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君堯將視線從不停彈出各種消息的手機屏幕上移開,笑了笑,對著寫字樓門口的玻璃整理了一下衣領,走進了公司裏麵。

在過去的幾年,他幾乎每天都會走過這扇大門,可自從受傷住院,來公司的次數屈指可數。

上一次來,還是急衝衝地找溫蒂確認《驅魔人少女》的事情,不歡而散後就再沒來露過麵了。

這應該算是無故缺勤吧。

他在心裏無奈地笑笑,從小到大堪稱優等生模範的自己,還是第一次做這種事啊。

“不好意思……”

正準備搭電梯去找溫蒂,陳君堯卻突然被前台的姑娘叫住了。他停下腳步,柔聲問道:“怎麽了?有什麽事需要我幫忙嗎?”

“不是……”前台姑娘被這個笑容晃得紅了臉,但還是為難地對他搖搖頭,“陳……陳主編,溫總說……嗯,你最好先通知她一下再上去。”

“啊。”陳君堯笑笑,“我記得我還沒被開除,也沒辦過離職手續吧。”

前台姑娘窘迫地低下了頭,但沒辦法,她還要在這裏工作。

“沒關係,我明白,不會讓你為難的。”

在前台姑娘感激的目光中,陳君堯拿出手機撥通了溫蒂的電話:“我就在樓下,可以上去找你好好談談嗎?”

聽筒裏傳來溫蒂幹脆的拒絕:“現在已經沒什麽好談的了吧,離職條件我會發進你的郵箱,手續也好會有人幫你辦好,你給我個地址我明天就叫人把你的東西送去。”

“好,我知道了。”

陳君堯依然維持著溫和的聲音,掛斷了電話。

然後他對前台姑娘點點頭,晃了晃手機,笑容也絲毫未變:“溫總叫我上去。”

“好,好的,你……請,電梯……啊抱歉,你知道的。”

前台姑娘慌亂地點頭,就這樣目送陳君堯進了電梯,心裏還在想著,不愧是公司公認的男神,不管見了多少次都那麽帥氣。

“啊……”電梯都啟動了,她才後知後覺,“忘了再跟上麵確認了……不過,沒關係吧。”

畢竟男神都那麽說了,怎麽可能有問題嘛。

在心裏給那位姑娘道了個歉,陳君堯走出了電梯。

穿過走廊的時候他特意往編輯組的辦公室看了一眼,裏麵是一片忙亂的景象。他著重注意了一下有沒有生麵孔,卻發現在忙碌的全都是熟人,而且人數似乎比他住院前還少了一點,每個人手上都承擔了遠超以往的工作。

考慮到最近溫蒂為了宣傳自己的“新作”而產生了諸多業務,現在的工作任務應該是前所未有的重吧。偏偏還因為太過忙碌而騰不出手招聘新人,就算真的招聘了新人也不可能直接接手太多工作,所以隻能暫時這樣惡性循環下去。

“情況不太好啊。”

“和你已經沒關係了。”

一個冷淡的聲音突然接話,陳君堯回過頭,就看見溫蒂正站在旁邊,皺著眉看著他。

“不是說了沒什麽好談的,叫你別來了嗎?”

陳君堯沉默了一會,順便觀察了一下溫蒂。她少見地換上了一條長裙,臉上的妝容也比他印象裏的柔和了不少,似乎想要換一種形象。可她的短發在這麽短的時間裏來不及留長,而且哪怕臉色有些疲憊,她看向別人的眼神還是鋒利如刀刃,所以這種裝扮不管誰看了都會感受到一些違和感。

不過陳君堯沒有對女性的裝扮說三道四的愛好,所以他很快收回了視線,對溫蒂不鹹不淡地回應:“離職手續不是還沒辦嗎,我現在應該還是這裏的主編,所以過來跟老板討論些工作交接的事情,不也是理所當然?”

溫蒂哼了一聲,對這段話不置可否,直接轉身走向了自己的辦公室。

走了兩步,發現陳君堯沒跟上來,才沒好氣地說了一句:“不是要討論工作?難道還要我三催四請嗎?”

“當然不必。”

陳君堯搖搖頭,跟著溫蒂走進了她的辦公室。

溫蒂的辦公室其實並不大,但因為有著巨大的落地窗,所以視野很好。一進門就能將窗外的街景收入眼底,給人一種仿佛掌控了眼前所見的一切的錯覺。

但陳君堯今天進來的第一時間沒能去關注外麵的景色,而是被一陣迎麵吹來的涼風逼得不得不眯起眼睛。幾秒鍾之後,溫蒂才踩著高跟鞋噠噠噠噠地走上前關了窗。

雖然已經不需要供暖,但現在還遠不是能這麽隨意開窗的季節。涼意侵占了辦公室的每一個角落,但穿著單薄衣裙的溫蒂卻像是感覺不到似的,直接坐上了窗邊的椅子,對陳君堯說話的語氣充滿了不耐煩:“最近很忙,溫度低點能讓人保持清醒。”

她的重點應該是想強調自己很忙,讓陳君堯有話快說。但後者現在所想的,卻是這裏的室溫早已不是“低點”的程度了。

雖然上了厚厚的粉底和遮瑕,但仔細看的話,還是能在溫蒂的眼下發現點點青黑色。

陳君堯突然有點不知道說什麽好。

“你其實也不好過吧。”

