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創作者的成長過程中,一樣東西必不可少,也避無可避。隻要有成長的梯度,在邁上下一個台階之後再回頭看以前的作品,就必然會出現:黑曆史。

雖然是最初過稿的作品,也是第一次融入感情的創作,在她心裏有著特別的地位。但對現在的孟朵朵來說,當年那稚嫩的筆觸,生硬的角色,以及自說自話的情感宣泄……以現在的眼光來看那就毫無疑問是黑曆史。

說說還好,可一旦薑忱表示自己看過內容,羞恥感就立刻將她淹沒。

“那個!那個!那個就是我小時候畫著玩的東西!完全沒用心,根本就是為了賺稿費敷衍了事畫的!每期的稿紙最多畫十分鍾!”

“你剛才可不是這麽說的。”薑忱壞笑了一下,提高音調聲情並茂地模仿著孟朵朵剛才的話,“啊!那時第一次!我用心和情感——”

“住口哇!!!!”

孟朵朵的頭已經快變成了一塊火山石,紅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爆炸了。

“哈哈哈,好啦,那個漫畫也是我很早以前看的,劇情畫麵都忘得差不多了。”

“真的?”孟朵朵懷疑地看著他。

“當然是真的。”薑忱明顯有些遺憾地點點頭,“不然我早就提出具體的畫麵跟劇情缺陷來笑話你了。”

“你說這話非常欠揍你知道嗎……不過居然很有說服力。”孟朵朵歎了口氣,“不過沒想到你以前居然就看過啊,那個雜誌的銷量有那麽廣嗎?我記得我的漫畫腰斬後不久連雜誌都停刊了。”

“不管什麽漫畫都會有讀者的。”薑忱聳聳肩,“你難道沒和讀者交流過嗎?”

“有……倒是有啦……”

孟朵朵愣了一下,突然笑了起來。

“隻不過,就那麽一個而已。”

那段時間堆積的感情是她畫出那部漫畫的導火索,但來自情感的驅動轉瞬即逝,當生活逐漸回歸日常,不再有那麽濃烈的情感可供燃燒後,支撐她繼續畫下去並最後畫完的燃料,就是來自於那僅有的一個讀者的來信了。

讀者沒有自己的地址,所有的信件都交由編輯部轉寄,孟朵朵想要回信也是同樣的流程,但就算是這樣麻煩的工序,兩人還是有來有往地交換了不少信件。

“那是當時唯一一個讓我覺得,自己的漫畫有價值的人。”

她不知道對麵那位讀者的身份,對方第一次寄信給她似乎也隻是一時興起,因為費力寄來的信上隻有短短的幾個字,而且語氣生硬,第一次讀的時候孟朵朵還以為對方是因為討厭自己的漫畫才寄信來抱怨的,因為寥寥數語中一大半都是在曆數漫畫中的缺點。

劇情,人物,畫麵……幾乎整部漫畫裏所有的東西這封信都批判了一遍,但在最後他寫“不過作者估計短時間也改不了這麽多,現在這樣繼續看下去也不是不行。每期的情節都能出乎我預料的漫畫,我還是第一次見。”

這種感覺就像是你精疲力盡地攀登到了一座山的山頂,因為是自己想爬的所以並沒期待山上會有什麽驚喜,但卻有人等在那裏,給你送上熱烈的掌聲。

孟朵朵高興得不行,將那封信妥善地珍藏起來,用自己攢下來的零花錢買了最好看的信紙,用了一個星期的時間寫了一封長長的回信。

然後她按照對方提出的批評,一點一點地修改自己的漫畫,隻要想著還有人在看,還有人會在意自己畫麵上的細節,她就會越來越想將作品雕琢得盡善盡美。

她期待著對方的再次來信,哪怕每次都隻是短短的幾句話,但都體現出對方確實在追著自己的連載。

有時候對方所寫的對角色的理解,她自己甚至都沒意識到。

這真是一種非常新奇的體驗。

“……想辦法改改你那比法棍還生硬的轉折,看看這個,學學人家怎麽刻畫角色的成長。”

