中,有太多枝枝蔓蔓的小事。

例如有一年的聖誕節,有女孩子托白桂把禮物帶給紀橋,五六份禮物,白桂都塞進了自己的床下麵,隔天分別回話給那些女孩子:“紀橋要好好讀書,不想被打擾,以後你們不要這樣子了。”

例如在學校的元旦晚會上,紀橋拉小提琴,當時舞台暗了下來,他站在正中央,白桂什麽曲子都聽不懂,隻覺得舞台上的他自帶光環,那光環簡直要把自己照得昏了過去。

她的性格大大咧咧,一曲終了,從人群中擠到舞台上要給紀橋送花,從公園掐下來的蠟梅握成一束,硬是塞到了紀橋手中。下麵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少男少女,起哄喊著“抱一個抱一個”,白桂便笑嘻嘻地伸出手,紀橋趕緊往後麵退了一步,還不忘推一下白桂,一溜煙地跑到了後台。

晚上回了家,白桂氣呼呼地去找紀橋興師問罪:“幹嗎推開我?”

紀橋正低著頭攻克一道數學題,連頭都沒有抬:“以後在學校消停點,沒事多念書。”

比如有一年冬天,紀媽媽帶著紀橋輾轉了很多輛車,去到了另外的城市偏遠郊外的看守所。

那是他時隔多年後,再一次見到爸爸。

他整個人蒼老了很多,眉宇間都是疲態,隔著厚厚的玻璃,他緩緩開口:“紀橋,你記住,人生這條路,不能後悔,也不能重來,我已經走錯了,你一步都不許走錯,蓋好你自己的大樓,我不允許你有絲毫偏差。”

紀橋點頭:“爸,我記住了。”

三年裏,當然也有完全沒變的事情。

三年來,紀橋每天早晨五點半起床讀英語,晚上練習一個半小時的小提琴,不像旁的少年,他不玩遊戲,也不喜歡打球,成天埋在書本裏。

高二的那年暑假,紀橋因為在一次化學競賽中獲獎,得到了一次去北京參加頒獎典禮的機會,可以帶一個親人或朋友。

紀媽媽不願意去,紀橋本打算自己去,知道消息的白桂蹦蹦跳跳:“帶我去吧。”

頒獎典禮在北大的禮堂舉行,紀橋站上去的時候,白桂在下麵鼓掌鼓得最響。

頒獎典禮結束後,他們在校園裏轉悠,在未名湖旁,紀橋輕輕說了句:“我也會考到這裏來的。”

白桂當時正在練習往湖裏扔石子,“啊”了一聲。

紀橋卻沒有再說話。

離開的時候,紀橋走在白桂前麵一點。

白桂有些反常地沉默著,看著前麵的紀橋。

那句話,她其實聽到了。

她心中有些酸澀——他這麽厲害的人,終歸有一天是要離開那棟筒子樓,離開那座小縣城,到一個更廣闊的天地中去的吧。

那個時候的他,是一定不會回過頭看的吧。

4.

紀橋考上北大那日,小小的縣城一片沸騰。學校出錢在縣裏的餐廳擺了酒宴,教育局下發了一筆獎金,平日裏冷冷清清的筒子樓格外熱鬧。

酒宴上熙熙攘攘,紀橋跟在老師的後麵硬著頭皮去四處敬酒,白桂坐在旁邊的桌子上,抬起頭便能看到他。他比十四歲的時候高了太多,但還是瘦,頭發還是微微的自來卷,愛笑了一些,整個人看起來更好看。

他去北京那日,紀媽媽送他去火車站,白桂牽著Sherry,後來火車開動了,Sherry還跟在火車的後麵跑。

紀橋從車窗探出頭來,衝白桂招手:“幫我照顧好Sherry,我過年就回來。”

白桂用力地點頭。

春節的時候,紀橋卻沒有回來。

他打電話回來,說是找了一份兼職,過年期間工資三倍,就不回家過年了。

白桂在電話這邊咬著嘴唇,好半天才開口道:“可是Sherry很想你啊……”

那邊的紀橋爽朗地笑了:“沒關係,有你陪著Sherry,我很放心。”

