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生檔案
姓 名 蘇南車
城 市 烏魯木齊
年 齡 19
星 座 處女座
關鍵詞 愛 逃避
無所謂,
怎麽樣都可以。
故事
Story
某年某月某一天,某個月色清涼的晚上,我發現我失去了人類應有的某種功能—懷念。這意味著,我的身體裏少了些什麽。從此,我將帶著殘缺的自己上路。對我來說,這或許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如果非要提起我曾經為“懷念”而傷神的往事,那和一條狗有關。那是一條很普通的西施犬,我在大街上撿到它的時候,它看上去又髒又餓,冷得發抖,瑟瑟地縮在我懷裏,兩隻眼睛可憐巴巴地看著我。從那樣的眼神中,我人生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強大。於是我決定收留它。
我給它起了個名字,叫“小不點”。我承認這是個俗不可耐的名字,甚至不如幹脆叫它“小白”或者“汪汪”。但這就是我的天性,死心塌地地做一個俗人,相信如果此生注定不能燦爛,庸俗地活著也算是一種姿態。
夏日的下午三點半,陽光燦爛,看小不點在小區的草坪上奔跑的時候,我想到了一係列糾結的問題,狗會比人先死,那麽,當我失去小不點的那一天,我會不會難過?
會不會哭得很難看?
我該把它埋在哪裏才好?
要不要做一個類似於墓碑那樣的東西,寫上:愛狗小不點永垂不朽。
我去看望它的時候,應該是帶**還是百合?
當它離開我,我還有沒有可能再去愛另一條小狗?
我腦子一片混亂,小不點一直在跑,它在我麵前繞著圈,撒著歡,不知疲倦。它偶爾停下來看我一眼,好像是在問:“在想什麽呢,我的主人?”算了算了,就憑它那點可憐的智商,它當然猜不到我在想些什麽。關於生命啊命運啊這些玄幻莫測的東西,作為一條狗,它可以將其完全忽略,遺憾的是我卻不能。我盯著它看,忽然發現它長得很醜。反正在狗裏麵,它絕對算不上是漂亮的那種。但或許,這就是我喜歡它的真正的原因。
那個下午,不管我都想了些什麽,反正事實證明,我還真是想得太多了。因為沒過兩天,我奶奶就對我說:“把狗送人吧,你爸不喜歡。”
我沒有反抗,原因是我懶得反抗。我抱著小不點走了三條街,走到了我一個小學老師的家門口,他今年六十多歲,退休了。他沒有教過我,是教隔壁班的。但是他記得我,雖然常常想不起我的名字。我覺得他看上去還算慈祥,應該不會虐待小不點。最重要的是,有一次我遛狗的時候與他偶遇,他問我:“蘇同學,你從哪裏弄來這樣一隻狗,給我也弄一隻去!”
“路上撿的。”我說。
“好吧。”他羨慕地說,“哪天你要是想扔了,通知我來撿。”
我把狗交給他的時候,他很驚訝。
“你不要了嗎?”
“不要了。”我說,“我要好好學習,沒時間養狗。它很乖,吃得也不多,如果喂大塊的東西,最好先弄碎了再喂給它吃。”
“這狗還真嬌氣。”他接過去說,“如果你真的不要了,我倒是可以幫你保管保管。對了,它叫什麽?”
“隨便吧。”我說,“我平時都是亂叫的。”
“你還真是隨便。”他說,“對了,你該讀高中了吧?”
“快高二了。”我說。
“時間過得真快。”他抱著狗,眯起眼睛,看著遠方。一個老男人故作心酸的懷舊狀讓我覺得惡心,於是,我連再見都沒說,低頭跑開了。
我回到家裏,看到爸爸正指揮工人搬我房間裏的那個大衣櫥,那個衣櫥我沒出生前就在那裏,它又大又沉,幾乎擋住了我房間的整麵牆。由於疏於打掃,衣櫥頂上落滿了灰。據說它是由我的外公,當時我們這裏最有名的木匠,用某種相當名貴的木料做成的,有點值錢。
這是我媽媽的陪嫁。當然,在我媽離開這個家的時候,她沒有帶走它。
我問我爸:“幹嗎?”
