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歲的時候,我在這座城市買下了一間小小的公寓。裝修收拾好之後,在一個下午,去原先的出租房搬家。出租房兩室一廳,我和桑桑同住。
那天是周四,桑桑去上班了,收拾行李是一件辛苦的事情,花了一個上午才打包好自己房間的東西,而後我走到客廳。
客廳裏有一個偌大的書櫃,我和桑桑的書都放在裏麵。我走過去,把自己的書從中挑出來。書櫃的一角壓著很多東西,落滿了厚厚的灰塵。我心血**也想把它們整理一下,在那個角落的最下麵,翻出來一本厚厚的硬皮筆記本。
綠色的卡通封麵,有些陳舊,陌生又熟悉。我不記得是我的東西,還是桑桑的東西,微微蹙起眉頭,將它打開。
那個七月的下午,我坐在客廳的地板上,讀完了那硬皮本子裏的內容。
我已經許久沒有流過眼淚。
但那個下午,我坐在因為搬家弄得亂糟糟的客廳地板上,從小聲抽泣到號啕大哭。
為我和桑桑。
為我們相識的十三年。
1.
“是十五歲的生日,和平常一樣,沒有什麽特別的。分到新班級的第一天,同桌叫肖曉,是個蠻漂亮的女生。下課的時候她主動問我要不要一起去廁所,我開心地同她一起去了。在路上我看到她會主動和班裏的同學打招呼。有點羨慕這樣的女孩子,我不一樣,即使心裏想和誰一起玩,我也不會天真爛漫地加入別人的行列,而是躲在一個角落裏畏首畏尾,等著別人來叫我。不過還好,肖曉願意叫上我。晚上的時候,她請我吃了炸雞和奶茶。炸雞很貴,那是我第一次吃。吃炸雞的時候,我把它當成了生日蛋糕,還許了一個願望。”(2006年9月13日,桑桑日記)
我與桑桑成為朋友,同這世間大多數少女的友情一樣,從一間教室裏的一張書桌開始。
高二文理分班,我們從不同的班級來到這裏,第一次分座位,或許是因為我們都很高,不約而同選了教室裏倒數第二排的那張書桌。
十四五歲的時候,友誼的發生並不像成年以後那麽困難,我背著書包走過去坐下,她昂起臉對我一笑,黑黑的皮膚,短發,帶著那個時候特有的嬰兒肥,笑起來的時候眼睛眯成一條縫,很好看。
課間休息的時候,我伸了個懶腰:“我要去廁所,你去不去?”
趴在桌子上的她坐起身來:“走,一起去吧。”
時隔太久,我早已記不得在去廁所的路上說了些什麽,大抵都是一些“英文老師長得還蠻帥的”“我不喜歡數學老師,看起來凶巴巴的”“你有沒有看明道演的那部電視劇”之類的話題。
晚自習開始前有一個多小時的晚飯時間,我想起來學校後麵新開了一家炸雞店,又不願意自己一個人過去,便用胳膊捅了捅桑桑:“我們去吃炸**。”
她有些猶豫,我挽住她的胳膊,用可憐巴巴的語氣說:“求求你了,陪我一起去吧。”
裹著麵粉的炸雞放進滾燙的油中,翻滾幾圈之後用筷子夾上來,路過奶茶店時還買了奶茶,我選了草莓味,轉頭問桑桑:“你要什麽味的?”
她在單子上打量許久,猶豫了好一會兒,我給她推薦:“香芋味也好喝。”
她點頭:“好,我要香芋的。”
老板打包好遞過來,桑桑從口袋裏掏錢的時候被我攔下:“我請你!”
少女時期真好,盡情地吃街邊垃圾食品好像都不會胖,也並不在意體型和別人的目光。我和桑桑一手拿著炸雞,一手拿著奶茶,邊往學校走著邊大聲說著笑著。
夕陽把我們兩個的影子拉得老長。
那時我並不知道那是桑桑第一次吃炸雞,也並不知道那天是桑桑十五歲的生日。
2.
