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蕭瑟。

溫蒂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端著一杯滾燙的咖啡,沉默地看著外麵的景色。

公司選址時,她特意選了很高的樓層,並給自己選了視野最開闊的位置做辦公室。這樣,每天朝窗外望去的時候,就能將這片城市的景色收入眼底。

她曾經失去過一切,而這個能夠俯視下方的角度,是她靠著自己拚了命才重新奪回手裏的。

所以無論如何,都不能再失去了。

窗外零星飄起了幾片雪花。

這大概是今年的第一場雪,但恐怕還沒多少人意識到它的存在,它就會融化在半空中,甚至連地麵都接觸不到。

從空中墜落,又在空中消失,是毫無意義的雪。

她抬手將一整杯黑咖啡一飲而盡,濃鬱的苦味瞬間充滿了口腔,熬夜了幾天,疲憊得如墜入泥潭動彈不得的神經受到如此濃烈的刺激,被強製蘇醒。

溫蒂揉了揉太陽穴,將自己扔到了背後的扶手椅上,轉了半圈,重新麵對著堆滿了白紙的桌子發呆。

半晌,她試探著拿起了鉛筆,把筆尖按在紙上,畫下一筆。

然後動作頓住了。

她想畫什麽?男人?女人?青年?少女?她想表達什麽?腦中一片空洞。

按照大數據得出的結論,她有很多可畫的題材,不管是校園戀愛還是古風玄幻,也都是她的畫風跟畫技足以駕馭的故事。

如今的時代,她甚至不需要去書店或是圖書館,打開電腦動動手指,就有無數漫畫的資源可供參考。

可她就是畫不出來。

看著參考圖,畫著畫著就成了臨摹,想要原創,卻隻能得到一個充滿著既視感的拚湊出來的角色。

她打破了自己的規定,在辦公桌上點燃了一支煙,甜膩的玫瑰香氣擴散開來,眼前純白的紙張被慢慢浸染上一層淺灰。

她突然覺得煩躁,香煙吸了兩口就狠狠地掐滅,粗暴地重新抓起筆,憑著這一口氣在紙上畫出一個女孩,技法嫻熟,線條流暢,但角色卻不管怎麽看都像個沒有靈魂的人偶娃娃,哪怕溫蒂想順勢畫出她的故事,也什麽都想不出來。

她隻能看到一張已經完成的“圖片”,卻看不到一個能發展自己故事的“角色”。

再怎麽絞盡腦汁,思維都還是在那些她所熟識的,早已在之前的作品中畫過的框架裏打轉。想要掙脫,卻像是撞上了一麵看不見的空氣牆。哪怕隻是想要窺探一下外麵的景色,都隻能看到一片灰色的霧氣。

大腦像是幹澀的枯藤,不管怎麽擠壓,就找不出一點能用的東西。

削得尖細的筆尖因為用力而猛地折斷,在女孩子的臉上劃下一道漆黑的痕跡。

溫蒂猛地將鉛筆扔到牆上,卻還是沒法緩解逐漸加深的焦躁感。她踩著高跟鞋大步走向窗邊,猛地扯開窗子,夾著雪花的寒風立刻湧了進來,她感到一陣冰冷,身後的稿紙也被吹散,像是無數迷途的白鳥般四處亂撞,想要尋找一個通向自由的出口。

可最後卻隻能在乖乖被重力牽引,落回地麵,掙紮兩下,重新接受自己其實沒有生命的事實。

為什麽……

溫蒂用手抵住額頭,摔回椅子裏麵。

平常如刀鋒般銳利的黑色短發因為最近疏於保養,有些幹澀分叉,灰撲撲的沒了以前的光澤。明豔的妝容也在一整天的奔波忙碌後變得淺淡,沒了刻意強調淩厲感的色彩,妝容下的溫蒂竟然顯得有些柔軟而脆弱。

將手伸到麵前,她看著自己有些顫抖的手指發呆。

過去的自己,隻要坐在書桌前,就會有源源不斷的想法從腦海中湧出。像是奔騰的大海,像是永不幹涸的泉,她甚至不需要去意識到這一點,手和筆就會像擁有生命一樣在紙上用優美的弧線串出一個個鮮活的故事。

可現在她的腦子裏一片混沌,無數破碎的場景和殘缺的畫麵窒息似得擠在一起,看似豐富,但隻要她試圖從裏麵取出什麽而輕輕一碰,就會立刻飛揚四散。

以前的她可以自信地接受天才的讚譽,現在的她卻隻想對那時的自己發出極盡諷刺的冷笑。

天才?

隻能畫出一部漫畫的天才嗎?

她想起一度有不少關於自己江郎才盡的說法,現在她能直視那些話語,並深以為然。

畫不出來,可她不得不畫。

在最初建立起這家公司的時候,她和投資方就簽訂了對賭協議,協議上規定她必須在五年內以自己的名義出版新係列漫畫並取得一定的成績。現在五年之期就要到了,投資方那邊已經數次來電話催促她快些拿出成果。

可是現在,別說成果了……

溫蒂站起身,高跟鞋踩上鋪滿地麵的白紙,留下一串灰色的鞋印。

她看著空****的桌子,自嘲地笑笑。

她已經連最初是怎麽在心中種下漫畫的種子的,都已經忘了。

在畫不出漫畫之後,自己選擇開漫畫公司是不是錯了呢?公司的事務,和對漫畫審視的角度都和她以前所知道的截然不同。

“真蠢。”

紅唇裏吐出這樣的兩個字,在呼嘯著吹向室內和溫蒂的風裏顯得格外冰冷。

事到如今還思考這樣的問題,自己真是個無藥可救的蠢貨。

溫蒂伸手拉開了桌邊的抽屜,那部名為《驅魔人少女》的漫畫原稿正靜靜地躺在裏麵。陳君堯很重視這部漫畫,哪怕人在醫院也要想辦法找到接手的編輯。

她相信陳君堯的眼光,而且她自己看過之後,也確實在裏麵發現了不少亮點。

是現在的她所畫不出來的東西……

不知不覺間,她的手攥緊了原稿子的封麵,

現在對她來說,漫畫是商品,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