他說:“占地兒,給你換一個。”
“我無所謂。”我說,“我不覺得擠。”
“把這些衣服先收收。”他好像壓根兒就沒聽見我在說什麽,而是指著屋角那堆亂七八糟的衣服大聲說道,“那衣櫥過時了,我明天給你整個時髦的來!”
他說完就出去了,我看到他在門邊跟那些工人數錢。不用懷疑,這是我們家目前唯一可以賣上點錢的東西,他把它給賣了。從後麵看過去,他的背已經微駝,頭發稀疏,夾雜著明顯的白發。其實他年紀算不上大,但是,從那裏出來以後,他的身體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每個人都覺得,我不應該那麽愛他。這些人裏麵,甚至包括他的母親大人,也就是我的奶奶。但是不知道為什麽,我就是對他有種異樣的寬容。我記得兒時那些片段,深刻,清晰,絕不僅是無聊的回憶。好客的他總隔三差五就約了朋友來家裏喝酒,喝高了,就高聲唱那些很沒品的歌或者講那些無聊的葷段子。如果我實在沒辦法上廁所什麽的不得已經過他們身邊,多半會被他拉住,他掏出百元大鈔遞給我,大聲說道:“去樓下,給爹再整點啤酒和花生米上來,老頭牌豬耳朵三兩!”
他總是這麽豪爽,這一點我像他。但我沒他那麽蠢,為了義氣,什麽事都往自己肩上扛。那純屬沒腦子。還記得他進去的第一年,我和我媽去看他,雪下得老大,坐了很久的車,我的腳凍到沒有知覺。我和我媽跳下車,我看到“監獄”兩個字,就再也走不動了。那年我不大,才九歲,我並不在意別人的眼光,我隻是看著那個又高又大的鐵門在想,他那麽愛鬧騰的一個人,就這樣失去了自由,多可憐。
他被關了六年。這六年,因為媽媽改嫁、奶奶生病的緣故,我去見他的次數很少。他出獄歸來,我幾乎認不出他,差點叫他叔叔。他好像也不再認得我,看我半天不出聲。
我們如此陌生。但奇怪的是,我真的一點兒也不恨他。
盡管我的童年因為他而背負了很多的恥辱和痛苦。
或許,這就是所謂的血緣關係。我身上流著他的血,我骨子裏有他的倔強和無知,我若憎惡他,就如同憎惡我自己。
衣櫥被搬走了,那麵牆很髒地很孤獨地立在那裏。房間裏真的顯得很空,但是跟我心裏的空比起來,不值一提。
那時候,我想:若有機會,我一定要問問饒雪漫,一個人的心,怎麽可能空成那樣?
我在政治課上看饒雪漫的新書《鬥魚》,不小心被政治老師發現了。他從課桌下麵抽出我的書,瞄了一眼封麵,問我:“鬥魚是什麽意思?”
“一種魚。”我說。
“紅燒好吃還是清蒸好吃?”
