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畫的這是什麽?”

編輯在電話裏不耐煩地問道。

“嗯……就是小女孩和小妖怪重歸於好的過程啊。”孟朵朵握著座機的聽筒,有些緊張地回答。

她身上還穿著兩個小時前摔倒弄髒的寬大校服,因為在路上想到了一個很棒的分鏡,所以衝進家門之後就一頭紮進房間畫了起來,沒來得及換掉,直到媽媽叫她出來接電話,她才意識到這件事。

不過比起編輯在電話裏說的事,髒衣服什麽的就無足輕重了。

“這樣……不行嗎?”

她握著聽筒的手緊了緊。

大概是因為已經過了下班時間,聽筒對麵的雜音先是變得非常嘈雜又很快重歸寂靜,編輯的語氣也越來越急躁,在幾次委婉地暗示孟朵朵都沒能理解之後終於有些生氣了:

“你現在畫的東西已經不是搞笑四格了,你知道這個漫畫的定位吧,總共就那麽一小條的位置拿什麽給你發展劇情?讀者隻能看到一條沒頭沒尾莫名其妙的東西,連個笑點都沒有,已經和我給你過稿的初衷背道而馳了。”

“但是……”

孟朵朵想要反駁。

漫畫裏的角色也有自己的想法,也要有自己的成長的啊。

但編輯歎了口氣,沒能讓她把話說出來:“我就老實跟你說了吧,你現在的畫工還遠不到能在我們雜誌上連載的程度,給你過稿就是因為我們需要搞笑四格,劇情漫畫有的是作者等著排期。”

孟朵朵這次聽懂了。

而對麵的編輯似乎也自覺說的有些過激,語氣變得和緩起來:“就按照之前的那樣子繼續畫,不好嗎?你現在學業也越來越緊張了吧,用不著白花心思想什麽劇情,每期一個搞笑段子畫下去還能拿稿費。”

是啊,不好嗎。

孟朵朵覺得編輯說的沒錯。

她平常聽到的也都是這樣的論調,大概這才是正確的吧,他們總是有太多的事情要顧慮,也總是有很多東西要為更重要的東西讓路。媽媽不是也每天都要叫她別老想著漫畫多花點心思在學習上嗎。

不要推進主線,繼續延續無盡時間的搞笑日常。看上去是最優的解答。

孟朵朵一手攥著聽筒,另一隻手下意識地縮緊時,卻突然發現自己剛才出來得急,居然把在畫的分鏡稿也帶了出來。

小女孩跟小妖怪相對而立,同時朝著對方伸出手去。

雖然畫麵粗糙,構圖也算不上精美,但她非常喜歡這一幕,畫的時候甚至連她這個作者都有些感動。

她想要這樣的發展,想要這樣的結局,想讓漫畫裏的所有角色都擁有一個完整的生命。

所以她聽到自己說:“不好。”

對麵的編輯直接語塞。

而孟朵朵卻像是打開了某種奇怪的開關,也不知道是哪裏的底氣,她認準了這件事死也不肯回頭了。

她不甘心。

至少對她來說,編輯所說的那些值得她妥協的條件,都比不上手中這份原稿上的故事。她相信自己這樣畫會更好看,所以無論如何都不肯選擇次一點點的方案。

在漫畫的事情上,她一旦認準了什麽,就絕對不退讓。

靠著那點初生牛犢不怕虎的精神,孟朵朵在電話裏跟編輯交涉了大半個小時,最後把對方惹火了,直接撂下一句“那你就別畫了!”然後掛了電話。

孟朵朵聽著耳旁的嘟嘟聲,愣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

她這是被……腰斬了?

隨著最後一期那微薄的稿費寄到家裏,她也在雜誌的最新一期上看到了自己的漫畫停止連載的公告。有點失落,但也僅此而已了。

畢竟她從來不是為了“讓自己的漫畫刊登在雜誌上”才畫漫畫的。

隻是有點遺憾,她想著,那唯一一個會和自己聯係的讀者看不到之後的故事,可能要難過了。

但當她又一次看到書架上珍藏著的兩人的通信記錄時,又很快激動了起來,原本打算慢慢完成的故事結局又獲得了新的動力,她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裏,用了比連載時更多的精力去繪製這個她精心構築的,從另一種可能性那裏搶回來的結尾。

哪怕不能刊登在雜誌上,她還是想讓那個喜歡這部漫畫的讀者看到一個完整的故事。想必這部漫畫本身也是這樣希望著的。

“我是不是……見過你?”

小女孩向著想要逃走的小妖怪伸出手。

然後,不顧周圍厭惡又畏懼的目光,給了他一個擁抱。

她對他說對不起,因為她忘記了他們的約定。

她對他說沒關係,因為她不在意他的惡作劇。

因為曾幾何時的她,也是這樣的一個小妖怪,隻能看到小小的狹隘的世界,麵對討厭的事情就隻想著躲開,卻不知道這樣隻會讓討厭的事越來越多,最後連自己都變成了討厭的東西。

但是小妖怪出現在了她麵前。

他告訴她,就連她最誇張最瘋狂的夢想都能實現,那還有什麽是做不到的呢?

“不能逃。”她這樣說著,牽著淚流滿麵的小妖怪的手,去給被他惡作劇過的人道歉。

這不是一件簡單的工作,他們用了很多時間,想了很多辦法,受了很多委屈,甚至也吵過架,但小女孩還是執拗地拉著小妖怪的手,挨家挨戶地道歉。

慢慢地,看向小妖怪的厭惡的眼神消失了,出門時就會聽到的惡言惡語也消失了,小妖怪每一次真心實意的道歉,都讓身上扭曲的力量恢複一點,不知不覺間,他又變回了原來的樣子。

像是一切回到了原點,他們在最初遇見的地方停下了腳步。

“對不起。”

小妖怪最後對小女孩說出了這三個字。

這是他最初,也是最後要道歉的人了。

一切真的回到了原點,但又好像沒有。草地旁邊走過的人看到他們兩個在這裏,都露出了和善的笑容。以前,不管是小女孩還是小妖怪,都不可能享受到這種待遇。

她們看著彼此臉,相視一笑,幾乎同時朝對方伸出手去。

“你願意當我的朋友嗎?”

——《惡作劇妖怪》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