“嗬。”溫蒂嗤笑了一聲,“說這種廢話是要幹嘛?難道你要出於某種莫名其妙的同情倒戈到我這邊來?歡迎哦,你也看看見了我這兒正缺人手,待遇從優。”

應該也明白這是不可能的,所以她絲毫沒有掩飾自己語氣裏的嘲諷。

“行了,別再假惺惺的了,你就算敢來我也不敢用。”

陳君堯隻能苦笑。

溫蒂看到他這個反應,一瞬間似乎露出了一種近似於厭惡的表情,但陳君堯仔細看的時候,已經什麽表情都沒有了。

看到溫蒂不耐煩地敲了敲桌子,陳君堯覺得是時候說正事了。

“我們希望你能盡快撤掉水軍。《驅魔人少女》的事情先不管,朵朵發布新漫畫的事情應該已經與你無關了吧。”

溫蒂用一種“你是笨蛋嗎”的眼神看著他,又順便提醒了他一句:“是《驅魔人的日常與非日常》。”

陳君堯未置可否。

“我們一直什麽都沒做,退讓得應該已經夠多了,如果你還不依不饒的話……”

“你說的這是什麽笑話。”溫蒂換了個坐姿,“我現在停下,然後放任那個小姑娘慢慢長大,再把我對她做的事情對我做一遍?”

陳君堯沉默了一下:“也就是說……你在害怕是嗎?”

“你說什麽傻話,看看我們現在的立場,究竟是誰該害怕誰?”

“如果你不害怕,為什麽要將朵朵總有一天會成為和你……甚至比你更厲害的漫畫家作為預設條件?”

陳君堯歎了口氣:

“你其實也清楚她身上的力量對吧。”

溫蒂沒說話,她下意識地將手伸向口袋去摸香煙,卻在碰觸到柔軟的棉布之後才突然想起自己沒穿慣常的西服套裝。

明明這樣的長裙也是以前經常穿的,現在卻已經不習慣這種觸感了。

而且……

明明都已經在這樣思考其他的事情了,為什麽陳君堯那一連串的聒噪聲音還是不停地往耳朵裏鑽?

“我明白你的想法,但現在你的目的已經達成了,《驅魔人少女》現在備受關注,投資人想必不會再為難你,而且因為網絡上的輿論,就算朵朵的新作再優秀,也需要一段時間才能讓大家忘記這件事去關注作品本身,她根本不會影響到你的營銷過程,為什麽非要步步緊逼呢?”

“是《驅魔人的日常與非日常》。”

溫蒂固執地又一次糾正陳君堯的說法。對方卻隻是微笑,一點都沒有糾正的意思。

她忍不住有些煩躁。

一次有一次,都是些老生常談。她也是漫畫家,所以比誰都清楚這種矛盾有多不可調和。而她是在明知道這一點的情況下作出的決定,所以不管誰說什麽都……

“十年。”

陳君堯突然說出了一個奇怪的詞,將溫蒂平靜的表情擊出了一道裂痕。

“你十年前,朵朵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就認識她了,為什麽……”

溫蒂突然抓起桌上的煙灰缸砸了下去,巨大的撞擊聲和碎裂聲在空曠的辦公室裏回**。

陳君堯適時地閉上了嘴。

溫蒂則站起身,猛地扯開了辦公室的門,指著外麵對陳君堯幹脆利落地說了一個字:“滾。”

能說的都已經說過了,他們不可能繼續退讓,溫蒂也明顯不會放棄,再談也沒有意義,於是陳君堯從善如流地走出了門。

在他邁出去的下一秒,門就砰的一聲被重新關上。

溫蒂背靠著大門,聽著陳君堯的腳步聲逐漸遠去,深吸了一口氣,緊繃的身體才有了些許放鬆。

但還是沒辦法冷靜下來,心髒在胸口的跳動速度不會騙人,從許久之前就一直纏著她的那股焦躁感至今沒有消失,她踢開腳邊的煙灰缸碎片,踩著重重的步子去推開了窗戶,瞬間席卷而來的冷風讓她瑟縮了一下,但她反而將窗開得更大了些。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現在,還是不行。

點擊量的增加速度不盡如人意,版權開發的進度也令人焦心,公司人手不夠導致事務交接混亂,別看她的《驅魔人》熱度不錯,可現在幾乎是已經將整個公司的資源全都集中在了這一部作品上,其他的簽約作者都有些怨言,甚至她已經知道有不少其他公司和工作室和自己的作者們接觸了。

可以想象之後必然會有作者離開,新人作者還好,稍微有些知名度的……楊熠然不用考慮,金妍妍……

腦內突然傳來一陣刺痛,長時間睡眠不足的症狀越來越嚴重了。

但現在還不能休息。

溫蒂用力按了按腦袋,關上窗戶,走出了辦公室。

之後還要接受一個訪談,還要跟合作方一起開會,還要審閱報表……啊,對了。

還要畫漫畫呢。

為了保持熱度,更新絕不能停。

漫畫……

[我最喜歡漫畫了!]

耳邊突然響起了誰的聲音。

身邊並沒有人,那是自己記憶裏的聲音。

溫蒂砸了咂嘴,覺得該怪陳君堯剛才非要提起什麽十年前的事情。這麽久遠的事情,誰還有可能記得啊。

而且……

她無比厭惡著,那時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