“沒吃過,不知道。”我在全班此起彼伏的笑聲裏正兒八經地答道。
他撕了我的書,手法熟練。
我不敢有多的反抗,隻是給了他一個白眼。
“蘇南車,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你不要斜著眼睛看人,這樣很不尊重人。”他在我麵前晃動著我心愛的隻剩下骨頭架子的書,叫囂著。
“報告老師,我斜眼。”我大聲說。
這下全班安靜了,因為大家都知道,好戲就要進入**了。
他大步走回講台,把手裏的東西扔進講台邊的垃圾桶,然後迅速走回來,拿起我課桌上一本厚厚的漢語詞典命令我:“頂著這個,站到講台上去。”
我沒有反抗,原因是我懶得反抗。於是我按他所說的做了,把詞典頂到頭頂上的時候,有少部分同學笑了笑,大部分的人都憂心忡忡地看著我或者埋下了頭。在他們的眼裏,我是那樣無可救藥,沒有個性,沒有鋒芒,沒有意思。
就算不能夠和他對著幹,我大哭一場或許也更刺激一些。
好好一場戲,因為我沒種,就這樣活活沒了看頭。
但他們不知,這恰恰是我最想要的結果。
為了不讓那些不安好心的人開心,我寧願委屈我自己。
我站了整整一堂課,詞典很重,壓得我頭暈目眩。但我堅持站得很直,目空一切。
下課鈴聲響起,當老師夾著講義經過我身邊的時候我叫住了他:“老師,我頭暈,我不能再頂了。”
他用恨鐵不成鋼的眼神看了我好幾眼,也沒表任何態,就走出了教室。
我走回座位,我的同桌木子多就說我:“幹嗎要那麽聽話,他明明就是欺軟怕硬的那種!”
“我願意。”我說。
“蘇南車,你有自虐症,你應該去看看醫生。”
“說得對。”我說,“但是我願意,怎麽了?”
“好吧好吧,你願意,算我多嘴行不行?”木子多不耐煩地摔了書。
“你怎麽這麽沒同情心?”我罵她,“我站了很久你沒看見嗎?詞典很重的,你知道不?”
“活該。”她說。
這回輪到我摔書了。
那天晚上,我用私信給饒雪漫講了我被老師撕書還頂著詞典站講台的故事。我運用各種修辭,把整個過程說得更天花亂墜了一些。私信發了近十條,故事才算勉強講完。雖然以前給她私信她從來都不回,但我想,作為她的讀者,為了看她的書,我付出了這麽慘重的代價,這一次她至少應該要有所表示吧。
果然,她回了我,可是隻有兩個字:“活該。”
和木子多一樣無情!
可是,她理我了,她理我了,她理我了!活該就活該,總比不理我要強。
我順勢問下去:“我可以去參加你的夏令營嗎?”
名人就是忙,有一搭沒一搭,我等了很久,她再無聲息。
我追問那個埋在心裏許久的問題:“你說一個人的心,怎麽可以空到這樣的地步?”
還是不理。
自討沒趣讓我的心又空了一大塊,好像不抓住某個地方,整個人都會飄起來一樣。
我一隻手握住手機,一隻手死死抓住床角。但很快我就發現一件更悲催的事,我的手機沒流量了。沒流量怎麽刷微博,饒雪漫回我什麽我都看不見了!我想了一會兒,連忙給木子多打了一個電話,我說:“木子多你現在能不能上網,能上的話趕緊去我微博看一看有沒有饒雪漫給我發的新私信,我把我的用戶名和密碼都給你。”
“蘇南車你有病。”木子多說,“我還有一張試卷沒做完,沒空陪你瘋。再說我根本就上不了網。再再說了,饒雪漫根本就不可能給你發私信!”
“饒雪漫真的給我發私信了!”我大叫。
“那她說什麽?”
“她說……我活該。”
“好吧,蘇南車,我要掛電話了。”木子多說,“我媽一直盯著我看,她肯定以為我在跟男生打電話。”
“我難道不是你男朋友嗎?”我故意弄粗聲音。
“說什麽呢?”抬起頭,我就看到了我爸,他拿著一根很長的繩子出現在我麵前,嚇我一大跳,差點以為他要因為我的胡言亂語而勒死我,趕緊掐掉電話。
“這兩天沒時間給你買櫃子。你先把要用的衣服掛這根繩子上。”說完,他在我屋內找了兩個支點,把繩子給拉了起來。那繩子在我眼前晃晃悠悠的,看上去有一種悲涼的喜感,恰如我這十八年短暫而無味的人生。
“爸。”他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喊住他,“下個月我要改手機套餐。十塊錢的根本就不夠用。”
“不夠用就少用點。”他頭也不回地說。
“你不是賣了衣櫃嗎?”我朝著他的背影吼道,“那是我媽留給我的家產,怎麽著我也要分點錢不是?”