“班裏的同學,不管是男生還是女生,都很喜歡肖曉,願意跟她做朋友。不過肖曉跟我說我才是她最好的朋友。我聽了很開心,卻不願意表現出來,撇撇嘴裝作不在意的樣子。晚自習的數學課上,我們不想聽課,肖曉跟我聊她喜歡的那個鄰校的男孩子。(其實她都已經說了好多遍了,說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後來她問我有沒有喜歡的人,把我嚇了一大跳,我趕緊搖頭,生怕被人發現自己的秘密。肖曉好像一直活得特別通透,什麽秘密什麽心眼都沒有,明鏡台一般,有時候和她在一起,我會莫名覺得自卑,覺得自己心底黑魆魆的,泥土一般。”(2006年12月23日,桑桑日記)
我高中就讀的是省重點高中,鄰校是一所三流高中,我十四五歲的時候,喜歡的那個男孩子就在那所學校。
是現在看來不學無術、遊手好閑的小痞子,但有一副好皮囊,早春桃花一般的帥。他身邊的女孩子莫不是洋娃娃般精致可愛,因而他從不會回過頭來多看我一眼。
但那個時候是真年輕,不懂什麽戀愛技法追男秘籍,也不怕丟臉,喜歡一個人,恨不得讓全世界都知道。
從文具店買回好多彩紙,上課的時候偷偷在桌子下麵給他折千紙鶴,不準桑桑幫我,一定要自己親手折。冬天的早晨,早早去學校,到早餐店買上牛奶和麵包,踩著自行車到那個男孩的學校,找到他的班級,把早餐塞在他的桌洞裏。
桑桑把我奚落了好一陣子,不允許我再這樣,我做出委屈的樣子,她便歎口氣:“哎,我陪你一起吧,你一個人那麽早去學校,我不放心。”
我在她臉上啵地親了一口。
我記得那些早晨,冬日的清晨,天都沒有亮,沒有太多零花錢,買不了多麽高級的早餐,桑桑陪我在校門口買包子,剛蒸好的包子,一掀開蓋子,便是滾燙的水汽,彌漫在我們中間。
桑桑騎自行車帶著我,我們到男生學校門口的時候,通常是六點鍾,我在後座大喊一聲,校園裏的路燈便悉數亮了起來。
桑桑大笑,我也跟著大笑。
好像有桑桑陪著我,喜歡一個不喜歡自己的人,也變得沒那麽辛苦了。
有一回我放完早餐正準備離開,有人從身後叫住了我,是一個燙著卷發的女生,她提著我的早餐走過來,臉上是不屑的笑:“你以後不要過來了,他根本不會吃你買的早餐,你先前送的,他都給我吃了。”
我當時整個人便愣在那裏,不知道如何是好。
站在走廊那頭的桑桑走過來,她一把拉住了我,將早餐從那個女孩手中一把搶了過來,一甩手,丟進了教室門口的垃圾桶裏。
在我的眼淚掉下來之前,她拉住我的手大踏步地走了出去。
“肖曉哭了,看到她哭,我心裏很難受。但不知道為何,還有一點點開心,因為她哭的時候,是我把她拉走的,是我陪在她身邊的。我覺得自己也能為肖曉做一些事情,沒有那麽無用,生怕有一天會被肖曉拋棄。”(2007年1月17日,桑桑日記)
3.
