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喂——”

不遠處的薑忱動作誇張地對她揮手,似乎想要表達些什麽,在確認孟朵朵的視線看向自己的時候,用力拍了拍腰間的口袋。

口袋?

孟朵朵下意識地也去摸自己的口袋,然後居然在裏麵發現了兩張疊在一起的……演講稿?

是薑忱剛才塞進來的嗎?

有了演講稿,她總算鬆了口氣,而且台都已經上了,現在可不能退退退退退……退縮啊!

於是眾人就看著孟朵朵僵硬地走到話筒麵前,僵硬地打開手裏的稿子,用僵硬的語調僵硬地念道:“漫畫,是一種娛樂的方式。漫畫,也是一種藝術的形式……”

這麽僵硬,不管演講稿寫得再好也不可能打動人心啊。

幾道責備的目光射向薑忱的後背,而薑忱自己則捂住了臉,心裏也在暗暗叫苦,他沒想到孟朵朵會緊張成這樣……這應該是第一次她在負麵意義上出乎了自己的意料吧。

“孟小花到底行不行啊,你準備的東西根本沒用啊。”楊熠然在一旁用手肘戳了薑忱一下,一臉一言難盡地看著台上照本宣科的孟朵朵。

已經有觀眾無聊地打哈欠,想要離開了。

薑忱歎了口氣:“抱歉,是我失算了,我看到她們那麽忙,就沒提前叫她預習,誰能想到……”

不過現在說什麽也沒用了,他開始四處尋找宮月想要補救。同時孟朵朵的室友們也溜上了舞台的展板後麵,試圖提醒孟朵朵些什麽來救場。

“或許……或許有時候我們會遇到一些困難……”

念到這一句,孟朵朵幹巴巴的聲音突然停了下來。

全場陷入了寂靜。

過了一會,開始有人竊竊私語,已經有人擠出了人群打算離開。

麥克風大概是安放的角度有些改變,開始發出細小的嗡鳴。

孟朵朵半低著頭,看著手裏的演講稿,遲遲沒有繼續。

“朵朵?朵朵?”沈淼從展板後探出半個腦袋,小聲叫她。

但孟朵朵一直沒有回應。

沈淼隻能無奈地收回腦袋,對段筱琬搖了搖頭。

留在台下的薑疏皺起了眉,而薑忱已經離舞台很近了,但還沒等他踏上舞台,孟朵朵就突然伸出了手,抓住了麥克風。

那吵鬧的嗡鳴停了下來。

薑忱的腳步也停了下來,他就這樣站在舞台邊,用比誰都近的距離,看到孟朵朵將那份演講稿撕成了兩半。

“這不是當然的嗎。”

她的嗓音很輕,但話語還是透過麥克風傳遍了全場。

不再像剛才那麽僵硬,而是流暢而柔軟的,發自內心的聲音。

“畫漫畫……創作,就是很難的事情啊。”

試圖離開的觀眾們都停下了腳步。

“想找到一個題材很難啊。”

她被否決了多少提議才讓師兄點頭的?又是思考了多久才想出驅魔人少女的故事的?

“想畫出一個頭腦中的畫麵很難啊,枯燥的練習一點意思都沒有!”

人體,構圖,背景,氣氛,畫麵每一處想畫好都要學習,練習,模仿,參考,再學習,再練習,練習練習練習無止境地練習。

“想讓自己堅持去畫很難啊!”

楊熠然的漫畫表現力強,砂糖的畫麵唯美漂亮,金妍妍描繪的感情細膩動人,宮月老師的故事厚重深刻,每天看著這些人的作品,每天都覺得自己是如此弱小。無法停下比較,可越是比較越是無地自容。

他今天收到了讀者的長評,她今天衝上了網站的榜首,他今天確定了什麽改編,她今天得到了什麽獎項。唯獨自己在這群人中宛如透明。

“認識的不認識的作者也好,不喜歡漫畫的讀者也好,每天都接受著這樣那樣的打擊,光是拿起筆就已經需要很大的勇氣了啊!拚命地畫啊畫啊畫啊,但還用了幾小時幾天畫完的東西到了讀者麵前還是手指一滑幾分鍾就能看完的快餐。而且不管多努力獲得的收入都還比不上同學工作後一個月的工資。”

“畫漫畫……就是這麽困難的事情啊!金字塔尖上的存在永遠隻有那麽一小部分人啊!其他人就算拚了命地想要往上爬也是需要時間的啊!而且有新的作者開始雜誌連載就要有舊的漫畫家讓出版麵,有主推的作品占據了推薦位就必然有新作品隻能待在角落,漫畫的世界就是這麽艱難又殘酷的啊!”