在之後的某封信裏,對方還寄來了一本漫畫。

孟朵朵之前也看過不少漫畫了,但都是大姐姐挑選過後交給她的,雖然都是很棒的經典作品,卻清一色是少女漫畫。而這封信所帶來的卻是一本少年漫畫,帶著草帽的少年咧開大嘴笑得燦爛,是和她習慣的精致少女畫風完全不同的東西。

她嫌棄了一會畫風的粗糙,想著這是第一次收到的來自讀者的禮物,勉為其難地翻開了書頁。

然後迷上了那場盛大的冒險。

“你送的漫畫!我非常喜歡!我沒想到還能這樣畫!雖然開始不太喜歡這種畫風,但越看越能理解其中的魅力!”

她在信裏激動地寫著,筆鋒都帶出了幾絲歡呼雀躍,勾連在一起,像是在輕快地跳躍。

“我看得熱血沸騰!也學到了很多!有機會我也想要畫畫這樣的漫畫!衝擊力超強的!”

不過對麵的回信就冷淡得多:“你先畫好現在的故事再說吧,上期雜誌的情節……”

依然是沒說幾句,還有大半是毫不留情地批評,但其中還是混雜了一個一如既往的“出乎我的意料”。看著這行字,孟朵朵就覺得非常開心。

她開始接觸少女漫畫以外的故事,發現自己以前對漫畫的理解是那麽狹隘,發現漫畫的世界是如此廣闊。書店那個小小的角落所能容納的那一點點空間,絕對代表不了漫畫的全部。

“我也要畫出這麽厲害的漫畫!我要成為最棒的漫畫家!要在漫畫的海洋裏盡情地前進!”

所以,她才為自己選擇了“朵朵”作筆名。

最初隻看到一點,然後看到另一點,將目光放遠,不斷地收集起麵前的浪花,總有一天她會擁有自己的大海。

“等我畫出能出版的漫畫!一定會第一個給你看的!”

她在信裏高興地寫完最後一筆,就立刻換了紙筆,開始構思下期的漫畫。

可惜,這次她再也沒收到回信。

“總之……大概就是這樣的故事吧。”不知不覺就說了這麽多以前的事情,孟朵朵有些不好意思,“《惡作劇妖怪》沒能連載多久就腰斬了,雜誌社也在不久之後倒閉,我找編輯要了那個讀者的地址把自己畫的結尾寄了過去,不過沒再拿到回信。可能是忘了,不在意,或者搬家了都有可能。不過人生在世就是這樣的嘛,也沒什麽不能接受的,能在那段時間有這樣一個可以交流的讀者,我已經很滿足了。”

不然的話,可能在促使她畫出《惡作劇妖怪》的情感燃燒殆盡之後,她就找不到接下來的支撐,會迷失最初單純想要畫漫畫的心情,然後慢慢地將畫漫畫當成幼時的突發奇想丟在身後吧。

“而且也是托那個讀者的福,我才能堅持畫自己想畫的結局。”

想要挑剔的讀者看到最完美的作品。

“啊,說起來,你其實也滿挑剔的呢。”孟朵朵朝著薑忱做了個鬼臉,“之前畫《山海經》那個漫畫的時候我都被你說得要哭了。”

“但你不是沒哭嗎。”薑忱對孟朵朵的抱怨不以為然,“而且最後還是畫出了不錯的作品,非常的……”

出乎他的意料。

“非常的什麽?”

“沒什麽。”薑忱在手裏轉了下鑰匙,指了指外麵已經開始變暗的天色,“我們該走了。午飯都沒吃成,現在隻能吃完飯嘍。”

“啊!”孟朵朵這才驚覺已經快要天黑了,“我——我得趕緊回家了,晚了我媽又要囉嗦了!抱歉飯明天再請你吃吧。”

“好哇。”

薑忱突然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明天繼續故事會吧。”

滿腦子急著回家的孟朵朵沒有深究這句話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