“周六去肖曉家吃飯,她爸媽都很熱情,紅燒排骨特別好吃,一不小心就吃多了。肚子圓滾滾的,躺在肖曉的**,她給我看她幼兒園的畢業照,我一下子就從裏麵找出了她。她的**有很多毛絨玩具,都是她爸爸出差回來時買給她的。躺在**的時候,肖曉神秘兮兮地把自己的日記本從枕頭下麵拿出來給我看,我翻了翻,裏麵寫的差不多都是木(對,就是那個鄰校的小痞子),都是特別悲傷的句子。我忽然有點生氣,翻了幾頁就不想看了,把本子丟給了肖曉。肖曉不知道我為什麽生氣,但她脾氣好,也沒有和我計較,把腦袋湊過來說,桑桑,我什麽時候去你家吃飯吧。
我沒有說話,在**沉默地躺了一會兒之後,借口說自己要回家了,沒有讓肖曉送,自己回了家。肖曉真好啊,沒有什麽擔心的事,家庭幸福,所以才會把木不喜歡自己當成天大的事情吧。
回家的路上路過一麵鏡子,我瞥了一眼鏡子裏的自己。
穿著廉價的襯衫,腳上是十五塊錢一雙的球鞋,長得也不好看,一無所有。
心中也有喜歡的男孩子,但根本沒有肖曉千分之一的勇氣去告白。那個男孩子根本就不會注意到自己的存在吧。
和失去至親比起來,這些悲傷應該都不算什麽吧。同樣的十五歲,肖曉最大的煩惱不過是木,而自己的十五歲,兩年前的那個夏天。”(2007年4月25日,桑桑日記)
桑桑對我的傾訴,在2007年的酷暑。
那天我們聽說會有獅子座流星雨,逃掉了晚自習,跑到學校操場的草坪上躺著。
桑桑跟我說看過的漫畫裏的情節:“有一個銀戒指的傳說。”
“嗯?”我有些好奇,“那是什麽?”
“女生十八歲時如果能收到一枚銀戒指,就會幸福一輩子。”
“幸福一輩子?那應當是男朋友之類的送的吧?”我嬉笑著,而後從草坪上坐起來,“桑桑,如果我們十八歲的時候都沒有男朋友,就互相送給對方銀戒指吧,讓我們都能夠永遠幸福。”
“幼稚死了。”桑桑回道,而後伸出手來,“看!流星!”
一道亮光從我眼前倏忽閃過,我趕緊雙手合十大聲念出自己的願望:“希望以後能夠和木在一起!”
桑桑並沒有發出聲音,我看了看她,發現雙手合十的她臉上有淚痕。
我有點不知所措。
“桑桑,”我小心翼翼地拉住她的手,“你怎麽了?”
那晚桑桑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操場上除了我們之外沒有別人,所以可以肆無忌憚地大哭。
我這才知道她成長的辛酸與沉重。
幼年時父親便常年到上海務工,母親身體不好,臥病在床,還有一個聾啞的姐姐。
十五歲那年她去上海,剛出火車站,就被眼前來來往往的人流嚇到,一路上哭了太久,整個人沒有力氣,完全是被推搡著往前走。
她是來認領父親的遺體的,從三十二層的腳手架上墜落,當場死亡。
操辦後事,與包工頭交涉,連帶著撐起一個搖搖欲墜的家,所有的重擔都落在年僅十五歲的她身上。
她像荒原上的小動物一般,時刻擔憂著自己將麵臨滅頂之災。
在學校裏愛說愛笑,但心底卻時常彌漫著對人生不公的詰問和前路茫茫的憂愁。
桑桑亦跟我說了她喜歡的那個男孩子,是在班裏很受歡迎的那一個,成績優秀,家境優渥,腳上穿的永遠是阿迪達斯的限量款。
他的光芒那般耀眼,讓她覺得永遠無法在他麵前抬起頭來。
桑桑,我伸出手來將她環住,用力地擁抱她。
那晚我們逃課被班主任抓住,在走廊罰站。
貼著牆站著的時候,我偷偷拉住她的手。
桑桑,我的桑桑。我在心底下定決心,我這一生都要盡我最大努力,照顧好桑桑。
我們是朋友。
我們永遠是朋友。
4.
