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承安細心體貼的模樣實在是讓雲樂動容,雲樂眼裏含笑,說出的話卻是頗為冰冷。
“明日攝政王班師回朝,大人打算怎麽做?”
路承安的動作頓了頓,“你想說什麽?”
她不緊不慢的將白玉龍形佩拿了出來,淡淡的說道:“陛下問我要了,我沒有給,思前想去此物還是大人留著最為合適。”
路承安連自己的眼瞼都沒有抬一下,“你留著吧,總是會有用處的。”
看來路承安還是什麽都不願意說,雲樂笑了笑,幹脆也就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第二日天明時分,皇宮的人果然是過來了,雲樂披上了厚厚的披風,將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很快便是坐上了馬車。
星紀的嗓音在耳邊輕輕柔柔的響起,“一切都準備好了。”
雲樂微微頷首,卻並未聲張些什麽。
馬車並沒有直接去往皇宮,反而是到了城牆之下,雲樂下了馬車,最先看見的便是城下一排排的將士。
瞧著李長喜疾步朝著自己走了過來,雲樂心中也明白了幾分。
“公主殿下,陛下已經等你許久了。”
雲樂微微頷首,隨即伸出了手,慎兒連忙上前攙扶著雲樂往城牆上走去。
沈隋果然立在那裏,見雲樂來了,沈隋臉上的笑意不加絲毫的掩飾,“雲樂,你快過來。”
他一把便是將雲樂拉到了自己的跟前,他指著城牆下的將士,“看見身騎駿馬的沈酒卿了麽?今日他就要死在這裏了,這都靠你。”
順著沈隋的手指看去,雲樂的確是看見了那身姿挺拔的沈酒卿,他的確是一個凱旋歸來的將軍。
也許是隔得太遠,雲樂並沒有看清沈酒卿臉上的神色。
沈酒卿的聲音沉穩不帶一絲的溫度,“陛下,還請陛下大開城門!”
沈隋輕笑一聲,他緊貼著雲樂,這讓他的聲音在雲樂的耳膜中格外的刺耳,想是要把自己撕裂開了一般。
“沈酒卿,你叛國的罪名已經做實了,不要再掙紮了。”
不過是輕輕抬手的動作,萬箭齊發,雲樂微微合上了眸子,將那些慘叫聲隔絕開來。
沈酒卿若是舉兵反抗,他會死,若是束手就擒,他依舊會死。
秋日並不淒涼,雲樂順著沈隋果真入了皇宮的一座殿宇。
不過前腳剛入,後腳沈隋便是屏退了周遭的所有人,殿門被重重的關上。
雲樂心頭一驚,淡然的看著周遭的環境,的確是將奢華二字演繹得淋漓盡致。
沈隋步步逼近,“雲樂,這座宮殿你可還喜歡?這可是朕特意為你準備的。”
囚禁金絲雀怎能沒有一座精美的囚籠?隻有這樣的宮殿才配得上他日後要嬌養的人。
雲樂神色不動,麵上卻是染上了寒意,她就隻是靜靜的站在那裏看著沈隋。似乎是第一次看見沈隋的模樣,滿是陌生。
“陛下,這是準備做什麽?”
“我可以給你想要的一切。”他笑了笑,“隻要你聽話,商老夫人也會沒事兒的。”
終於,雲樂終於知道沈隋之前在自己麵前提起商老夫人是為什麽了,她的嘴角不由得泛起絲絲冷笑來。
眼前的人是當今的陛下,她不能動。
雲樂順手便是抓起桌上的茶盞生生的朝著桌角砸去,瞬時茶水四濺,破碎的瓷片被雲樂握在掌心中,茶水混合著血液一起不斷的滴下。
見狀,沈隋似乎是覺得有些無奈,“你是要準備弑君麽?株連九族的罪名你可擔當得起?”
雲樂依舊淡然,“現在我可是大寧的永樂公主,這是陛下您親封的,株連九族的話陛下您也在其中。”
沈隋低低的笑出了聲,眼中滿是嘲諷,“賜封典禮尚未舉行,誰會知道呢?”
慎兒和星紀等人齊齊被攔在了殿外,有侍衛將宮殿圍了個嚴嚴實實,這可急壞了幾人。
可這裏是皇宮,隻要輕舉妄動,他們必然是討不到絲毫的好處的。
很快,殿門便是被人粗暴的推開,沈隋氣急敗壞的走了出來,似乎還暗罵了一聲瘋子,隨即便是帶著李長喜等人迅速的離去。
慎兒連忙衝了進去,卻是看見雲樂安然的站在房間中,背對著慎兒。
“郡主!”