我喊完這句就後悔了,老天知道,這不是我的本意。我隻是想要一個有足夠流量的手機套餐,可以給某個我不認識的人發點私信,我隻是想讓她知道,我沒那麽好,我需要她。就算她不回答我,罵我活該,我心裏也舒服一點點。
如同她說過的某個句子:在宇宙的各一方,想起有你在,於是心裏就好過一些。
我就是想心裏好過一些,我無意讓他難過。
但是我也不想說對不起。有些事情,錯了就錯了,道歉有屁用。他對我失望也未必是件壞事,失望了,就沒那麽多期望了,這樣我們都落得個輕鬆。
周末中午,我約了我媽見麵。
我們已經差不多半年沒見了,她還算爽快地赴約,請我吃自助餐。我們其實也沒什麽話可以講,和從前的無數次見麵一樣,一如既往地冷場。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她的兒子,兩歲多一點,看上去笨頭笨腦,一不滿意就號啕大哭,不是打翻奶瓶,就是把蛋糕糊得滿臉都是。好不容易替他擦幹淨了,他看著我的臉哭著對他媽喊:“媽媽,回家,回家,我要回家。”
我有些尷尬,好吧,我承認,更多的是嫉妒。
我已經有多久,沒叫過那兩個字。
我拿著一把叉子,豎在半空中,惡狠狠地看著他。我希望他能明白我的意思:“你不把我當姐姐,我也沒把你當弟弟,不要自作多情,姐不會跟你搶遺產,姐才不稀罕!”
但他顯然不懂我的潛台詞,隻是一個勁地哭鬧著要回家。
我媽無奈地抱起他,對我說道:“我去把單埋了,你吃飽了再走。”
“我吃飽了。”我說。
“你沒吃多少。”她說。
“吃不下了。”
“好吧。”她說,“那隨便你。”
“給我點錢。”我趕緊提要求,怕再不說,就真來不及了。
她看了一眼她懷裏的兒子,壓低聲音對我說道:“你每個月的生活費,我都按時給你爸爸的。”
“我想換個新的手機套餐。”我說。
“媽這個月手頭也有點緊,還是等等再說吧。”她很幹脆地拒絕了我,然後去前台埋單,甚至沒有跟我說再見,就匆匆地離開了餐廳。
她走了以後,我發了一會兒呆。然後我去餐台上,拿了很多的蛋糕,很多的水果,很多的雞翅和肉串,坐在座位上看著它們。我吃不下,但我就是要糟蹋它們,我懷著一種複仇的心態,等著服務生來罵我沒教養,然後我就可以優雅地回答他:“是的,我媽教的,你使勁罵她,罵死她為止。”
但是,服務生走過來的時候,隻是含糊地問了我一句:“還要嗎?”似乎沒等我點頭,他就已經飛快地把那盤滿當當的食物倒進了裝滿垃圾的推車裏。
我不想讓任何人知道,這個世界真讓我失望透頂。或者換句話來講,我對這個世界很絕望。
我走出飯店,發現我媽還沒走,正陪著她兒子在飯店門口坐那種特別弱智的扔個硬幣就大聲唱歌拚命搖晃的搖搖車。但其實,我知道她肯定是在等我。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她飛快地塞給我一卷錢,飛快地叮囑了我一聲:“別亂花。”然後就抱著她的醜兒子打了車飛快地離開了。
我攤開手中的錢數了數,二百五十元,喜感和痛感各占一半。
我不知道掏出這些錢,我媽在心裏到底跟她自己鬥爭了多久,但我知道,這就是目前我跟她母女一場的標價,說來遺憾。
我在中國移動的營業廳裏交了一百塊錢的話費,走出來的時候,市中心商場前的廣場上人潮湧動。我的眼前忽然出現一個穿黃色背心的大高個,衝我喊:“大姐,有沒有興趣了解一下我們的新產品,很好用的平底鍋!”