“就要高考了,一向嬉皮笑臉的肖曉也開始認真起來。我們暢想著高考以後的日子,桑桑說我們要一起去照相館拍照片,背著兩個特別大的天使翅膀,拍兩個天使的照片。我當時嘲笑她好幼稚好非主流。放學回家的路上,路過一家照相館,我走了進去,問裏麵的人,能不能拍出來那種樣子的照片,照相館的老板告訴我可以用後期製作合成,我不懂什麽是後期合成,但還是很高興。晚上睡覺的時候,還想著這件事,想著高考之後,一定要同肖曉拍這樣的照片……”(2007年12月23日,桑桑日記)
“今天是肖曉的生日,省下了幾天的晚飯錢,給肖曉挑了一個相框,放上一張小卡片,上麵寫:希望以後這個相框裏能裝上我們一起拍的兩個天使的照片。早晨來到學校,發現肖曉的桌子上已經擺滿了班裏的朋友送給她的禮物,有一個特別精致的會唱法語歌的洋娃娃,一看就價值不菲的樣子。我沒有把那個不到十塊錢的相框拿出來,也沒有跟肖曉說生日快樂。”(2008年2月7日,桑桑日記)
“肖曉喜歡的木退學了,說是要去北京當兵。肖曉跟我說這個的時候哭了,不過她很快就打起精神,跟我說她一定要努力學習,考上北大。考上北大,我知道這幾乎是不可能實現的,但不知道為什麽,肖曉這樣說的時候,我覺得很感動。那個時候,我忽然明白了我和肖曉最大的不同在哪裏:她從不掩飾自己想要的東西,而想要什麽,就會努力去爭取;而我隻會遠遠地看著,然後陷入自怨自艾的境地裏。”(2008年3月15日,桑桑日記)
“肖曉怕我省錢不買複習資料,每次都要買兩份。今天她又帶給我一件T恤,跟我說是她媽媽單位發的,我的是紫色,她的是黃色,和肖曉穿一樣的衣服,很開心。”(2008年4月16日,桑桑日記)
“五一有三天假期,我回了老家去看奶奶和媽媽,中午我跟奶奶說高考之後一個好朋友會來我們家吃飯,奶奶問我叫什麽名字,我跟她說叫肖曉,奶奶沒有聽清楚,我就又大聲地說了一遍。肖曉,肖曉,奶奶一邊去盛飯一邊念叨著,也不知道她有沒有記住。”(2008年5月1日,桑桑日記)
“肖曉今天吃拉麵的時候和我說,我們考的大學如果不在一個地方,一定要經常去看彼此。我點點頭,我想著肖曉坐火車來看我,我去火車站接她。帶她在自己的學校裏轉,帶她吃我覺得好吃的東西,晚上她住在我寢室,我們會一起說悄悄話。等她走的時候,我會拉住她的手,大聲地告訴她,你一定要很快再過來啊。
不過,肖曉這樣的女孩子在大學裏一定會有很多人喜歡,交到很多朋友吧,我們的差距會越來越大的。那個時候,肖曉會不會還把我當作最重要的朋友呢?想到這裏,我有點難過,忍不住流了幾滴眼淚,抬起頭對肖曉笑了笑,跟她說拉麵太辣了。”(2008年6月3日,桑桑日記)
5.