白桂有些黯然地放下電話,終究還是沒有把那句“我也很想你啊”說出口。

白桂為了心中隱約的信念,也是有過一段挑燈夜讀的努力的時光的,但對學習或許真的沒有什麽天分,成績終是不見提高。

有句話說“有些人努力程度之低,根本輪不到拚天賦”,這句話其實並不對,因為努力本身就是一種天賦。

紀橋有這種天賦,白桂卻沒有。努力了一陣子,她又恢複了往日裏吊兒郎當的樣子。

她的高考成績並沒有因為一時的突擊有什麽大的進步,高考成績沒有驚喜,剛過了專科線而已。

媽媽本來不想讓她再去讀,覺得讀著也沒什麽用,想著讓她一起幫忙看魚攤。

白桂卻不願意,和家裏大吵大鬧,連紀媽媽也被驚動了,她幫著白桂說話:“就讓她去吧,女孩子多見見世麵總是好的……”

九月份,白桂去了北京。

那是一所名不見經傳的小學校,很偏遠的位置,白桂第一次去找紀橋,坐錯了車,繞了一個下午才到他的學校。

她沒有提前跟他說,就那樣一路打聽著找到了他當時上課的教學樓,下課時分周遭人來人往,九月份的陽光還很炙熱,照得白桂有些暈眩,她深呼吸了幾次,踮起腳來,在人群中尋找紀橋的身影。

人群中並沒有紀橋,白桂低著頭在原地打轉,又等了二十分鍾,總算看到了紀橋。

他好像一丁點變化都沒有,手中捧著書本往外走,從白桂身旁走過的時候,白桂卻失去了喊住他的勇氣。

他並不是一個人,同他一起走出來的還有一個女孩子,穿著白裙子,頭發長長,溫柔地披在肩上。

女孩正歪著頭和他說話,不知道說了些什麽,他咧開嘴笑了笑。

腳下堅硬的石板好似變成了沙丘,白桂隻覺得自己的雙腳都在緩緩下沉。

白桂曾以為紀橋是不愛笑的。

他哪裏是不愛笑,他隻是不願意將笑容分給她罷了。

白桂沒有勇氣喊住他,卻又不舍得走,就那樣慢慢地跟在兩人的身後。

那是中午時分,兩人結伴去食堂的餐廳吃飯,白桂遠遠地坐在一個空位上,唯恐被發現,不敢看過去,卻又忍不住想多看紀橋兩眼。

說來殘酷,白桂去北京的那半年,偷偷去過北大無數次,出現在很多個看得見紀橋的場合:迎新晚會上他有節目,小提琴拉《梁祝》,伴舞的是那日那個女孩,一襲白紗,頭發盤起,在舞台的燈光下美得讓人炫目;英文舞台劇,演的是《威尼斯商人》,她是鮑西亞,他演安東尼奧,白桂雖說也學了幾年英語,但還是小縣城的應試教育水平,茫然地盯著舞台,旁人鼓掌她也鼓掌,旁人歡笑她也歡笑,眼睛始終落在紀橋的身上。

寒假裏白桂早早回了家,掛念著Sherry,也掛念著媽媽和紀阿姨。回去之後,去紀阿姨家串門,紀阿姨正在包水餃,白桂坐在那裏幫她包,裝作漫不經心地問她:“紀橋什麽時候回來啊?”

“還沒打來電話呢,”紀阿姨笑了笑,“下次打來電話我問問。”

那個冬天,紀橋還是沒有回來,打來電話的時候白桂也在旁邊,紀阿姨放下電話的時候有點失落:“紀橋在一家翻譯公司做兼職,今年不回來過年了。”

Sherry跑了過來,在白桂的腳邊蹭了蹭去,白桂伸出手來,拍了拍它的腦袋。

寒假幫媽媽看魚攤,菜市場嘈雜肮髒,白桂裹著厚厚的軍大衣忙活著,有人來買魚,熟練地從框裏拎出來放在案板上,殺魚剔去鱗片,來來往往地招呼著。

仍舊是淩晨時分起床,有一天星光正好,下樓的時候白桂一恍惚,想起了當年紀橋站在這裏的那個深夜。

沒錯,他終於如海豚躍出水麵一般,接受驚歎和讚美了。

他也終於如鳥兒一般,緩緩地飛向自己曾渴望過的那片天空了。

他不會再回來了。

她也想追隨著他一同奔跑啊,然而屬於他的那片天空終究太遙遠了。

5.

