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蒂姐,陳編輯在外麵要找你。”
助理走進溫蒂的辦公室報告道。
“我不是說了陳君堯來了就讓他回去,不見嗎?”溫蒂正在給一張之後要用的宣傳圖上色,頭也不抬地回答,“受傷的人就老老實實地待在醫院,你去告訴他最後這兩個月可以給他算帶薪休假。”
“但是……”
陳君堯似乎是不見到溫蒂不罷休了。
那麽溫和的一個人,恐怕他自己也想不到,有生之年居然能幹出這種賴在別人辦公室門前不走的事情。
他給溫蒂發消息:“出來我們談談,你為什麽要做這種事?”
溫蒂專注於畫圖,沒理會頻頻彈出消息的手機。
不說別的,至少她的畫技比孟朵朵好上不少,經她“改良”的圖表現力和衝擊力都更勝一籌。
“溫蒂姐……”
助理又進來了,看來陳君堯站在外麵不走確實讓她很困擾。溫蒂搖搖頭,扔下了手中的筆。
“我去和他談談。”
現有的原稿能解一時之急,但想要長期發展下去,她需要這部漫畫的大綱。直接跟作者談一定會引發很多問題,但陳君堯作為將這部漫畫從零帶出來的責任編輯……
“你手上有大綱對吧?”
陳君堯警惕地看著溫蒂:“你不能這麽做。”
“我已經做了,就沒有什麽能不能的。”陳君堯的態度在意料之中,溫蒂嫌麻煩地咂咂嘴,“你可以去跟孟朵朵說,我出高價直接買斷她作品的一切權利……”
“她不會答應的。”陳君堯直接打斷了溫蒂的話,“這是她拚命努力做出來的東西,給多少錢都不會賣的。”
“你還沒去談。”
“這不需要談。”陳君堯瞬間就反駁了回去,“你做的事已經踩到了底線。”
溫蒂還是第一次見到陳君堯生氣的樣子,他不吵不鬧,不管怎樣都保持著理智,但就是能讓所有人都看得出來他在生氣。就像是一座終年休眠的火山,不管外表多麽普通,都無法掩蓋內裏流著滾燙岩漿的事實。
“你真是個好編輯。”溫蒂點點頭,“當初堅持把你招進來是個正確的決定。”
“換成別的編輯也會是和我一樣的態度。你也是漫畫家,怎麽可能不明白這種行為有多惡劣?”
“不,我早就不當漫畫家了。”溫蒂聳聳肩,對陳君堯的指責不以為然,“我是個商人,賣漫畫的商人。”
孟朵朵衝進來的時候,聽到的就是這樣一句話。
“溫蒂姐……抱歉,她強行闖進來的。”助理姑娘也緊跟在孟朵朵身後跑進了溫蒂的辦公室,原本整齊的衣服變得有些淩亂,因為溫蒂在和陳君堯談話,她一直盡職地擋在門外不讓別人進來。但孟朵朵被攔住之後,居然直接硬闖,跟她糾纏了好半天,最後還是一時沒注意,讓孟朵朵找到了闖入的時機。
她狠狠地瞪了孟朵朵一眼,可後者隻看著溫蒂,明顯沒在乎她的態度。
“……算了,沒事,你出去吧,我一起跟他們談。”
溫蒂姐似乎沒生氣。
覺得自己躲過了一劫的助理姑娘立刻閃了出去,還貼心地關上了門,自己則又一次站在門口,充當了門神的角色。
雖然達成了目的,但孟朵朵在剛才和助理姑娘的糾纏中也弄得有些狼狽,氣喘籲籲的,卻始終不肯將目光從溫蒂身上移開。
“也行,剛好你來了。”溫蒂伸手撥弄了一下鬢角,斜眼看了一眼孟朵朵,從旁邊取出一份合同,“我剛才還在跟你的編輯說關於你的漫畫的事情。”
她將那份合同直接從桌子上滑到孟朵朵麵前,示意她打開看看。
“我打算買斷你這部漫畫的一切權利,當然,價格好說,我可以出你現在稿費的三倍……不,五倍。你要想清楚,憑借你現在的人氣,就算加上所有的打賞分成,最後拿到的錢也比不上我出的價。”
孟朵朵連碰都沒碰那份合同:“我不會賣的。”
溫蒂砸了咂嘴:“你們兩個倒是默契十足。是對價格不滿意嗎?還是說想要什麽別的條件?這樣吧,你們現在開始準備新作,公司保證提供最多的資源進行宣傳怎麽樣?隻要題材合適,直接改編進行影視化也不是不可能,公司最近也確實有這方麵的業務……”
她說的條件越優厚,孟朵朵的心越是向下沉。
在路上已經準備好,在腦中已經演練過許多次的問題一個都說不出來。
看著將自己的漫畫跟角色明碼標價,侃侃而談的溫蒂,她突然覺得這個人非常陌生。
越是想從眼前的溫蒂臉上尋找過去的痕跡,記憶中那個大姐姐的形象就越是模糊。這個穿著西裝裙,梳著短發,妝容明豔的人,真的是以前那個在纏繞著藤花的秋千椅裏,總是溫柔微笑著品茶畫畫的大姐姐嗎?
