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意,當然介意,介意得不得了。

在溫蒂眼裏,宮月的這幅表情就是在裝傻,但畢竟此刻是自己有求於人,而且昨天已經浪費了一個下午,沒有再調整行程的餘裕,所以權衡之後,她還是進入了房間。

同一時間,孟朵朵雖然看似悠閑,卻也緊張得不得了。自從看到溫蒂出現在門邊,她整個人就都僵硬了,所以這個捧著杯子喝茶的動作做了好久,直到溫蒂刻意挑了一個距離她最遠的位置坐下,她才緊繃著身體放下茶杯。

啊,剛才因為太緊張了無意間喝了一口,好澀!

孟朵朵向來不太擅長品茶,雖然宮月老師剛才針對這壺似乎非常珍貴的茶葉進行了一段解說,但她俗氣的舌頭明顯還是沒法理解這種茶的清新脫俗,隻覺得又苦又澀。

就像現在周圍的氣氛一樣。

她沒想到自己會這麽快就見到溫蒂,更沒想到會在這種情況下見到她。她有很多問題想問,也有很多話想說,但溫蒂這樣猝不及防地出現,她卻像是關鍵時刻卡殼的子彈,手足無措。

這期間,宮月也給溫蒂倒了一杯同樣的茶:“我記得你以前最喜歡這種茶了,嚐嚐看,和以前比怎麽樣?”

“那麽久之前的味道,誰還記得啊。”

溫蒂隨意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綠茶的清香和苦澀同時繞上舌尖,她驚訝地發現自己居然真的記得這個味道。

“和以前一樣……”

茶也是,人也是。

好像不管什麽時候見到宮月,她都不曾改變。反觀自己,早就變成不知道什麽樣子了。

這個想法破壞了她品茶的心情,溫蒂幹脆直奔主題,無視了對麵的孟朵朵,直接對宮月提出了關於推薦語的事情。

“真是變成了個急性子啊,好吧。”

宮月放下茶壺,坐在兩人中間,看了看孟朵朵又看了看溫蒂,在這段沉默中奪過了話題的主導權:“其實今天叫你們兩位來,就是為了決定這件事。現在你們兩位的立場我們都心知肚明,偏偏同時有求於我……”

溫蒂驚訝地看向孟朵朵,但孟朵朵自己看上去也挺驚訝的。

“我很難在你們兩邊進行選擇,所以我希望和你們麵對麵坐下來談談。”

“我沒那麽多時間浪費在這種事情上。”溫蒂語氣不善。

“也是呢。”宮月點點頭,“那麽就簡單一點吧,既然我們都是漫畫家,我就問個關於漫畫家的問題吧。兩位,請回答我。”

她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神色平靜,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你們,是為了什麽畫漫畫的呢?”

“我喜歡漫畫!”孟朵朵幾乎是在宮月話音未落的時候就搶答了。因為這個問題是別人問過無數次,她自己也無數次問過自己的。而不管多少次,她最後得出的結論都是這個,“我能畫漫畫就覺得很幸福!”

宮月笑著朝她點點頭,又轉向了溫蒂:“你呢?溫蒂?”

溫蒂捧著茶杯不說話。

“我們也認識好幾年了,而且我以前真的很喜歡你的漫畫。”宮月這麽說完,突然對孟朵朵露出一個歉意的眼神,“所以我有些偏心,如果忽略其他事情我更想答應你的請求。”

雖然到現在還沒明白自己究竟拜托了宮月什麽事,但聽到這種傾向明顯的話,孟朵朵的心髒還是咯噔了一下,有些警惕地看向溫蒂。

“所以呢溫蒂,很簡單哦。”宮月輕聲說,“隻要你說一句你還喜歡漫畫,是出於這樣的喜歡才去畫漫畫的,我就什麽都不管,立刻答應你的要求哦。”

宮月的意思是,她甚至不管真假。

隻要說一句話就好了。

但是溫蒂仍然捧著茶杯,低頭看著自己在茶水中的倒影,一言不發。

“你不說的話,我就答應那邊那孩子的請求了哦。”

伴隨著茶杯落到茶幾上的清脆碰撞聲,溫蒂站了起來。

“你隨便。”

留下這樣一句話,她就轉身離開了。

“溫蒂姐!”

在溫蒂打開房門之前,孟朵朵頭腦一熱,突然就出聲叫住了她。但溫蒂的動作隻為她停頓了一秒,就馬上打開門,走了出去。

房間陷入了一陣沉默,之後,宮月輕輕地歎了口氣。

“嗯……您還還好嗎?”孟朵朵大著膽子問道。她隱約能明白這不是自己能摻和的事情,但她不想看到宮月這樣情緒低落。

“沒事,這樣的結果我也早就想象到了。還有,剛才說了那樣的話真是對不起啊。”

“沒事沒事,我明白的,宮月老師和溫蒂姐……是朋友吧。”

“哈哈,其實也不算吧。不過以前,我確實是希望能和溫蒂成為朋友的呢。”宮月似乎突然來了興致,跟孟朵朵說起了以前的事情,“我非常喜歡溫蒂的漫畫。”

以前溫蒂姐也說過一樣的話,“我很喜歡這個作者的作品”。也就是說這兩個人是互相欣賞的呢。孟朵朵想著,但是為什麽沒能成為朋友呢?