從專科學校畢業後,白桂沒有留在北京,媽媽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她也並不喜歡那座高樓大廈、車水馬龍的城市。

她懷念那座小縣城,專科讀的是護理,進了縣裏的醫院,竟也變得和紀橋一樣,見不得半點不幹淨的東西,洗水果要洗好幾遍,床單每天晾曬,白色的護士服,全醫院她的最幹淨。

紀橋也回過一兩次家,但都是匆匆忙忙地來,匆匆忙忙地走。有一回白桂正在醫院,接到紀媽媽的電話:“白桂,紀橋回來了,中午過來吃飯吧。”

那頓飯沒有在家裏,紀橋安排在了縣裏最好的酒店,點了滿滿一桌子菜,白桂走進來,在紀橋麵前坐下。

紀橋開口道:“白桂,我媽說你也在北京待了三年,怎麽都沒去找過我?”

白桂吐了吐舌頭,笑了笑。

紀橋也笑了笑,就把頭轉向了紀媽媽:“媽,你考慮得怎麽樣了?”

紀媽媽笑笑:“我在這裏挺好的。”

紀橋不死心:“媽,你就按照我說的,我在大連已經給你找好了房子,雖然比不上當初我們家的別墅,但環境很好,你先去那裏住著,等我在美國穩定下來,我就接你過去。你不記得了嗎?我小的時候,你就說過爸爸退休之後,會帶我們去那裏生活,你說你想有一個大院子,種種花養養草。這些生活,我以後都會給你的……”

紀媽媽還是微笑著搖搖頭:“我在這裏也能種花養草……白桂也經常過來陪我,上回還給我買了幾盆茉莉花……”

“媽……”紀橋不死心。

紀媽媽抬起手來,示意他不要再說下去,指了指桌子上的菜:“快吃吧。”

那日紀橋也不過是待了一個下午,他回來是為了開出國所用的一些證明。吃完飯,三人走回去,白桂和紀橋走在一起。

白桂扭著手,想若是紀橋問起她Sherry,她要如何開口告訴他Sherry幾個月前已經去世了。

但她終究是想多了,紀橋自始至終都沒有提起Sherry。

他已經忘記它了。

白桂送紀橋到縣裏的車站,此時是冬天,地上結了一層冰,走在上麵哢嚓哢嚓地響。

紀橋還是走在白桂前麵一點點,白桂開口喊住了他。

他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看著白桂。

“紀橋,”她緩緩開口,“我在北京的時候,去找過你很多次。”

他愣了愣。

白桂吸了吸鼻子,努力用一種輕鬆的語調道:“我第一次去的時候,看見你和一個女孩子走在一起,是你女朋友吧?她也和你一起出國嗎?”

紀橋愣了好一會兒,才咧開嘴笑笑:“哪有什麽女朋友。”

“就是一個頭發長長、眼睛大大的女孩子,叫陶瀾的……”白桂比畫著。

紀橋輕輕搖搖頭:“就是一個朋友,我在北京四年,都在忙著學習上的事情和出國的事情,沒有談戀愛。”

“這樣啊。”白桂咧開嘴笑了笑,把手插進大衣的口袋裏,低著頭看著腳尖。

白桂想起來數年前的一個冬天,那時候他們都還在上高中,那一年她爸爸去世,媽媽因為太操勞,臥病在床一段時間。黎明時分她裹著圍巾準備出門,清冷的夜裏,他家的房門忽然打開,紀橋也是裹著軍大衣,站在那裏看著她:“我陪你去進貨吧。”

他並不會騎電動三輪,隻能坐在後麵,白桂載著他。

進貨的地方,是一個小漁村,漁民們夜歸打來的魚堆放在那裏,在月光下閃著銀白色的光澤。白桂熟練地在其中穿梭著,紀橋原本也想過去,白桂甩了甩手:“這裏太髒了,你站在那邊等我就好。”