從十年前開始,她一直關注著溫蒂這個名字的動向。從最初刊登著漫畫比賽獲獎作預覽的雜誌,到開始連載後的每一期,集結成冊的係列單行本,新作和刊登著新作的雜誌她全部都收集了起來,整整齊齊地擺在書架上。
雖然她離開得突然讓孟朵朵很長一段時間裏難以接受,但溫蒂,依然是她最喜歡的漫畫家。這點是誰都比不過的。
溫蒂的漫畫裏,有著讓孟朵朵最初愛上漫畫的夢幻綺麗。
可是不過兩三年,溫蒂的名字就開始從漫畫上消失了。有的雜誌甚至專門出了一篇評論,將她新作與舊作的雷同一一列舉,說她隻會用一種相同的套路,舊作雖然讓人驚豔,但太過驚豔導致作者自己都掌控不了,之後的作品都是對自己的拙劣模仿。
評論裏說,溫蒂怕是已江郎才盡。
孟朵朵不信。
溫蒂姐姐看過那麽多的漫畫,畫得那麽好,而且那麽喜歡漫畫,怎麽可能隻是曇花一現?
可之後,她真就沒有在任何作品上看到溫蒂的名字——直到今天。諷刺的是,她是在自己作品的翻版上看到的。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孟朵朵有些失落地低聲說道。
“嗬。”溫蒂輕笑一聲,“你知道以前的我是什麽樣?”
“我——”
孟朵朵突然覺得自己沒法理直氣壯地說知道。
而這點,從她被師兄帶著簽約進了這家公司,發現老板居然就是她知道的那個溫蒂,並在忐忑和期待中第一次重逢的時候就知道了。
溫蒂姐,早就不記得她了。
她們在公司的走廊上擦肩而過,孟朵朵抬起的手和緊張的笑臉在溫蒂眼中似乎和窗邊的裝飾花瓶沒什麽區別,連一個眼神都沒給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作者,她踩著高跟鞋,噠噠噠地大步從窗格投下的簡潔光影中邁過。
隻剩孟朵朵一個人站在原地,無所適從。
幾年之後,站在這間有些空曠的辦公室裏,孟朵朵又重溫了一次這種感受。
“我不會賣的,溫蒂姐。”她攥了攥拳頭,“如果你不把漫畫還給我,我……”
她突然靈光一閃:“我就曝光你!”
溫蒂像是看到了什麽好笑的東西,笑得非常開心,她甚至走過來親昵地點了點孟朵朵的額頭,然後低頭,居高臨下地看著孟朵朵:“小女孩,你還是太年輕。”
雙方都沒有退讓的意思,孟朵朵深吸了一口氣,扭頭就走。
溫蒂叫了她一聲,她也沒停下。
看著像是發泄一般被重重甩上的門,溫蒂無所謂地笑笑,轉而看向陳君堯:“你把合同帶走吧,她反悔的話隨時可以簽。”
“我覺得不會有那一天的。”陳君堯皺著眉看著溫蒂,“她和你不同,不會放棄不該放棄的東西。”
空氣凝固了一瞬間。
“好哇。”溫蒂點頭,“你們說的沒錯,我踩上了底線,我做了不該做的事。你們說我身為漫畫家應該能理解。”
“漫畫家。”
她又笑了一下,看著桌上的圖,表情逐漸消失,最後麵如寒冰。
“誰不想當呢。”
可是,已經當不了了。
陳君堯歎了口氣:“剛好我在這裏,之後會去我的辦公室收拾東西,離職申請也會馬上寫好送來,至於作者交接……”
“你要辭職?”溫蒂點燃一支香煙,吸了一口,隔著上升的煙霧說道,“我剛才說的是真的,我覺得你是個好編輯,留下來也沒關係,我可以讓你負責和這部作品無關的工作。”
“我剛才說的也是真的。”陳君堯打開了門,“你做的事情踩到了底線,這點我無法容忍。”
溫蒂聳聳肩,門在下一秒再次關上,辦公室裏又隻剩下她一個人。
她抽著煙,好半天一動沒動。直到煙頭燒了手指,才終於站起來,從通訊錄裏調出一個電話撥了過去。
“我有工作委托你們。”
事到如今,她已經不能失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