2008年的夏天,發生了很多事情。
汶川地震,奧運會舉辦,我和桑桑去讀大學。
我當然沒能考上北大,而是去了一所普通的二本院校。桑桑的成績差一點,讀的是一所專科。
但好在我們去的都是省會,我們還在一座城市。
我第一次去看桑桑,才開學幾天。
跟教官請假逃掉了一天的軍訓,去學校門口的蛋糕店訂了一個小蛋糕,坐了兩個多小時的公交來到她的宿舍樓下,因為暈車吐了一路。
等她軍訓完,在昏黃的路燈下喊她,她見到我之後大喊了一聲,立即衝上來拉住了我的手。
我們在她寢室裏吃掉了那個小小的蛋糕,我給她準備的禮物,是那枚我們說好的屬於十八歲的銀戒指。
那個時候的我尚不知道桑桑在同我的這段友誼中感受到的壓力與自卑,尚沒有任何隔閡與齟齬,尚堅信我們會是彼此一輩子的朋友。
“大學生活也沒有什麽意思,肖曉已經有好幾天沒有給我打電話了。下午看了安妮寶貝的《七月與安生》,想給肖曉發一條信息,想想人應該自己處理好自己的情緒,不要什麽都同別人分享,就又把手機放下了。”(2008年10月15日,桑桑日記)
坦白來說,同桑桑的這段友誼,大部分的時間都是我在維持。
她很少主動給我打電話,也很少主動來看我。
心裏偶爾也會有一點點介意,覺得自己不被在意。
直到看到桑桑的日記,我才明白,在那些我記掛著桑桑的日子裏,我亦被她記掛著。
於我而言,可能是喜歡一個人十分,便要表現出來十分。
於桑桑而言,心中在意一個人十分,大抵隻能表現出來三分。
也許這便注定了我們終將慢慢生疏。
大學生活很精彩,我慢慢忘記了木,也長長短短地喜歡過幾個別的男生。
是如今的我幾乎連名字都記不起來的男生,但都被桑桑鄭重其事地寫在了日記裏。
“肖曉戀愛了,她跟我說也沒有太喜歡那個男生,不過是那個男生追了自己很久,不好拒絕罷了……”
“肖曉說她喜歡外語係的一個男生,叫程鳴。我歎了口氣,肖曉一直是這樣,情感的岔路太多,容易自傷,以及傷人。不過,程鳴,一定要對我們家肖曉好啊!”
“肖曉約我去逛街,在一家專賣店我們試了兩條連衣裙,很漂亮,那個價格對我來說有點貴,我去試衣間換下的時候,肖曉已經把兩件都買了下來。晚上的時候我們沒有趕上公交車,隻好坐摩托車回去,開摩托車的說我們兩個一定是姐妹,我是姐姐,肖曉是妹妹……”
“昨晚肖曉給我打電話問我暑假幹什麽,我告訴她要去深圳。她聽起來很興奮,以為我要去那裏旅行,其實我是和王琦約好了去做暑假工。王琦是我隔壁寢室的女生,我和她是這學期才成為好朋友的。王琦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時候就離異了,父母都不大願意搭理她,吃了很多苦。我和肖曉說起過她,肖曉告訴我,那你要對她好一點。我很心疼王琦,她很要強,大二的時候就自己張羅著在學校門口開奶茶店。總覺得和王琦在一起,我會更開心一點,不像和肖曉在一起,雖然也很開心,但總覺得不是那麽輕鬆,總覺得心中有壓力,會自卑,會覺得自己沒有一點可取之處……”(2010年6月20日,桑桑日記)
大三那一年,我開始從桑桑的嘴裏聽到王琦。
知道她是桑桑的新朋友,知道她的一些故事。
我也見過一次王琦,有一回我去桑桑的學校,晚上吃飯的時候,她喊了王琦一起。
女孩子難免敏感,越來越多地聽到王琦的名字,我難免會有些吃醋,但又有些替桑桑高興,能交到要好的朋友,不管怎樣都是開心的事情。
我知道自己是桑桑很重要的朋友,也知道王琦也成為她很重要的朋友。
但那個時候的我並沒有意識到,我和王琦在桑桑的心中是有區別的。
桑桑比我早一年畢業。那時我大四,潛心準備考研,端正態度認真學習,無暇顧及太多。
偶爾會問一下桑桑的境況,知道她在忙著找工作,找房子,劍未配妥,出門已是江湖。
也是從她的日記中,我才知道,她那些時日的艱難。
租房,找工作,衣食住行,都是不小的開支。
為了省一塊錢的公交費,要頂著炎炎烈日走上三公裏的路。
“特別想吃回鍋肉,路過一家店的時候看了看,一份回鍋肉要十二,還是回去煮麵條了,吃麵條的時候特別難過,想起肖曉,肖曉的人生裏應該不會有為了吃肉發愁的時候吧……”(2011年8月12日,桑桑日記)
經濟實在困難的時候,桑桑開口向朋友借了錢。
她從王琦那裏借了兩千塊錢,度過了艱難的三個月。
那三個月中,我偶爾給她打電話,和她分享著生活裏細碎的事情,抱怨著記不住英文單詞和專業術語,沒有時間逛街買新衣服,也會告訴她學校外麵小吃街上新開了烤魚店,等我考完帶她去吃。
她在電話那邊,是不很上心的樣子,嗯啊地隨便敷衍幾句,好似不想同我聊下去。偶爾的通話中,她有著急於結束通話的暗示。
“可能是工作壓力比較大吧。”放下電話的我常常會有些失落,總這樣勸慰自己。
6.