“但即便如此,即便如此……”

她深吸了口氣,控製了一下自己的情緒,朝著台下的觀眾抬起了頭。

“還是有那麽多人在畫漫畫。”

網站的新作發布列表每天都在更新,作者的聊天群每天都非常熱鬧,所有人談起漫畫,總是充滿了熱情。

“因為我們喜歡啊……”

“我們最喜歡漫畫了。”

“得不了獎也沒關係,沒有改編也沒關係,賺不到錢也沒關係,哪怕前一天夜裏還在哭著埋怨自己的無能,第二天早上想到要更新還是會硬撐著拿起筆來。作品不火也沒有關係,隻要還有一個讀者願意在更新下麵留下一個評論就能像打了雞血一樣繼續加油。水平不夠也沒有關係,漫畫就像是自己的孩子,隻要願意用心去照顧,它就會和自己一起慢慢成長為最好的樣子。”

“這份喜歡的心情就是最大的動力,畫完一部作品後的滿足就是最棒的酬勞,如果有幸能夠被誰喜歡,被誰理解,被誰認可,那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了。”

腦中不自覺地回想起過去和薑忱交換過的一封封信,孟朵朵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我一直覺得漫畫就像是一種最容易上癮的毒,但現在我不太想用這樣的形容,那就這麽說好了。”

“漫畫啊,對熱愛它的人來說,就是生命中最自然存在的一部分。”

她停頓了一下,掃視過台下的人,不知不覺間在這裏聚集的人,好像比剛才溫蒂宮月進行作品宣傳的時候還多了。

孟朵朵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應該緊張,可隨著剛才那一長串的話語,緊張這種情緒似乎也悄然消失在了空氣裏,於是她對麵前的觀眾微笑。

“我今天站在這裏說這些不是抱怨,也不是想要向大家撒嬌,雖然我剛才說得很嚴重,現在的漫畫界可能確實有些不正確的地方,但這些都是作者應該承擔的壓力,在我們選擇拿起筆的時候,就已經有了承受這些的覺悟,所以不需要同情和可憐,但唯獨有一件事,我希望大家能認真聽。”

孟朵朵用雙手緊握住話筒,閉了閉眼睛,用至今為止最鄭重的聲音說道:

“請尊重每一份被創作出來的作品。”

“它們都是從愛裏誕生出來的寶物。”

“我希望大家都能知道,不管這個世界怎麽改變,不管漫畫變成了什麽樣子,一定會有那麽一群人,不是為了賺錢,不是為了名聲,不是為了簡曆好看,隻是為了喜歡,才拿起的畫筆。”

“漫畫,很多時候就是這麽單純的事情。我想……也本該就是這麽單純的事情才對。”

或許這樣的發言太過理想化,會被人嘲笑說是沒見過市麵的小女孩。但至少此刻的她這麽相信著的,而且她所經曆的事情,讓她覺得自己所相信的事情是正確的。

她的視線對準了觀眾席的最後,溫蒂從剛才開始就安靜地站在那裏。

孟朵朵記得自己剛才掃過一眼的演講稿的最後,標注著她應該在發言結束時提一提溫蒂和自己的事情,不留痕跡地賣個慘,這樣剛聽過演講的觀眾一定會群情激憤,轉而將炮火轉向溫蒂。

如果現在按照薑忱寫的說的話,一定能達到更好的效果吧。

但孟朵朵隻是笑了笑,將手中的話筒放回了架子上。

她想說的話已經說完了。

“請尊重每一份被創作出來的作品。”

雖然不久之前還想著一定要當麵指責溫蒂將《驅魔人少女》畫成了莫名其妙的樣子,但她現在覺得,這一句話就夠了。

溫蒂……溫蒂姐,一定能懂的。

看啊,你手裏的漫畫,這個場所的氣氛,大家胸口回想著的共鳴……

這就是我們所能創造出的東西。

隻要你還是漫畫家,隻要你還是一個創作者,隻要你還有著哪怕一點點的堅持,就一定能夠理解我想說的意思。

所以孟朵朵沒再說話,而是彎下腰,對著願意停下來聽她說話的觀眾,對著一直在幫忙的同伴,對著願意支持她理解她的人,對著曾經將她帶入漫畫世界的大姐姐,深深地鞠了一躬。

謝謝你們。