慎兒驚呼一聲便是在雲樂的身後跪下,將自己的腦袋埋得很低,身子還在隱隱的啜泣著。
跟著進來的五人也是齊刷刷的跪下,沈隋之意他們都看得明白,尚且心有餘悸。
雲樂手中帶血的瓷片突然落地,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來,她不緊不慢的轉過了身子。
“我們可以回去了,回郡主府。”
她的話音落下,慎兒抬起頭來瞬時便是紅了眼眶,“郡主……”
隻見雲樂的臉頰上硬生生被劃開一道口子,從眼尾直到下巴,鮮血到處都是,順著衣服還在往下滴,皮肉外翻,實在是可怖。
而雲樂好似沒有任何感覺一般,她隻是站在那裏,臉色有些蒼白。
這一次沈隋似乎是徹底的厭惡了雲樂一般,便是沒有再阻攔了,甚至下了旨。雲樂衝撞陛下,禁足三月。
三個月的時間足夠改變太多了,對路承安是,對沈隋,對雲樂也是。
慎兒一邊忍著哭腔,一邊小心翼翼的為雲樂處理著臉上的傷痕,為人子女最為愛護的便是這樣的一張臉。
唯獨雲樂沒有反應,卻是被慎兒哭得心煩意亂,“再哭我便是將你扔出去。”
慎兒跪倒在地,“可是郡主,這麽大的口子勢必會留下疤的,那些修複的藥過寒,你的身子承受不住……”
這些後果雲樂自然是清楚的,她的心裏比誰都清楚,她的臉上會留下一道令人觸目驚心的疤痕。
她微微斂眸,看著銅鏡中的自己嘴角泛起一抹淡淡的笑來,“今日的事兒不要傳出去,誰都不可以。”
“可是……”
“沒有什麽可是的,一切按我說的去做。”
最開始的時候,雲樂也曾想著在長安完成自己應該完成的一切,然後再回到青都去,過完自己最後的一生。
然後雲樂打算糾正自己所做的一切,彌補那些自己做錯了的事兒。
最後雲樂才發現其實自己做什麽都不曾影響整個長安,更不要說什麽大寧了,自己翻不了天,做不了主。
自己來到長安的命運都是被人緊緊攥在掌心裏的,自己自以為可以掌控長安大勢,可實際上自己連自己都掌控不了。
所以她開始瘋狂的想要離開這個地方,哪怕是屍骨無存,哪怕是其他,她都瘋狂的想要離開。
雲樂如願安心的躺回了那張軟榻上,她要好好的睡上一覺了,慎兒的哭聲隱隱約約傳出去很遠。
雲樂的這一覺睡了很久,她好像夢見路承安絮絮叨叨的在自己的床邊說了很久,也夢見葉腐一言不發看了自己很久。
可是眼皮實在是太重了,實在是抬不起來,她的意識便是一直這樣混沌了下去。
等雲樂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周遭的一切都變了天,長安變了,大寧也變了。
沈隋原本有意迎陸安然為後的,可不知怎的,消息還沒有傳出去便是在宮內發現路承安已經捷足先登了。
就憑著那麽一張保命聖旨路承安迎娶了陸安然為首輔夫人,雲樂這才知道他當初給自己的白玉龍形佩乃是假的。
也許他是希望雲樂將玉佩交出去的,可是雲樂沒有按照他的預料那般。
而兩人成婚不久,又有消息傳了出來,路承安乃是先皇藏著掖著的那位私生子,當初為了保全這個龍脈,便是有了丞相的慘案。
加之沈酒卿叛國的罪名被推翻,葉腐才是罪魁禍首,他被路承安押著斬了首,屍骨無存。
雲樂那位原本風光霽月的師兄終究還是將自己的一切都交給了吃人不吐骨頭的長安城。
路承安帶著陸沉起兵反叛,一切都很順利,路承安登基,陸安然為後。
這一切發生得極快,隻不過是眨眼間路承安便是成為了新帝,又是轉眼間,陸安然因守奸人所害,一屍兩命。
而陸沉因為悲傷過度,也去了。
雲樂不止一次的佩服路承安的手段,他隱忍了太久太久,所以反抗起來的時候所有人都來不及反應。
或者說他早就想這麽做了,隻是沈酒卿一直不肯罷了,現在沈酒卿已經去了,沒有再管著他的了。
三月禁足結束的時候,雲樂郡主患病已死的消息才不緊不慢的傳了出來,但是現在雲樂的死已經算不上什麽了。
路承安會不會也因為雲樂的死而擔憂神傷?雲樂的屍首被送進了大理寺卿,左然又將雲樂暗中送離了長安城。
那幾壇酒實在是功不可沒,在雲樂逃離長安的計劃中扮演著極其重要的角色。
好像什麽都沒變,又好像改變了什麽。雲樂一直覺得就算自己不曾去長安趟這一趟渾水,長安的天依舊是這樣的。
早知自己並沒有什麽作用的話,自己就不該亂聽了師父的話,白白搭了自己的一年光景和那張臉。
長安少了個雲樂郡主,左然暴斃,青都卻是多了個閉門不出的商家女。
雲樂懶洋洋的打了一個哈欠,看著正在院子裏打理雜草的席清歎了一口氣,“讓他們幾人在商家做這樣的事兒著實是委屈了。”
慎兒捧了熱乎乎的湯藥走進來,忍不住的嬌嗔了一聲,“姑娘,你怎麽又下床了?”
雲樂笑了笑,撥弄著臉上的麵紗,“你怎麽還是和以往一般囉嗦?”
慎兒自顧自的做著自己的事兒,過了很久才猶豫不決的說出了這樣的一句話,“長安宣德侯府傳來消息,陛下患了癔症。”
雲樂也隻是頓了頓,“他是陛下,他是九五至尊,不會的。”
雲舒此時也走了進來,她微微挑眉,“若是有心,他自會來。”
雲樂轉過身去繼續睡,她明明睡了好久,可還是好困,好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