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mpression
2012年夏令營,鬧哄哄的全都是人,但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因為在所有的營員中,她是第一個跟我認識且在網絡上互動最多的。
因為死忠,再加上她寫得非常好的報名信,她獲得了免費營員的資格。
坦白說,她長得不算好看,看人的眼神總是充滿敵意。報到那天,我無意中聽到有人向她谘詢一件小事,她很幹脆地回答說:“不知道。”
我試圖和她交流,她回答我的多半也是這樣一句話:“我不記得了。”
比起網上的那個她來,現實的她顯得過於緊張、局促,充滿了自我保護意識。我擔心大家會不喜歡她,並且我的擔心很快就變成了現實。記得某天有一場心理活動是,如果你不喜歡誰,你就在紙條上寫上一個“1”,然後送給她。
蘇南車收獲了一大堆紙條。在我正想著該如何安慰她的時候,她晃著腦袋很無所謂地對我說:“沒關係,她們不喜歡我,我還不喜歡她們呢!”
整個夏令營,她都顯得和大家格格不入。我覺得她肯定有點後悔來參加這個夏令營,但她依然不肯與我以及任何工作人員交心,寧願獨來獨往,成天擺出一副“誰也猜不出我在想什麽,2012真的來了也就來吧”的驕傲臉孔。
閉營儀式的時候,我請她坐到我身邊。我對所有營員說:“我知道你們都不喜歡蘇南車,但是能不能當著她的麵,說一說不喜歡她的原因?”
齊齊說:“我來之前就知道這個夏令營有個我的老鄉,看到她,我衝上前很熱情地擁抱她,誰知道她一把推開了我,弄得我很不好意思!”曉藝說:“不管我跟她說什麽事問什麽事,她都講她不記得了,我就不相信她的記性會那麽差。”還有人說:“她好像從不拿正眼看人,總是一副對任何事都無所謂的樣子。”
我對大家說:“也許她是一隻刺蝟,傷到了你們,但是如果她願意收起她的刺,你們可不可以抱抱她?”
感謝夏令營的每一個姑娘,她們都爭先恐後地站起身來,擁抱了蘇南車。
後來蘇南車告訴我,來參加夏令營之前,她幾乎已經不再相信任何人了。因為一些事,她覺得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人值得交往,都假得很。
“那麽這個夏令營有沒有改變你呢?”我問她。她毫不猶豫地回答我說:“有。我覺得大家都很真誠,就算不喜歡我,也不喜歡得很真誠。不騙你,當她們抱我的時候,我一直在發抖,但是那種感覺很美好,真心很美好。”
“你想過該如何改變你自己嗎?”
“我試試少傷害別人。”她說。
說起來,我和蘇南車之間真正的交往,是從夏令營之後才開始的。
為了寫好她的故事,我常去她的QQ空間看看,也常常跟她在QQ上或者用微信聊聊天。她的特點是,很難相信一個人,但是一旦相信以後,就會變得特別依賴。三天兩頭打電話,發短信,大事小情均喜歡求助,並且打電話從沒開場白,不報姓名,不問候,不管你忙是不忙,直截了當說事兒。而且,一件極小的事,也容易被她無限地誇大,不管不顧地麻煩我和我的編輯們。
我試圖讓她明白,自己的事情總是要自己解決的。別人給的最多也就是建議。
所以有一次電話,我們講得很長。她說:“你知道我為什麽肯相信你嗎?因為你真的很神,不管我用什麽號碼給你打電話,你總能報出我的名字。”
她不知道,我哪有那麽神,泄密的不過是她無厘頭的打電話方式而已。
夏令營結束後,她回家便收到了高考錄取通知書,在河北,一所不怎麽樣的大學,她坐了很長時間的火車去報到,但報到後的第二天,她選擇了退學。大家都覺得她有些任性,包括我在內,我甚至擔心是不是我上次的電話影響了她的決定,因為我知道,為了她讀大學,她家人付出了很多。
但慶幸的是,回去複讀的她開始有了變化。有一天,她在微博上看到我有員工離職,立刻在私信上給我留言說:“親愛的,那麽多人離開你,我真恨不得可以馬上來幫你。你不要難過,你一定要等著我,我永遠都不會離開你的。”
“加油吧。”我回複她。
沒過幾天,我又收到她的私信:“報告老大,月考成績上去了,我喜歡現在這個有理想的自己。”
我寫她的故事,她非常配合。盡管她上網時間不是很多,但她總是盡可能地把我需要的素材盡快提供給我。就在這個故事快要寫完的時候,她突然打電話對我說:“你這次能不能不隻寫八個故事呢?”
被我告之不行後,她又說:“要不,我就把機會讓出來吧,夏令營那麽多姑娘,大家都好希望能看到你寫的跟她們有關的故事。”
“那你會不會有遺憾?”我逗她。
“當然會啦!”她大叫著說,“但是,我也心疼她們嘛,她們開心我也開心。”
那個時候,如果她在我麵前,我想我一定會伸出手去抱抱她。
其實,我從不覺得蘇南車是個問題少女,她隻是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不懂得如何和他人相處。她回避很多她在乎的東西,比如毫不留戀地送掉自己喜歡的狗,離開自己明明很喜歡的人,她覺得這就是她的個性。她習慣了用“無所謂”來包裝自己所有的失敗,用“不在乎”來偽裝自己所有的在乎。在任何人想要靠近她的時候先豎起自己的刺自衛,卻不知道隻要肯拔掉身上的刺,整個世界就會變得柔軟。
蘇南車說,她現在最怕的就是失去理想,那樣她就會變回從前的樣子。帶著理想,跟從前的自己揮手再見,她就有了重新出發的最堅強的理由。
唯願理想不滅,信念長存。願她對著這個世界微笑的時候,世界能還她同樣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