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幸運。”

孟朵朵一邊勾勒著線條，一邊隨意地和薑忱閑談。

“你是在知道自己所處的情況才說的這話？”

薑忱突然覺得心情有些複雜。

他一直在看著，看著孟朵朵從人臉都畫不太好，跌跌撞撞總算畫完第一個拙劣的故事，到多年後的現在，沉靜地坐在地下室裏，技巧嫻熟地畫著充滿張力的作品。

但他也就隻是從頭到尾地“看著”而已。

無奈地搖搖頭，他發現自己不得不承認，孟朵朵比他想象的……比所有人想象得都更加堅強。說不定就算他不插手，孟朵朵也能夠靠著自己的力量重新開始。

“我是不是有點多管閑事了？”

老毛病又犯了。

一發現孟朵朵沒事了，薑忱又開始想要逗逗她了。

“不。”

薑忱等著孟朵朵傲嬌地反駁，沒想到她居然就此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抬起頭和他四目相對，臉有些紅，表情卻非常認真，明亮的眼睛裏沒了之前的茫然和慌亂，像極了一片浩瀚靜謐的星海。

“如果不是你，我一定沒辦法作出選擇。所以我……不，不是因為這個，我是想說……”

她的臉越來越紅，連帶著薑忱都沒辦法保持冷靜了，他不停地猜測孟朵朵想要說什麽，可向來靈敏的大腦此時卻像是死機了一樣動彈不得，連帶著他的身體都有些僵硬，隻能看著孟朵朵，一動不動。

“我……我……”

孟朵朵的呼吸都有些急促了，但她始終沒有移開視線，麵色通紅地提高了聲音：

“我非常喜歡漫畫！”

……

薑忱整個人都傻掉了。

麵無表情地呆了好半天，他才總算憋出一個：“哦。”

“啊啊啊不是……那個，我是說！我……我世界上最喜歡的人是媽媽……”孟朵朵話出口之後也意識到不對，匆忙擺著手想要彌補，但薑忱的表情卻越來越糟糕，孟朵朵甚至覺得他下一秒就要縮進角落裏種蘑菇了。

“漫畫！漫畫是世界第二喜歡的！”

“……哦。”薑忱覺得自己剛才想逗孟朵朵的行為，根本就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也就是……那個，之前是這樣的……但是……現在……”

緊抓了下衣擺深吸了口氣，孟朵朵終於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你也是！世界上第二喜歡的！是漫畫和你！”

說出來了。

雖然聽上去有點怪怪的，但還是說出來了……

下一秒，孟朵朵突然眼前一黑，一陣清冽的香氣闖入鼻尖，她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是薑忱抱了過來，頓時手足無措，大腦一片空白。

不過此時此刻，兩個人大腦都是空白的，也算公平。

“我才第二啊。”薑忱把下巴抵在孟朵朵的肩膀上，輕聲抱怨著。呼出的氣息擦過孟朵朵的耳垂，癢癢的。

“沒……沒辦法嘛，第二已經是最高了。”

“好吧。”薑忱隻能接受了這個結果，放開孟朵朵，笑了起來，“我比不上漫畫這點倒是早就有自知之明了。”

“倒也不是……”孟朵朵扭捏地小聲解釋，“對我來說，你和漫畫……也總是一起的。”

雖然沒什麽證據，但她就是有種奇怪的自信。

隻要是關於漫畫的事情，薑忱就一定能夠理解，能夠支持，甚至很多時候，他比自己都明白自己想要什麽，而等她終於意識到該往那邊走的時候，就會驚訝地看到他早已站在被選中的那條路的前方等著。

“你這麽說的話，我也沒法袖手旁觀了。”

薑忱神秘地笑了笑。孟朵朵很熟悉這個笑容，而這一般代表著，薑忱又打算搞什麽大事了。

可這次不管孟朵朵怎麽問，他都嚴守秘密堅決不說，而且又用新漫畫的事情吸引了她的注意力。這個故事是孟朵朵的心血之作，要怎麽安排也確實是這幾天偶爾頭疼的問題。

“我簽約的第一家公司就是溫蒂這裏，不過事到如今，雖然有點對不起師兄，但也不可能再把作品交給他們了。”

也想過可以試試看其他漫畫公司，但一旦涉及到公司，就需要進行漫長的審核和簽約流程。現在的孟朵朵沒有太多精力可以放在這些瑣碎的事上。

而且為了解決目前的困境，她自己也有些簡單的想法。

“對於漫畫家來說，不管怎麽樣，最後都是要靠作品來說話的。”

和學曆，經驗，年齡全部無關。漫畫的世界有時候無比公平。雖然現在有各種各樣的營銷方式，但作品就擺在讀者的麵前，最後還是隻能靠作品本身決一勝負。

“雖然也有很多人說過我想得太簡單了，但我願意這麽相信。”

孟朵朵堅定地握拳。

“隻要漫畫足夠好看，就一定會有人喜歡。”

薑忱點點頭，沒對這個簡單地想法說什麽意見，反正孟朵朵已經完美地，遠超預期地完成了屬於她的最重要的工作，而他也樂得看見孟朵朵保持現在這樣。於是剩下的，就是該由他負責的部分了。

所以他隻給了孟朵朵一個鼓勵的笑容：“你說的沒錯。”

“對吧！”

看到孟朵朵因為被認同而亮起的眼睛，他就已經收到了最珍貴的報酬。

一星期後，名為《到地上去》的漫畫於全網各大平台發表。

漫畫的主要背景，是常年照不到陽光的地下世界。人們已經習慣了蠟燭的微弱光芒，就連昏黃的電燈泡，都是隻有貴族能用上的奢侈品。

“陽光”已經成了傳說，人們都說那是古人虛構出來的東西。

但被老礦工養大的某個少年卻不這麽想。在他為數不多的幼年的記憶裏，存在著驚鴻一瞥的明亮景色。最亮的燈火都比不上那段記憶裏的灼熱光芒。他想，那一定就是故事書裏說的“太陽”。