紀橋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的白球鞋,點了點頭:“那我站在這裏等你。”

即便隻是白桂一個人忙活著,可他站在那裏,站在那星空下,就已經是人生對她的最大獎賞了。

說點什麽吧,白桂咬了咬嘴唇對自己說道,向他說點什麽吧。

可又想到了什麽呢?他們去北京參加頒獎的那幾天,有一次在地鐵站,眼看著要趕不上那班地鐵了,白桂在心中想著“算了,大不了坐下一趟”的時候,紀橋忽然加快腳步跑了起來。

那個時候的白桂便認識到,他是在車站和地鐵會跑起來趕那趟車的人,而自己則永遠保持一個節奏,寧可錯過眼前的,也不願改變自己的步伐。

陽光有些強烈,白桂眯著眼睛,仰起頭看向紀橋,他的麵龐變得堅毅,頭發卻還是少年時期柔軟的自來卷,白桂笑笑:“你的頭發真好玩,我可以摸一摸嗎?”

紀橋愣了愣,幾秒鍾之後反應過來,俯下身子,讓白桂伸出手去摸一摸。

她的手觸碰到他柔軟的發根,在心底輕輕同他說了一句:紀橋,再見了啊。

6.

2014年的年底,在洛杉磯,紀橋接受一家國內商業雜誌的采訪。

記者是個年輕的女孩子,對紀橋身上的諸多光環榮耀不感興趣,對他的身世背景也不感興趣,對他的商業動態也不感興趣,象征性地問了幾個問題之後,便開始開問紀橋的感情問題。

“紀先生,這些年你怎麽一直單身?”

“沒有時間談戀愛啊。”在鐵血世界打拚久了,紀橋已經學會了微笑著應付各類問題。

“那紀先生就沒有過喜歡的女孩子嗎?”年輕記者狡黠一笑,眨了眨眼睛。

紀橋的回答仍舊滴水不漏:“等你到了我這個年紀就會知道,每個人的心裏終歸是有一段往事的。”

那晚他回到自己空****的房子裏,房間極大,是他當年生活的那棟筒子樓裏的小單間的十幾倍。

白天時那個女記者撇了撇嘴:“我如果有喜歡的人,一定要和他一起生活,才不要什麽忘不了的往事。”

紀橋輕輕歎息了聲。

睡不著,他翻著床邊的詩集,隨手翻到的,是葉芝的一首詩。

“……然而每當我與死神麵對著麵,每當我攀上睡眠的山巔,抑或當我縱酒狂歡之時,我就會忽然遇見你的臉……”

這些年來,他周旋於酒桌飯局,廝殺於鐵血世界,當年他失去的東西都一件件悉數找尋回來,他親手蓋起來的人生大廈筆直堅挺,不差一分一毫。

然而他人生中最開心的時刻,卻是十六歲那年的淩晨,白桂騎著電動三輪車,載著他去進貨,她一路上大聲唱著歌,唱“正月裏來是新春,趕著豬羊出了門……”而他一抬頭,就看到頭頂藏藍的天空和明亮的星。

後記

這個故事我寫的時候並未花很多心思,隻是想寫一對更年輕的男孩女孩的故事,他們有著很多美好的屬於少年的回憶,然而由於人生的道路不同,又必然分開。但後來卻收到一些私信,一些讀者跟我說起這個故事,會為故事裏的男孩女孩難過。

少年見識過更廣闊的世界,一心想要回到那樣的世界中去,而少女隻想有安安穩穩的一生。這世間原本就是這樣,有人愛遙遠星辰,有人愛熱湯被窩,有人把人生視作戰場,一定要贏得每一場戰爭,有人把人生看成遊樂園,慢慢地晃**著也很好。

白桂和紀橋,他們當然是喜歡彼此的。

但因為人生觀和價值觀的不同,分離又是必然。

但內心裏,我是不喜歡這種分離的,更能代表我感情觀的,應該是文章最後女記者說的那句話:“我如果有喜歡的人,一定要和他一起生活,才不要什麽忘不了的往事。”

我希望他們在少年年月裏便能表明心跡,痛痛快快地愛一場,而不是在最後,午夜夢回時,平添了一聲歎息和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