“工作快一年,一切都慢慢步入正軌,同事都還不錯,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給我訂了蛋糕,收到了很多祝福。但是回家的路上,我的心中仍舊是失落的,因為我最想要的隻有肖曉的祝福。一直等到晚上,她都沒有打來電話,應該是忘記了吧……”(2012年9月13日,桑桑日記)
我沒有忘記。
2012年的夏天,我考上了心儀城市心儀院校的研究生,桑桑生日那天,我正在去那座城市的夜班火車上。
手機欠了費,信息發不出去,舟車勞頓到達學校安頓下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
我原以為桑桑是不在意我的缺席的。
怎麽說呢,總是一個人用力維持的友誼,終究會讓人有些無力和疲憊。
我很喜歡和享受新環境,城市靠海,學校很漂亮,讀我最喜歡的文學係,有一個聊得來的室友。
桑桑仍在我心中占據著重要的位置,但我沒有再如以前那般頻繁地同她聯係,熱切地同她分享生活中所有閃爍的瞬間。
這些年,我也長大了一些,對很多事情不再強求,也不再努力維係友誼。從少女時期“我們是好朋友,有什麽事情都要記得告訴我”變成了“想說告訴我,不想說我也不問”。從“你怎麽沒有回複我的消息”變成了“你忙著,我就樹洞一下,你不回也行”。從“有機會見一麵,沒機會創造機會也要見一麵”變成了“有時間一起玩,沒時間也不用排除萬難一起玩”。
2012年之後,桑桑的日記裏很少出現我。
瑣碎地記錄下一些生活,嚐試著和一個追求者在一起,因為那個追求者很認真地稱讚過桑桑很漂亮。
“肖曉也說過我好看,但是我總是不太相信,第一次有男生誇我漂亮,即便不怎麽喜歡他,卻還是會為這句話心動。過往的青春,是多麽貧瘠可憐啊。”
7.
2013年的冬天,我因為家鄉一個故友的婚禮,提前回去。
沒有買直達的火車票,而是買了飛往我和桑桑一起讀大學的城市的機票,想著我同桑桑已經有一年沒見,可以順道見她一麵。
我挑了兩條一樣的圍巾作為禮物,在機場候機的時候,還給她發了一條信息,告訴她我到達的時間。當時的我,因為感情創傷,處於極其糟糕的境地裏,坐在機艙裏的時候,我告訴自己忍住眼淚,等晚上見到桑桑的時候,我再把頭靠在她的肩膀上哭。
飛機落地之後,一位我在這座城市的朋友過來接我。
途中我撥打桑桑的電話,那邊一直沒有人接聽。
我的眉頭蹙起,有點擔心:“桑桑怎麽不接我電話?”
那個朋友長我幾歲,或許是比我看多了人生聚散,漫不經心地說了句:“不會是不想見你吧?”
“怎麽可能!”我板起臉來,幾乎要跟他發火,“桑桑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之所以會對他的這句話有這麽大的反應,是不是亦在心裏隱隱約約猜到這種可能性了呢?