“以前的我遠沒有現在成熟,年輕人嘛,總是有種表達欲和展示欲的,而且那時候的我非常自傲,覺得讀者都沒能理解我想要在漫畫中表達的深奧思想,評委也好讀者也好都抓著一個新奇的設定或是漂亮的畫麵讚不絕口,讓我非常煩躁。”

“宮月老師也會這樣嗎?!”

“我覺得所有作者都會有這樣一個時期的哦。”宮月完全沒有說起自己黑曆史的害臊,“所以你應該也明白的吧,偶爾會有那種覺得全世界都不理解自己,舉世皆醉我獨清的感覺。”

孟朵朵捧起茶杯假裝喝茶,雖然宮月在說的事情和她無關,但孟朵朵卻有種翻看自己黑曆史的感覺,莫名的臉紅起來。

“我處在那個時期的時候,也非常渴望會出現一個能夠理解自己的人……我第一次見到溫蒂的漫畫時就覺得,啊,這就是那個人。”

“這種事情沒什麽邏輯跟道理好講,是一種奇妙的共鳴,我覺得她的漫畫和我的很像。”

宮月老師懷念地看向沙發對麵的牆壁,《奶奶是公主》的出版封麵被珍藏在相框裏掛在最中間的位置,旁邊就是一張漫畫家們的合照,當時都還是新人的她和溫蒂站在同一個角落,對著鏡頭有些生澀地微笑。

她至今都還記得在那場宴會上,溫蒂穿著華麗的禮服徑直朝她走來,對她說出了她一直想聽,卻從來沒有人願意說出的評價。

[宮月老師的漫畫,每一幕都洋溢著對生命的味道呢。]

她一眼就看穿了自己漫畫的本質,但恐怕也正是這種才能束縛住了她,她越是清楚自己所畫的東西的內涵,越是無法跳出最優解的那個框架。

“雖然有段時間她的作品一直在自我重複,但我相信那隻是短暫的瓶頸期,隻要能夠跨過這個,就一定能夠成長為最棒的漫畫家。但是有很多事情,不是我們能掌控的。”

“你知道吧,溫蒂以前家裏非常富裕,是個買東西從來不看價格的大小姐。”

孟朵朵點了點頭,不知不覺已經被宮月的話題徹底吸引了注意力。

“她家破產了,就在她陷入瓶頸,因為畫不出新的故事而痛苦的那個時候。”

“……哎?”

“被趕出了從小就住著的別墅,一家人流落在外,從大小姐突然變成了買斤肉都要權衡再三的窮人,家裏還欠著巨額的外債。她沒有資格再去思考夢想啊未來啊這樣精神上的東西,但她現在懂的就隻有漫畫而已,所以……”

她將漫畫變成了商品。

不再投入感情,不再親自動手,隻用商業化的眼光將漫畫視作流水線上的產品,也不肯再對漫畫說什麽“喜歡”。

“溫蒂姐……”孟朵朵的心情突然沉重了起來。但宮月卻輕輕拍了下她的肩膀,微微一笑。

“不需要露出那樣的表情。我說這些事不是在替溫蒂博取同情,不管她的過去多麽艱難,都不是她做錯事的借口。我隻是想說,即便在過去的那種情況下,溫蒂也沒有對讀者,對漫畫說謊,所以至少那時候的溫蒂還是我所熟悉的那個人。”

她終於放下了從孟朵朵進門開始就一直沒消失的笑容,鄭重地看著她。

“溫蒂偷走了你的作品,這對漫畫家來說是絕對不能做的,不可原諒的事情。”

孟朵朵在內心的一角,偷偷地鬆了口氣。看來不用擔心宮月老師要是希望她原諒溫蒂該怎麽辦了。她喜歡過去的那個大姐姐,同情溫蒂的遭遇,但並不代表她就能將溫蒂對她的作品所做的事情一筆勾銷。

“可就算是已經越過了那根線,她還是沒能在你的麵前說出‘喜歡漫畫’這樣的話。”

“我想……她內心的某處說不定還在堅持著什麽。”

“但要是放任她繼續這樣下去,那點最後的堅持一定也會很快消失吧。所以我覺得自己也得做點什麽才行,哪怕是為了過去……現在也依然喜歡著的溫蒂的漫畫。”

“那些漫畫,那些她曾經真心愛過的孩子們要是看到了自己的作者變成了這樣,一定會哭的。所以……”

宮月主動朝孟朵朵伸出了手。

“可以讓我也加入你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