歎了口氣,眼前立刻升起一層白霧。小區裏安靜的氣氛總是讓她不自覺地思考起這種複雜的問題,於是孟朵朵快走了兩步,出了小區,卻又被街上超乎想象的熱鬧嚇了一跳。
冬季的天黑得很快,孟朵朵踏上街道的瞬間,正趕上路燈紛紛亮起,掛在行道樹上的各色彩燈也閃爍起來,在枯枝上點綴出喧鬧的色彩。手邊就有一個賣煙花的攤子,在這樣的小城,會有小孩子買上幾個小小的炮仗丟在雪地裏惡作劇玩。
跟安靜的小區相比簡直是另一個世界。
看著張燈結彩的街道,孟朵朵才後知後覺地想起,要過年了。
小時候在過年前的一個月就要開始準備,她還記得自己心心念念著想要一個新本子或者一個新書包時的樣子。然而現在過年不再需要那麽多繁瑣的工序,她也有好幾年沒有許過什麽新年願望了,以至於她現在才想起,還有不到半個月就是春節了。
正感慨著,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孟朵朵找了個避風的地方劃亮屏幕,驚訝地發現自從畢業後……訂正,自從她的同學們順利畢業後,一直是一潭死水的聊天群竟然刷新出不少記錄。
明哥:大家有誰有影院方麵的關係,或者能幫忙宣傳推廣動畫電影的資源嗎?
說到這個人,還是以前孟朵朵班上一大傳奇人物,從大一開始就想方設法地賺錢,從兼職客服到代取快遞,幾乎是能做的都做了,比前段時間的段筱琬還要瘋狂。孟朵朵還曾經找他谘詢過賺錢心得,隻是她趕稿還來不及,實在沒有時間付諸行動。
因為明哥有時候為了多賣兩雙襪子連同班同學都坑,在班裏的處境也算不上好,總是獨來獨往的,是畢業的時候大家才知道,他那麽拚命地賺錢是想要做出一部自己的動畫電影。
現在居然真的做出來了啊。
其他同學應該也是佩服的,所以刷了不少條祝福的話,甚至還有人發了紅包,引出了一長串關於工資,房貸,信用卡欠款的話題。
看著看著,孟朵朵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勁,明明才畢業半年多,之前意氣風發地想要在動漫行業做出一番成就的同學們好像都轉去了其他行業。做金融的抱怨工作太累,考了公務員的嫌棄生活淡如死水,還有人默默地發了條代購廣告——明哥的那條消息,竟然已經是唯一和專業有關的東西了。
她動了動手指,打了幾行字又刪掉,不知道能說些什麽。
手機又震動了兩下,她沒說話,卻有人主動來找她了。孟朵朵頓了頓,通過了那條好友申請。
班長:找了好久才發現,你怎麽把我號刪了?
孟朵朵:……
孟朵朵:是你刪的我。
而且還是在她剛開始新學期,靠蛋炒飯維生的那段時間,提出借錢的時候刪的。
班長那邊沉默了,大概也是想起了當時的尷尬場麵。
孟朵朵:好啦沒關係,這次找我有什麽事?
如果能做到的話,誰不願意靠著夢想吃飯呢?所以光看群裏刷屏似的抱怨就知道大家過得都不輕鬆,不過現在說什麽都有些奇怪,所以兩人默契地揭過了這件事。
班長:明哥剛才發的消息你看見了嗎,我想著現在還在這行混的除了他就剩你了,要是你有什麽資源能不能盡量幫幫他?
班長:他這些年做的一切就為了這部電影,可是沒錢沒人脈沒背景,在影院連排片都保證不了。
班長:要不是實在沒辦法,他不會過來求我們這些同學的,可你看到了,大家幾乎都不在這個圈子裏混了。
孟朵朵:抱歉,我也沒辦法……
班長:好,打擾你了。
兩人都沒再說話,屏幕就這樣暗了下去。
孟朵朵歎了口氣,胸口突然多了什麽沉重的東西。有點可惜的無奈,也有點遺憾的傷感。
半年的時間,已經有這麽多人放棄了自己曾經的夢想。
人的悲歡很難相通,但隻要有想去理解別人的心,總可以獲得一定程度的共情。在關於夢想和現實這件事上,孟朵朵自己痛苦過,掙紮過,也好幾次想過放棄,她明白那種心情,所以才愈發覺得沉重。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改變。
她又看了一眼班級群,大家閑聊的話題已經跳到了最近買什麽股票跟基金,而明哥的頭像在最開始發了那條消息之後就再沒亮過。
將手機塞回口袋,孟朵朵拖著有些沉重的步子,踢著路邊的雪,一步一步慢悠悠地開始往回走。
街道上依然熱鬧非凡,但她卻無端覺得有些寂寞,眼角的餘光又瞥見了那間已經沒了招牌的書店,經年累月藏在招牌下的牆壁和周圍有了不小的色差,十分突兀。
那個人又是怎麽想的呢?是已經放棄了自己的夢想嗎?還是說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她依然在努力著呢?
……
孟朵朵歎了口氣,有些煩躁地把衣領扯下去透氣,她記得自己好像是為了逃避媽媽列舉出的問題才跑出來的,可腦子裏轉著的問題怎麽反而增加了呢。
“回去吧。”
雖然沒出來多久,但她的肚子已經在咕咕叫了,想著之前偷瞄到的晚餐的菜色,孟朵朵的心情稍微恢複了一點,但這一點點很快就又跌了回去。
因為她在路燈下,看到了薑忱。
她驚恐地停下了腳步。
這一瞬間,孟朵朵的思維習慣性地偏向了“立刻逃跑”這個選項,可她馬上又意識到前方就是自己的家,而這條最後的退路此刻正被堵得嚴嚴實實,正應了那句老話,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但,但是暫時稍微躲一躲還是可以的吧!
孟朵朵心裏開始了天人交戰,一方麵想著稍微躲一躲還是可以的,一方麵又別扭地不想做這種擺明了心虛的舉動。而這一猶豫,就讓她錯失了逃跑的最後時機,靠在鐵門邊的薑忱像是意識到了什麽似的抬頭,正對上孟朵朵沒來得及避開的目光。
他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笑,從容地對她擺了擺手。
棱角分明的臉上還未徹底褪去屬於少年的青澀,亂得很有節奏感的黑發跟這個人一樣的隨意張揚,路燈的光從斜上方落下,將他的輪廓用橙金色描摹了一遍,讓他隻是站在這裏,都有著難以忽視的存在感。
孟朵朵覺得薑忱這時候的臉上,滿滿寫著的全是“得意”兩個字。
事到如今也沒有別的辦法,她隻能咽了咽口水,硬著頭皮走了過去:“你……你怎麽在這兒?”
薑忱沒立刻回話,隻是看著她,揚了揚眉。
孟朵朵對這種似笑非笑的表情向來沒轍,每當自己做錯了簡單的題目時薑疏就是這樣看她的,而薑忱跟薑疏的眼睛很像,這麽看著她,更是讓她忍不住心裏發毛。
好在這種幾乎讓她窒息的氣氛沒有持續太久,薑忱自己結束了這片沉默。
“之前好像有人說過,為了感謝我要請我吃飯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