我讓那個朋友開車把我載到提前訂好的市區一家酒店裏,放下行李之後,我去了桑桑的住處。
一年多前來過一次,靠著模糊的印象找到。
桑桑住在三樓靠右的一間,那扇窗戶的燈是亮著的。
我拿起手機,又一次撥打了桑桑的電話。
那邊還是沒有人接聽。
我猶豫了一會兒後,緩緩地上了樓。
我在門外站了許久,我甚至聽到了桑桑同她合租室友的交談聲。
我不敢敲門,就那樣站了一會兒,強忍住胸口巨大的悲痛,緩緩地轉過身離去。
回酒店的路上給桑桑發了一條信息,用平常的口吻:“桑桑,你去哪裏啦,是不是忘了我今天要來啦?手機沒有帶嗎?看到了給我回個電話啊。”
房間裏沒有開燈,我坐在地板上,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後來沉沉地睡去,醒來時天已經大亮。
桑桑沒有打來電話,也沒有發來消息。
我把三天之後的火車票改簽到了當日,退掉了原本預訂三天的房間。
一秒都沒有多待,逃一般地離開了這座城市。
那個冬天特別冷,我好似被人迎麵一擊,失去了精力和活力,悶在房間裏不願意出門。像是莫名其妙被拋棄的戀人,即便咬牙切齒,我還是忍不住給桑桑發了一條信息。
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就是簡單的兩個字:“桑桑。”
她立即就打了過來:“肖曉,你回家啦?”
坦白來說,那一刻,我真是恨透了她。
她的語調與平時毫無二致,好似並不需要給我一個解釋。
“桑桑,”我強忍住眼淚,“從今天開始,我們不再是朋友。”
說完這句話,我便掛斷了電話,把頭埋進被子裏,又狠狠地哭了一場。
電腦裏,陳奕迅的聲音應景地響起:“但無人似你讓我眼淚背著流,嚴重似情侶講分手。來年陌生的,是昨日最親的,某某。”
8.
我頹廢了好多天,好似被抽光了力氣,不願意出門,動不動就哭,哭過之後昏昏沉沉地睡去。
桑桑給我打來的電話,都被我掛斷。
我狠下心來刪掉了桑桑的電話,刪掉了桑桑的QQ,舉動可笑幼稚。
一個星期後,我收到了桑桑的一封郵件。
那封郵件寫得很長,我是泣不成聲地看完的。
現在還依稀記得裏麵的一些內容:“多數時候你在QQ找我,我都在加班,每次加班到想逃的時候,全身都出虛汗,但心裏很清楚這些過程還是得自己一個人慢慢挺過去,沒人能幫得了。每次出差加班一段時間,隻想回家躺**,哪裏也不想去,誰也不想問,所以忙或不忙的時候,我都沒主動關心一下你,因為我知道就像你說過的,隻要我需要你,不管你在哪兒我在哪兒,你都會奔過來。我知道這是真的。”
“我不知道如何麵對你,出差回來,水土不服,臉上長滿痘痘,不想這個樣子出現在你麵前……你那麽優秀,那麽幸福,和你站在一起的時候,總覺得自己是個不幸的人……”
“肖曉,我會努力改變的,改變這個暴躁寡情冷漠的我,隻是你還會再給我機會嗎?”
幾天之後是新年,我主動給桑桑打了個電話。我的情緒已經平複下來,我亦根本做不到不原諒桑桑。
我們在電話裏閑聊,看起來好似和以往一樣。
但是掛掉電話的那一瞬間,我有種淡淡的憂愁。
那些心無芥蒂的歲月,大抵真的回不去了。
之後的研究生兩年裏,我偶爾也會接到桑桑的電話。
我努力地想同桑桑分享一些話題,卻徒勞地發現我們已經漸行漸遠。因為那封郵件,我不敢再過多地分享生活中細碎的喜悅。
坦白來說,我並不比常人幸運或是幸福,我之所以快樂,大抵是本性裏的樂觀。
但若是別人處於低穀之時,分享快樂本身好似就是一種傷害。
對待桑桑,我變得小心翼翼起來。
到最後,我們的電話裏,開始有了大段索然的沉默。
9.