什麽!大姐!
我抬頭瞪他一眼,這個衰人,近視至少一千八百度吧!
我沒好氣地說:“看清楚!我不是灰太狼的那個娘子,我也不要平底鍋,麻煩你戴上眼鏡再來跟我對話,OK?”
我以為他會很不好意思地走開,誰知道他卻臉皮超厚地繼續勸我:“你可以買給你媽媽,煎、炒、煮都可以,七折隻賣兩百八十八元,現在買還送一套餐具,超級劃算,感興趣就進裏麵商場看看嘛。”
“賣一個提成多少啊?”我問他。
一看我絕不可能成為他的目標客戶,他最終黑下臉,跑到別人麵前忽悠去了。我卻對他產生了興趣,因為我發現他的鼻子長得特別好看,是我喜歡的那一款,這種型號的鼻子我隻在二次元中見過,三次元中還是頭一回見。我買了一根冰棒,一邊吃一邊坐在街心花園的台階上觀察他。兩個多小時過去了,他沒有賣出一口鍋,但是他一直不厭其煩地抓住路人介紹和推薦他的產品,我心裏莫名升起一股同情。若要換成我,就算口水不說幹,腿也跑斷了吧。唉,看來掙錢這件事確實不容易。
又一個小時過去了,太陽漸漸西沉,他終於累了,徑直走到我身邊坐下,把那些廣告紙放一邊,開始揉他的腿。
“你學過銷售嗎?”我說,“不要見到誰就衝上去一陣介紹。你應該好好想想。你的鍋老年人會買嗎,不會!一定嫌貴。再年輕一點的,根本就不會自己在家做飯,拿鍋有何用?賣這種東西,你就要找三四十歲左右的女性,但又要穿著打扮土一點的,明顯不會網購那種,還沒占過網購的便宜,比較容易上當。你懂不懂?”
“說得頭頭是道,要不你去試試?”他說。
“我對錢不感興趣。”我說,“我幹嗎要去試?”
“天快黑了,你媽媽喊你回家吃飯。”他有氣無力地說,“你快回去吧。我們這些窮人的事就不勞你操心了。”
“我媽死了。”我說。
“誰家養你這樣一個女兒,還真是心寒。”他說完,站起身來,憤憤地拿起他的廣告單,往前麵的商場走去了。
我憎惡他最後看我的那個眼神,他看不起我,討厭我!可是,憑什麽啊,憑什麽一個莫名其妙的陌生人,也可以這麽對待我?
就憑他鼻子長得好看?門都沒有!
可惜我口袋裏隻有一百五十塊,不然我就買他一個鍋,直接扔到他臉上去,打他個七竅生煙六神無主五官錯位四肢不全三觀全毀!
憑什麽啊!!!
我能不能說,我對這個世界真的真的很絕望!
我決定去商場後麵那條小街吃一碗牛肉粉慰勞我自己。可是,我萬萬沒想到的是,那個平底鍋二貨居然也來吃牛肉粉了,雖然他脫下了那件黃色的馬甲,但我還是一眼認出了他。不知道為什麽,當時我腦子裏冒出一個很二的詞:緣分。
隻是,他好像壓根兒就沒注意到我的存在,他一定是餓壞了,好像隻花了兩分鍾的時間,他就吃完了那碗粉,然後起身離開。
有那麽一秒,我有想要跟蹤他的衝動,脫掉我的鞋,悄無聲息,直到他轉身發現我,問我“你到底是誰?”
但是,很快我就從幻想中清醒過來,我不是吧啦,他也不是我的小白楊,我這個江湖中傳說的標準“女屌絲”,怎麽可能擁有《左耳》中那樣的文藝style!