所有人都覺得他在開玩笑，是睡糊塗了做了個奇怪的夢，沒人相信他說的東西真的存在，但他始終堅信在漆黑的天空之上，有著燦爛的陽光。

在某次突發的地震中，他偶然發現了一道螺旋向上的階梯，就此開始了自己的旅行。哪怕不被同伴理解，哪怕路上有無數危險的生物，哪怕上麵存在著一個驚天的巨大陰謀，他都不曾停下自己的腳步。

向上走。

他用記憶裏……心裏的那顆太陽鼓勵著自己。

總有一天，他一定能見到那束光。

……

這是個好故事。

孟朵朵自己，和看過了這部漫畫的薑忱都這麽想。雖然孟朵朵堅信好漫畫就會有人喜歡，但事實絕對沒有她說的這麽樂觀。

薑忱吃掉了室友幫忙帶回來的早餐包子，起身活動了一下就又坐回了電腦前。屏幕上層層疊疊的是各種流量統計表格，和剛做了一半的作品宣傳條。

“快遲到啦！”他的身後突然傳來了一陣乒乒乓乓的雜音，室友們匆忙收拾好了東西準備去教室，同班的室友還催了他一聲，“薑忱你還不走啊？這堂課說不定要點名的。”

薑忱卻隻是將早餐包裝紙扔進了垃圾桶裏，視線都沒有移開屏幕。

“翹了。”

他隨口說道。

室友有些無奈，但薑忱的成績有目共睹，哪怕偶爾翹一兩節課老師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跟他們可不同，於是沒再出聲，匆匆忙忙地上課去了。

熬了一整夜，薑忱臨時編寫的係統已經差不多完工，可以稍微放鬆一下了，於是他把統計中的數據切到後台，自己打開了某個漫畫網站的頁麵。

因為是作者自行發表的，《到地上去》沒有獲得任何推薦位，隻有最初更新的時候在首頁閃了一下，自然評論也寥寥無幾，其中還有一大半，是認出了作者“孟朵朵”的名字，不由分說地開罵的。薑忱見到這樣的評論也無心跟對方吵架，直接點擊舉報了事。

就這樣一路舉報下去，本就冷清的評論區更是變得一片清爽，隻剩下了兩個打卡和觀望的評論。

“嘖嘖嘖，真是慘啊。”

這麽感慨著，他順手給孟朵朵發了條消息。

薑忱：要不要學習一下某人的先進經驗，給你也買點水軍刷刷票？

對麵秒回：“不要！”

好吧，不要就不要。

薑忱歎了口氣，又打開了另外幾個網站，熟門熟路地將諸多不友好的評論舉報，就真的沒再做別的了。雖然這部漫畫盡快火起來對他的計劃也有好處，但誰讓孟朵朵不喜歡這種走捷徑的辦法呢？

那家夥，雖然平常什麽都不太在意，但唯獨對漫畫的事情極度較真，也不知道這樣是好還是不好……

不……應該還是好的。

薑忱又看了一遍已經發布的漫畫內容想著。

如果她不是這樣的人，一定也就沒法畫出這樣的漫畫了吧。

就在這時，他設置的某個係統突然響起了提示音，他切進相應的頁麵，果然看到之前某個關於孟朵朵和溫蒂事件整理的熱帖下麵，又有了新動靜，有不少人提出孟朵朵發布了新作的事情，言語間還意有所指地懷疑她新作的原創性。

549樓：最新消息！大家快過來吃瓜了！我前兩天在某漫畫網站首頁掃榜，竟然在更新列表裏看到了某個熟悉的名字！沒錯！就是她！那個女人又回來了！孟朵朵居然繞過了自家簽約公司，自己在各大網站發表了新漫畫，大家來說說她是什麽意思？

550樓：臥槽。

551樓：臥槽。

552樓：看吧看吧！我就說她是要蹭熱度，估計就是跟公司談不攏利益分配的事，想自己單幹又舍不得公司的流量資源，幹脆自導自演一出鬧劇，再自己發漫畫，這不熱度和流量就來了嗎？

553樓：嗯，有一說一，我覺得未必就像樓上說的那麽陰謀論。

554樓：來了來了，我不要你覺得，我要我覺得。

556樓：人品不行作品肯定也不行，直接抵製就完了。我估計也沒幾個平台願意簽她了。

557樓：那還真未必，人家有流量啊。

與此同時，《到地上去》的點擊量也在飛快地增加。薑忱好不容易清理幹淨的評論區，又開始出現諸多罵人的留言。

不過他還是在各種汙言穢語和陰陽怪氣之間，看到了幾個畫風不一樣的評論。

“你們在罵什麽？我覺得這個漫畫畫得還挺好啊，最近幾乎都看不見這種不套路的正劇了。”

“挺喜歡這個設定的。”

雖然下麵很快就出現了針對這種評論的罵聲，導致這兩個人很快就被罵到刪除評論，但這至少說明還是有人看到了這部漫畫的優點，被這個故事吸引的。

將評論被刪除前的截圖保存下來發給孟朵朵之後，薑忱進入了一個早就準備好的聊天群組，發了幾個字上去：

薑忱：可以開始了。

瞬間，群組沸騰了起來。

楊熠然：吼吼吼吼吼吼吼終於來了！這段時間真是憋死我了！各位加油衝啊！

薑忱：不用顧慮，大鬧一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