“肖曉要回來了,期待見到她。”
日記寫到2013年,便是長時間的停滯和空白。
直到2015年6月,有這樣一句話。
這一年我碩士畢業,決定返回讀大學的那個省會城市。
告訴桑桑時,她很高興,告訴我一同租房子的女生正好要搬走,我如果願意的話,可以先不用急著找房子。
當時的我心中亦是滿懷期待的。
住在同一個房子裏,那是我同桑桑少女時期的夢想。我們暢想著,早上一同起床,一起努力工作,發工資了要去吃大餐慶祝,身邊都有了自己深愛也深愛自己的人。
“我身邊一定要是木喔!”我告訴桑桑。
她取笑我:“說不定到時候你早就把木忘得一幹二淨了。”
“才不會呢!我隻會喜歡他一個!”
這些年我愛過一些人,亦被一些人愛過,若不是翻開這本日記,我甚至根本記不起來,我曾這樣喜歡過一個男孩。
我同桑桑並未變成我們少女時期設想的那樣。
我們的工作都很忙碌,也很疲憊,每天回來之後,便各自窩在自己的房間裏。
我們也都有了各自的新朋友,偶爾會約著新朋友一起逛街吃飯。
桑桑有了男友,但感情上有諸多問題,她男友過來時,時常會聽到她房間裏爆發出歇斯底裏的爭吵聲。
她沒有主動和我分享傾訴過,我也不會去問。
我也漸漸變成了一個寡淡冷漠的人,認識到人們像天上的繁星一樣擁擠,卻又彼此疏遠。
我曾付出過被別人辜負的感情,也辜負過別人的感情。
作為彼此獨立的個體,情意的締結和消亡都是有跡可循的。
日光之下,並無新事。
我這樣勸慰自己。
10.
硬皮日記本的最後一頁,夾著兩枚戒指。
一枚我還記得,是桑桑十八歲生日的時候,我送給她的,裏麵刻著兩個字母“SS”。
另外一枚幾乎一模一樣,裏麵刻著的,是我名字的縮寫。
桑桑是記得的,隻是她一直沒有交給我。
夕陽斜斜,我的心中湧動著感動,也湧動著內疚。
感動於我亦曾被桑桑用心地對待過,內疚於這些年來我一直忽視了她情感的細枝末節之處。
我有股強烈的衝動,想要重新擁有熱情,重新去擁抱桑桑。
但情緒平複之後,我忽然意識到,這些是沒有必要的。
不要為結束流淚,而應為它們曾發生過微笑。
為我和桑桑。
就算不能親密無間地走完餘生,好在我們有過琥珀般的年月。
桑桑,我當你一秒朋友。
桑桑,我當你一世朋友。
後記
我寫過很多虛構的故事,但《我與桑桑》這個故事裏麵的每一個情節幾乎都是真的。桑桑是我從十四歲時就認識的朋友,到如今我二十五歲,我們相識已經十餘年。我上一次同她見麵,是五天之前,她如今的新家離我不算太遠。我們也許還會分享人生中的一些大喜大悲,然而那些晶瑩的、瑣碎的瞬間,卻再也無法與對方分享了。
周末和一位朋友聊天時,他說到他曾經坐了很久的車去見一個老朋友,滿心歡喜和期待,想著有很多事情和對方分享。然而兩個人真正坐在一起的時候,卻發現交流的錯位和徒勞。回去的車上他沮喪地想,也許以後不會再來了。
朋友永遠是我們人生中極其重要的那一部分,然而心有靈犀這種事情,許多時候都是偶然,碰到了就碰到了,不要聲張,也不要期待還有下一次,珍惜此刻,珍惜我們有過的共同的詩歌和夜晚。
不管在什麽時候,桑桑都是我衷心希望能幸福的那個人。同樣,無論什麽時候,我都信她不會害我,不會傷害我,在必要的時候,會出麵維護我。
桑桑,這篇文章送給你,開心過痛快過,就已經很好了,人生遼闊,山高水遠,歲歲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