洗洗睡吧。
我的新衣櫥一直沒有來,我扯掉了那根讓我毛躁的繩子,把衣服堆得到處都是。這期間奶奶來幫我收拾過一次,將夏天的衣服打包放進了編織袋,放到了陽台上。收拾的過程中她一直在數落我,但我一句嘴也沒有回。學會沉默代表著我正在長大。饒雪漫說過,成長就是這樣,痛並快樂著,但我們總要帶著一種無怨無悔的心情,按時長大。
隻是她說的不全對,對我而言,痛太多,快樂太少,少到差不多可以忽略不計。
期末考是全市統考。考試快來之前,聽說有人弄到了曆史和政治的題目,不管可信還是不可信,大家都在瘋傳那些題目。我跟木子多說:“給我一份!”
“我沒有。”她說。
“我知道你有。”我說,“到底夠不夠義氣?我還請你吃過一碗方便麵!”
“蘇南車你能不能用用腦子,別人說什麽你就信什麽,統考的題,你真當誰都能弄到題目?那都是在耍你這種沒腦子的!”
“你說誰沒腦子呢?”
“就說你!”她回答得幹脆利落,“還有,別再跟我提什麽方便麵,逼急了吐出來還給你!”
瞧,這就是我的同學,標準的自私自利的九零後,真讓人受夠了!
我跟班主任提出我要換座位,她問我原因,我本想說沒原因,她非要一問再問,我就說我看不慣木子多,再跟她一起多坐一分鍾我就會死掉。誰知道老師竟然說你隻知道你看不慣她那你有沒有問過她看不看得慣你呢?
我說看不慣不正好,一拍兩散。
然後她就說了一句讓我足以恨她一生的話,她說:“你有沒有想過,其實班上沒有任何一個同學想跟你同桌!”
利用權勢欺負人什麽的,最沒勁了。
當天我就搬到了最後一排,那裏有個空位,有隻桌腿是壞的,一直搖晃。我簡單修了一下就讓自己安家落戶了,天下之大,哪裏不得容身之處?
我不在乎有沒有朋友,木子多從來也不是我的朋友,上帝作證,我最討厭她打著朋友的溫情牌,對我說什麽“即便是你爸爸坐過牢,你也不要自卑,不要用上一輩的錯來懲罰自己”這種鬼話。她可以不告訴我題目,但是她不可以罵我腦殘。她可以不在乎我的恩賜,但她不能當我是傻子。不然,我可以瞬間秒殺她的自尊和驕傲。誰怕誰?
班會課,大家討論學雷鋒,看他們正兒八經的樣子,我笑得驚天動地。
老師很生氣地問我:“笑什麽笑?”
我說:“裝什麽裝啊,誰肯真正學雷鋒來幫我修下桌子啊,幫我補習一下數學啊,幫我去買個肯德基漢堡啊,我餓了!”
全班噓聲一片。
那次期末考,我一敗塗地,倒數第八。
但我雖敗猶榮,至少,我憑的全是自己的實力。至於其他人,讓上帝去審判他們吧,我甚至不吝惜給他們祝福,願他們死得不要太慘。
那年春節前,我爸跟著別人做什麽煙花的生意,成天不在家。再見到他的時候是在醫院裏,頭上包著紗布,說是被爆竹傷了左眼。我問醫生他的眼睛以後會不會有問題,那個白癡回答我說:“要看運氣。”
流年不利,我越發沉默孤獨。
隻是我沒想到,我會再見到他。
大年三十的下午,百般無聊的我在大街上遊**,在上次遇見他的那個廣場,我又看見了他,這一次,他是在賣春聯。我看見旁邊立著的一個大廣告牌,上麵寫著什麽“義工聯盟愛心活動,所有收入用來捐給空巢老人”什麽什麽的。
我默默地站在路邊,願意溫柔地相信,這是上帝給我開的另一扇窗。
終於,我走到他身邊問他:“什麽叫空巢老人?”
