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記得十年前,在那個小鎮的書店,你看著漫畫時閃閃發光的眼睛。

伴隨著回憶的蘇醒,小女孩的身形開始被逐漸拉長,我更熟悉孟朵朵手裏握著一遝畫稿低頭俯視著我,然後將手裏的稿子撒在地上,每一張上都有我熟悉的標題:《驅魔人少女》。

“一個腦洞而已,我不要了。就算沒了這個,我還有成千上萬必然受歡迎的漫畫可畫。”

“可你呢?溫蒂姐姐,你這個庸才……”

“什麽都沒有吧。”

最後這句話伴隨著輕聲的嘲笑,接連不斷地在一片黑暗中回響,我看著孟朵朵瀟灑地轉身而去,和之前已經離開的宮月並肩而行,然後離我越來與遠……

溫蒂終於從夢中醒來。

她又一次抬起手背遮住眼睛,覺得最近一定是盯著電腦屏幕的時間太長了,所以稍微休息一下就覺得眼睛酸痛得不行,用力眨眼的話甚至會留下眼淚來。

保持著靠在車座椅背上的動作不變,又待了一會,等到眼睛終於不再擅自流淚了,她才放下手。

外麵已經一片昏暗。

原本隻是想稍微閉目養神一會的,沒想到居然睡著了,還一覺睡到了晚上。

而且還做了個極為討厭的夢。

雖然和現實有些不同,但大體走向還是一致的,而就是這點讓這個夢顯得愈發討厭了。

現實裏,《愛上漫畫》的主編雖然沒有直白地對溫蒂的新作提出什麽意見,卻也明顯沒什麽興趣,原本很熱情的態度也變得冷淡了些。溫蒂之後又將那份稿子修改了好幾次,最後得到的回應卻仍然不冷不熱,是“你想在我們這裏連載也可以,不想也無所謂”的狀況。

當時的溫蒂是因為宮月老師的牽線才考慮在《愛上漫畫》連載的,既然對方是這樣的態度,她也不打算死皮賴臉地留下,於是轉而回了連載她出道作的漫畫雜誌,準備在之前的漫畫完結之後無縫銜接發布新作。

最開始因為出道作的驚豔和轟動,新作也有無數讀者蜂擁而至,甚至一度讓溫蒂以為是《愛上漫畫》的編輯有眼無珠,也是自己對作品的要求太過嚴格。

她繼續頂著“天才漫畫家”的頭銜,享受著各種“現象級漫畫”“一書封神”的評語,穿著漂亮的裙子活躍在各種訪談節目和業內聚會上。

你看,新作不是也有很多讀者喜歡嗎?

但這種狀況並沒有持續多久,隨著新作的劇情發展,讀者調查中開始出現了一些負麵的聲音。

“和之前的故事太像了”“人物關係一模一樣”“我都能猜到下一話的發展,反正都是那幾個套路”“沒意思了”“棄坑了”“膩了”……

隨著這樣的句子出現在眼前的頻率逐漸增加,溫蒂發現和她交流的編輯的話語也一天比一天少,直到最後編輯麵露難色地約她見麵。

“腰斬?”

傳遞了這樣的決定。

“不……咳,隻是溫蒂老師,您也知道,最近雜誌的銷量有些下滑,我們希望能夠有更多新鮮的消息刺激一下讀者。所以隻是將目前進入平緩期的這部作品‘階段性完結’,等到合適的時機再重啟連載。”

雖然說得很好聽,但就是腰斬呢。

“我知道了。”溫蒂妥協了,“我會開始準備新作的。”

但新作隻連載了短短十五話。

“非常抱歉,溫蒂老師,我們最近在策劃一個新的專題,雜誌的頁數有些緊張,所以……”

還是腰斬呢。

而等到下一個故事時,她之前的責任編輯都已經離職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更為嚴肅的人,對她說的話也越來越直接:

“溫蒂老師,不好意思,經過我們的慎重考量,您的新作和我們現在想要發展的方向不太相符。”

已經連連載的機會都沒有了。

曾經讓人看都看不過來的讀者留言也一天比一天少,絕大部分還都是在討論她最初的作品,關於新作的評論永遠是老套,重複,沒新意。

她不明白。明明自己還是按照以前的樣子畫畫的,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沒有連載,沒有曝光,在這個時代讀者的興趣總是轉移得很快,溫蒂看著每天減少的信息提示,仿佛有種自己正在被這個世界一點點拋棄的錯覺。

她不願意接受這樣的現實,將自己關進房間裏,沒日沒夜地畫了一整冊單行本的量,這一次不經過任何編輯和平台,她直接把稿子交給了出版社自費印刷出版,並在網上大肆宣傳了一陣。

可最後的結局依然是隻賣出了寥寥數本,看著隻能自己買下堆在地下室的漫畫,溫蒂第一次開始懷疑起自己的才能。

而懷疑這種心情一旦出現,就會變成瘋長的野草,再也停不下來。

而一旦承認了自己沒有某種才能,再說放棄,就會變得容易得多。

……

溫蒂第二天就去見了宮月。

宮月住的公寓位置不錯,但畢竟是幾十年前的老房子了,處處都有些老舊和不方便,甚至連電梯都沒有,隻能順著狹小的樓梯爬上六樓。

一點都不像是國內最知名的漫畫家的住所。

“歡迎,溫蒂,請進吧。”

大概是聽見了她的腳步聲吧,溫蒂爬上六樓的同時,就看到一身家居服的宮月打開了房門。

不知道該說什麽好,所以溫蒂隻點了點頭,就跟在宮月身後換了拖鞋。

“咦?”

溫蒂在門口發現了一雙明顯和宮月風格不符的鞋子。

“快進來呀溫蒂。”

“……嗯。”

宮月的家麵積不大,但反正她是一個人住,平常的工作也都是通過郵件跟助手和編輯交流,所以這麽大反而剛好。

家具和擺設都上了年頭,但被保養得很好所以並不顯得破舊,反而處處透露著一種時光沉澱出來的溫柔氣息。從走廊到客廳,牆上都裝飾著大大小小的相框,裏麵有照片,獎狀,還有宮月這麽多年來畫過的作品封麵。待在這樣的房間裏,甚至會讓人產生一種時間放慢了的錯覺。

不過下一秒,在灑滿陽光的客廳裏,她就看到了正認真品茶的孟朵朵。

“宮月老師。”溫蒂忍著怒氣看向屋子的主人,“你事前可沒說過這個。”

“哎呀,是這樣嗎?”宮月微微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又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那還真是不好意思了溫蒂,不過,我想你應該不介意和年輕又可愛的漫畫家聊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