他看了我一眼,我不確定他是不是還記得我,但是他很認真地回答我說:“空巢老人,一般是指子女離家後的中老年夫婦。隨著社會老齡化程度的加深,空巢老人越來越多,已經成為一個不容忽視的社會問題。到2050年,我國臨終無子女的老年人將達到七千九百萬左右,獨居和空巢老年人也會越來越多,空巢老人的養老問題,值得大家關注,如果你也關心他們,就買副春聯吧。”
“誰知道你們是不是騙錢的?”我說,“你當我不知道郭美美事件嗎?”
“我市義工聯盟成立十幾年了。你要是不信,可以參與我們的活動,跟我們一起去慰問老人啊。”
“要不要交錢?”
他笑了笑說:“不要,但要幹活,洗衣服,拖地,甚至洗痰盂,倒尿盆,你想好再來。”
我覺得他在將我的軍,但我不怕他。我什麽活都能幹,我才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種嬌小姐無能症患者。
後來,我真的參加了他們義工聯盟的兩次活動,也知道了他的名字:夏超。其實坦白講,我並不覺得這種活動有什麽意義,我隻是覺得孤獨,我想做點什麽。比如我們有一次去看望一個九十歲的老頭,他連誰是誰都不認得了,一個勁地拉著夏超叫“文文,文文”。我問夏超:“文文是誰?”
他說:“可能是他兒子,或者孫子吧,我也不知道。”
我說:“真沒意思,我要是某天活成這樣,幹脆自殺。”
“說什麽話呢!”夏超說,“每個生命都值得被尊重。”
又來了!我覺得任何人逮住機會都逃不掉要教訓別人,認為自己有多麽多麽了不起,即便聰慧如夏超。
我知道,社團裏已經有人在傳,說什麽我來做義工,是因為我是夏超的小粉絲。
偏偏休息的時候,有個男生不知趣地問我:“你為什麽會來當義工?”
我說:“你什麽意思,我不能來嗎?”
“我沒說你不能來啊?”他說,“你怎麽這麽敏感?”
“什麽叫敏感,我哪裏敏感了?”
“唉,算了算了,就當我什麽都沒說。”男生擺擺手。
旁邊一個女生過來拖他說:“走吧,別跟腦殘計較。”
“說誰腦殘呢?”我拖住她。
“知不知道你自己很討厭啊,成天擺出一副臭臉給誰看啊,欠抽是不是?”
她個頭比我高很多,於是我踮起腳尖喊:“你抽抽試試!”
然後我就被打了一耳光。
我沒有來得及還手,就被夏超拉走了。
我之所以屈服,是因為我貪戀他掌心裏的溫度。我還從來沒有這樣被一個男孩子拉過手,那手心的溫度弄得我整個心都軟成了棉花。他就這樣拉著我,走過一整條老街,然後我們在街頭隨便找個石階坐了下來,他到小超市給我買了一個可愛多,對我說:“不怕冷就吃吧。”
可愛多在冰櫃裏凍久了,咬不動。我一邊用力啃著一邊生悶氣:以為我蘇南車沒混過江湖嗎?敢跟我動手動腳!什麽玩意兒!
“你為什麽要來做義工?”夏超也問我同樣的問題。
“不知道。”我說。
“你隻是不肯告訴我。”夏超說,“我感覺你有很多心事,但你不願意說。”
我反問他:“那你為什麽要來做義工?”
“因為我是個孤兒。”夏超說,“我的養父母是殘疾人,他們把我養大後,都相繼去世了。每當懷念他們的時候,我就覺得我應該做點什麽,這樣我心裏會好受一些。”
“其實我沒什麽心事。”我說,“我隻是對一切都無所謂。”
“應該是有所謂吧。”夏超說,“其實你是個可愛的姑娘,就是很多時候像個刺蝟,要收一收你的刺。”
刺蝟?
從來沒有人這樣形容過我,這算是誇獎還是批評呢?
那天回到家,我的自卑綜合征又犯了。我逼自己放棄心中對夏超的想法,他和我不一樣,有追求,有真正的愛;而我有的,隻是一片荒蕪,長不出草,更開不出花。他是實心的,接地氣的;我是空心的,注定隻能在半空中遊**。
如同飛鳥和魚,誰又能真正地擁抱誰?
不知道到底出於什麽心理,後來的幾次活動,我沒有再參加。他在QQ上問我原因,我沒有回複他,他也沒再追問。後來我在QQ群裏看到有關於他的議論,說什麽他做這些活動都是為了能加分,畢業的時候找個好工作。又有人打賭說他很快就不會再做了,據說他已經泡到了富二代做女朋友。
管他真真假假,都隻是八卦,再與我無關。
萬幸的是,我爸的眼睛沒出大問題,隻需要多休息休息。隻是那陣子,家裏的錢越發緊張,開學的時候,奶奶讓我去跟老師申請學費緩繳,我打我媽的電話,她關機。我發現我不再像以往那樣膽兒肥及臉皮厚,居然沒有勇氣去報到,就算孤零零地坐在最後一排,我也不想承擔那些偷偷湧向我的蔑視的眼光。
更可怕的是,我開始分外想念夏超,沒有辦法克製的那種想念。於是我說服自己,按照QQ上他曾經留給我的地址去找他。那是開學的前一晚,夜裏九點多鍾,我穿著我洗得最幹淨的那雙球鞋,飛奔在城市肮髒的馬路上。我就要見到我最心愛的男子,是的,我必須沒臉沒皮地承認,那是我最心愛的男子。盡管我們沒有太多的交集,甚至他沒有用熾烈的眼神看過我,但他已經占據了我的心,讓我知道我從此將與眾不同。
我也許會表白,他不接受也沒啥。但更大的可能是,我會跟他講小不點的故事,講我父親,講我母親,講我奶奶,講小肚雞腸的木子多,講不近人情的班主任,講妖精一樣總是把話寫到我心裏去的饒雪漫,不管他愛聽還是不愛聽,我想要傾訴的願望從未如此迫切。
我想讓他知道一個真實的蘇南車,從不是公主,但也沒關係。
我在他的樓下給他打電話,可是接電話的是一個女生。我愣了一下,還是鼓足勇氣說:“我要找夏超。”
“你等一下。”她說,但很快又問我,“你是誰?”
“我姓蘇。”我說。
“蘇什麽?”
“你可以問夏超。”我說。
一陣令人難過的沙沙聲之後,我終於又聽到那個女聲,她用甜美的嗓音告訴我:“夏超說他現在有事,一會兒打給你。”
電話很快掛斷了。
我又打回去,沒人接。
再打,關機了。
何必呢,真是的。
哼,如果愛情如此危險,你還談戀愛幹什麽?一點自信也沒有!
想想心裏不舒服,我又發了個短信過去:“所有的愛情到頭來都危險,得意個啥呀。”
發到一半,我又後悔了,但來不及取消,眼睜睜看著那條短信飛了出去。
我也選擇了關機。不解釋了,不麵對了,不去想了。
不然,還能怎樣?
無可否認的是,我為數不多的自信在那一夜被摧毀得一幹二淨。冬天還沒有徹底過去,我居住的城市一到夜晚依然像個冰窖。我走在大街上,很冷,很危險,也很刺激。我很想隨便走向一個陌生人,抓住他問:“你可不可以帶我回家?”但即便是這樣,或許也沒有任何人肯理我。
這麽大的一個世界,我隻是一粒渺小的細沙。
我蹲在小超市的門口,回味硬邦邦的可愛多的味道,同時回味自己走過的不算漫長的人生。和饒雪漫筆下那些女生比起來,我的青春壓根兒談不上叛逆,隻是乏善可陳。要真說有點啥不好,無非也就是撒個小謊,犯個小錯,可是為什麽命運如此殘忍,偏偏要逼得我走投無路?
不記得網上誰寫過這樣的句子,我曾經無比鄭重地將它摘抄在我的筆記本上:如果對這世界再無眷念,就讓我們揮揮手告別吧。
可是,當我的世界窮得隻剩下我自己,我該向誰Say goodbye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